第1章:我这辈子没想到会来深圳

  我跟你们讲,我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会来深圳。

  不是说深圳不好,是我压根就没想过这事儿。我老家在湘西凤凰,你们知道凤凰吧?就是那个沈从文写的《边城》里头那个地方,山清水秀,沱江穿城过,吊脚楼一排排的,游客多得跟蚂蚁似的。但我家不在景区里头,在凤凰县下面一个镇子,再下面一个村子,再往山里走半小时,才是我们杨家湾。那地方怎么说呢,山是真的山,水是真的水,但穷也是真的穷。村里年轻人都往外跑,有的去了广州,有的去了东莞,有的去了浙江,就我,一直窝在家里,跟着爷爷学做菜,准备以后在凤凰城里开个小饭馆。

  爷爷是我们杨家湾的厨子,方圆十里红白喜事都找他。他炒菜的手艺,那叫一个绝,尤其是剁椒鱼头,那个味道,我跟你们说,五星级酒店的厨师来了都得喊他一声祖师爷。但他最爱干的不是炒菜,是念叨。

  念叨啥?念叨我们杨家的祖传菜刀。

  就是我现在腰里别着的这把。

  你们别笑,我知道这年头腰里别菜刀挺傻的,跟个杀猪的似的。但这事儿说来话长,我得从我在老家的时候讲起。

  那天傍晚,灶台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铁锅里的菜籽油滋滋冒烟。爷爷站在灶台前,围裙上全是油点子,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拿着那把菜刀,嘴里念叨个不停。

  “杨羽啊,你给我听好了。”他用菜刀拍了拍案板,那刀身黑不溜秋的,看着跟块废铁似的,但拍在案板上的声音特别脆,跟敲钟似的,“你是老杨家第九代了,这把刀是康熙爷御赐的,是斩杀吴三桂的尚方宝剑改的,不但能砍肉切菜,还有龙气,能断因果。你爹不争气,不愿意学这祖传的手艺,以后老杨家御厨这担子就落到你头上了。”

  我当时蹲在灶台后面添柴火,听到这话翻了个白眼。康熙爷御赐的?斩杀吴三桂的尚方宝剑?我爷爷每次喝了酒就开始编故事,上次说这把刀是朱元璋打天下的时候用的,上上次说是岳飞抗金的时候带的,这次又变成康熙爷了。按他这个编法,再过两年这把刀就得是黄帝战蚩尤时候传下来的。

  “爷爷,您上次不是说这是朱元璋的刀吗?”我故意问他。

  他愣了一下,锅铲停在空中,脸上有点挂不住:“那是我记错了!就是康熙爷的!你看这刀身上的纹路,是不是像龙纹?”他把刀凑到我面前,指着上面那些磨得快看不见的花纹,“这就是龙气!懂不懂?”

  我看了看,啥也没看出来,就看见一堆锈迹。

  “还有这刀柄,”他翻过来让我看刀柄底端,“看到没?这里有个‘杨’字,刻着的。当年康熙爷御赐给我们杨家先祖的,那会儿我们杨家在京城做御厨,深得康熙爷喜欢。后来吴三桂造反,康熙爷把斩杀吴三桂的那把尚方宝剑重新熔了,打成了这把菜刀,赐给我们杨家。为啥?因为宝剑不能进厨房,但菜刀可以。康熙爷说,杨家世世代代都是厨子,这把刀既能砍瓜切菜,也能斩妖除魔。”

  我那时候十九岁了,好歹在厨师学校混过半年,脑子不算笨。这故事里头的bug太多了,首先康熙爷离现在三百多年,一把菜刀能用三百年?早磨没了。其次尚方宝剑那是皇帝赐给大臣的,不是赐给厨子的。再说了,斩杀吴三桂的时候康熙才几岁?

  但我没跟他掰扯。我爷爷这人,喝了酒就爱讲故事,不喝酒也爱讲故事,你要是不听他能念叨你一整天。我就嗯嗯啊啊地应付着,该添柴添柴,该洗碗洗碗。

  “你别不当回事!”他看我这副样子,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声音陡然拔高了,“咱老杨家的刀,有灵性的!它能感应脏东西!你小时候半夜哭闹,就是这刀在抖,说明有脏东西在附近!我拿着刀在你身边转一圈,你就不哭了,你知不知道?”

  这事儿我倒是记得。小时候我确实半夜老哭,我妈说我是夜哭郎,找了好多偏方都不管用。后来我爷爷不知道用了啥法子,我就不哭了。原来是用刀在我身边转了一圈?那不就是吓唬我吗?一把菜刀在你脸旁边晃悠,搁谁谁不哭?吓得都不敢哭了。

  “还有,”他压低声音,凑过来,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酒气喷了我一脸,“我还教过你那些苗疆秘术,你都忘了?杨家后人必须会这些,不然压不住这把刀。你爹不学,我拿他没办法,但你得学。你是杨家的根,懂不懂?”

  我没忘,但我也没学会。他教我的那些东西,什么符咒啊、手诀啊、感应脏东西的法子啊,我学得心不在焉,就记住了几个。比如怎么感应阴气,怎么用菜刀斩邪,还有几句咒语,但我从来没试过,也不知道好不好使。主要是这年头哪有什么脏东西?太平盛世的,鬼都不敢出来了。

  唯一让我觉得这把刀有点邪门的是——它有时候半夜自己会抖。

  不是那种被人碰到的抖,是那种自己突然震动一下,很轻,但你手放在上面就能感觉到。我爷爷说那是“有脏东西靠近”,刀在预警。我小时候信,长大了就不信了,觉得可能是地震,或者楼下的拖拉机开过。反正我们那破房子,啥都震,碗柜都自己晃。

  “爷爷,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我去洗碗了。”

  “你给我回来!”他一把拽住我,“我跟你说正经的!这把刀你得带着,走到哪带到哪。你是杨家第九代传人,这刀认主,别人拿不动,只有你能拿。你要是把它丢了,杨家的根就断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了知道了。”我接过那把菜刀,掂了掂,还挺沉,刀柄磨得油光发亮的,刀刃倒是锋利,切菜不粘板,这点是真的好使。

  “还有那些秘术,你得练,不能荒废了。外面的世界不太平,妖魔鬼怪多得很——”

  “爷爷,”我打断他,“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哪来的妖魔鬼怪?就算有,一把菜刀能砍得过人家?人家拿枪的。”

  他被我噎住了,瞪了我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摆摆手:“去吧去吧,洗碗去。”

  我拿着刀走进厨房,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不信就算了,但这刀你得带着。咱老杨家的东西,不能断在我手里。”

  我当时没把爷爷的话当回事。

  回头想,真的,一点都没当回事。

  我觉得我爷爷就是老了,喝多了,开始说胡话了。村里那些老人家不都这样吗?没事就讲古,讲祖宗十八代的光荣事迹,讲得跟真的似的,其实全是编的。我爸就不信这些,他早早就出去打工了,在工地上搬砖,一年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跟我爷爷吵架,吵的就是这把菜刀的事。我爸说这是封建迷信,我爷爷说这是祖传的宝贝,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我在厨师学校待了半年就不念了。

  不是我不喜欢做菜,是我觉得那老师不行。教我们剁椒鱼头,他自己剁的辣椒都不对,放的是超市买的那种瓶装剁椒,一点香味都没有。我说老师你这个剁椒不行,要用新鲜的红辣椒自己剁,加点姜蒜盐,坛子里封半个月。他瞪了我一眼,说你是老师我是老师?我说你是老师,但你做的鱼头没我做的好吃。全班都笑了,他的脸绿了。

  后来我就被叫去谈话了。教务主任说我不尊重老师,学习态度有问题。我说我不是不尊重,我说的是实话。他说你一个学生,有什么资格评价老师?我说那老师教得不对,我还不能说了?他说你觉得不对你可以退学。

  我说行,退学就退学,我九代御厨传承还不如你们这些半吊子?

  就这么着,我在厨师学校待了半年,啥也没学到,就学会了怎么跟人抬杠。

  退学之后我回了家,我妈急得不行,说你好歹拿个文凭啊,不然以后干啥?我说干厨师要啥文凭?炒菜好吃就行。我爸抽着烟不说话,我爷爷倒是高兴,说回来好,回来跟我学做菜,学我们杨家的手艺。

  但我待了两个月就待不住了。

  我们那村子,太小了,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年轻人全出去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白天还能听到鸡叫狗叫,一到晚上,黑灯瞎火的,连个人影都没有。我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朋友圈里以前的同学在深圳、在广州、在东莞,晒工厂的食堂、宿舍的床铺、加班的工资,虽然看着挺苦的,但至少热闹。

  我心想,总是窝在这山沟沟里面也没个出路,我也得出去闯一闯。

  后来,当我妈听说我要去深圳,哭得稀里哗啦的,跟我要去打仗似的。她说你才十九岁,一个人出去,人生地不熟的,被人骗了咋办?我说妈,我都十九了,不是九岁,还能被人骗?她说你爸十九的时候都生你了,你还跟个小孩似的。我说那是我爸厉害,我不行,我得先出去闯闯。

  我爸坐在门口抽了半包烟,一根接一根的,烟雾把他整张脸都糊住了。他平时话少,在家就跟个闷葫芦似的,我妈骂他他也不还嘴,我爷爷念叨他他也不吭声。抽完最后一根烟,他把烟头在地上碾灭,站起来说了句:“去吧,别丢老杨家的人。”

  就这一句话,没啥别的了。

  我妈从柜子里翻出五百块钱塞给我,说省着花,到了给家里打电话。我爷爷把那把菜刀用布包好,塞进我的背包里,说刀在人在,刀丢了你就别回来了。我说爷爷你这台词太老土了,跟武侠片似的。他没笑,拍了拍我的肩膀,手上全是茧子,糙得跟砂纸似的。

  “记住我跟你说的话,”他看着我的眼睛,那眼神跟平时喝醉了讲故事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清醒得很,“外面的世界不太平。这把刀,能保你的命。”

  我嘴上说知道了,心里想的是,一把菜刀能保啥命?遇到坏人我总不能拿刀砍人家吧?那是犯法的。

  火车是晚上的,绿皮车,从我们那凤凰县城到深圳,要坐二十多个小时,没买到座票,只能站着。车厢里全是人,过道上都挤满了,行李架上的包摞得老高,空气里全是泡面味、汗味、脚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

  我找了个角落,把背包往地上一放,靠着车厢壁站着。旁边是个去东莞打工的大哥,三十出头,黝黑黝黑的,手上全是茧子,跟我爸差不多。他看我一个人,问我多大了,我说十九。他说十九就一个人出来,胆子不小。我说在家待不住,想出来看看。他笑了笑,说看啥看,外面有啥好看的,都是工厂,都是流水线,干一天十二个小时,累得跟狗似的。我说那也比在家强,在家一天到晚没事干,闲得发慌。他说等你干上了就知道了,闲有闲的好处。

  火车咣当咣当的,晃得人头晕。我靠着车厢壁,半睡半醒的,腿早就站麻了,脚肿得鞋都紧了。中途经过好几个站,上上下下的人,车厢里的味道越来越重,我隔壁那个大哥在衡阳下了车,换了个去广州的妹子,也是打工的,比我大不了几岁,脸上全是痘,眼圈发青,看着特别疲惫。她蹲在地上,靠着行李袋就睡着了,睡得很沉,车晃了她都不醒。

  我看着窗外,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田野变成山,山变成城市,城市又变成田野。过了韶关,隧道一个接一个,耳朵嗡嗡响,手机也没信号了。我摸了一下背包里的菜刀,安安静静的,不抖不烫。

  快到深圳的时候,车厢里的人都活泛起来了,有人开始收拾行李,有人打电话报平安,有人对着车窗整理头发。那个妹子也醒了,揉了揉眼睛,掏出个小镜子照了照,又拿出一支口红涂了一下,涂完又觉得太红了,用纸巾擦掉了一半。

  “第一次来深圳?”她问我。

  “嗯,是。”

  “我也是第一次来。”她笑了笑,笑的时候眼角的细纹更深了,“听说深圳工资高,一个月能挣三四千。”

  “三四千?”我眼睛亮了一下,在我们老家,三四千那是好几个月的地收入了。

  “嗯呐,不过房租也贵,吃饭也贵,到手也就一两千。”她叹了口气,“但总比在家强。”

  火车终于到站了,是深圳西站,破破烂烂的一个站,跟我想象中的大城市完全不一样。我跟着人群往外走。

  一出站,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然后我就懵了。

  广场上全是人,乌泱乌泱的人,拖着行李箱的,扛着蛇皮袋的,抱着孩子的,举着牌子的。全是厂,一栋一栋的厂房,灰扑扑的,窗户密密麻麻的,跟蜂巢似的。天也是灰的,不是那种阴天的灰,是那种被烟尘盖住的灰,太阳挂在天上,跟个白炽灯泡似的,光挺亮,但不暖和。

  我站在出站口,背包压在肩膀上,腿肿得跟灌了铅似的,脚底板疼得不敢着地。旁边有人举着牌子喊:“龙岗!龙岗!马上走!”还有人凑过来问:“找工作不?进厂不?包吃包住!”声音此起彼伏的,跟菜市场一样。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挤过来,穿着白衬衫,腋下夹个公文包,看着挺斯文的。“小伙子,是来找工作的?”他上下打量我一眼,眼神跟看货物似的。

  “是的,刚来”

  “进富士康不?几十万人的大厂,包吃包住,一个月三千五,技术工,轻松得很。”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招工简章,递到我面前,“交两百块介绍费,明天就能上班。”

  我看了看那张纸,上面印着富士康的logo,还有一排排的字,什么“五险一金”、“带薪年假”、“晋升空间”,看着挺正规的。两百块介绍费,也不算多。

  “真的?”我有点心动。

  “那还能有假?”他把招工简章往我手里一塞,“你看看这上面,盖着章的。富士康知道吧?世界五百强!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我这边有关系,直接安排,不用排队。”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飘来飘去的,不看着我的眼睛,老往我背包上瞄。我心里有点犯嘀咕,但那时候太累了,脑子也不太好使,想着早点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就掏了两百块给他。

  他收了钱,写了张条子给我,说上面有地址,让我去龙华油松村找个旅馆先住下,明天有人来接我。我说条子上写的啥我也看不太懂,他说你去了就知道了,打车过去,二十块钱就到了。

  我拿着条子,打了个摩的,花了十五块,到了油松村。

  然后我发现,条子上写的地址,是一个破旅馆。

  不是那种正规的旅馆,是村民自建房改的,一栋握手楼,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伸手就能摸到对面的防盗网。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牌子,写着“XX住宿”,霓虹灯管坏了一半,“宿”字只剩个“佰”。

  我进去问前台,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正在嗑瓜子看电视剧,头都没抬:“住店?三十一晚,五十两晚。”

  “不是,有人让我来的,说安排进富士康。”我把条子递给她。

  她瞥了一眼,把条子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哦,那个啊。你等着吧,明天有人来找你。”

  “那个人呢?收了我两百块介绍费。”

  “走了。”她嗑了个瓜子,瓜子壳吐在地上,“他就负责拉人,拉完就走。你等着就行了。”

  我站在那,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到底住不住?”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不住别挡着门口。”

  我看了看外面,天快黑了,巷子里昏暗得很,路灯有一盏没一盏的。我兜里还剩八十块,住一晚三十,明天还得吃饭。

  “住,肯定要住”

  她收了钱,扔给我一把钥匙,上面贴着302。我背着包上楼,楼梯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地上湿漉漉的,一股霉味。三楼走廊的灯坏了,黑咕隆咚的,我摸到302,钥匙捅了半天才打开门。

  房间很小,放了一张床就满了,床单灰扑扑的,枕头上有一摊不知道是什么的痕迹。窗户关不严实,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的,跟鬼叫似的。隔壁房间有人在说话,是男女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不太对。

  我把背包放在床上,把菜刀从里面拿出来,塞到枕头底下。

  火车上折腾了两天,也累了,我在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跟蚯蚓似的。墙角的涂料起皮了,翘起来一块,风一吹就动,跟呼吸似的。

  难道,这就是我向往的深圳?

  这就是我杨羽要混出人样的地方?

  我在心里问自己,问了好几遍,没人回答我。

  隔壁的动静越来越大,床板咯吱咯吱的,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可能是洗衣粉,可能是汗味,也可能是前面那个人留下的。

  我摸了摸枕头底下的菜刀,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它都不抖了。

  估计也觉得我没出息。

  爷爷说刀能感应脏东西,有危险会抖。它现在不抖,说明这房间没有脏东西,没有妖魔鬼怪,没有危险。但我觉得,最脏的东西是我自己,兜里只剩五十块了,连明天的饭钱都不够,还他妈想来深圳闯荡。

  还闯个他娘的屁。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爷爷在灶台前念叨的样子,一会儿是火车站那些人举着牌子的样子,一会儿是我妈哭着给我塞钱的样子。

  她说了啥来着?好像是“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我摸出手机,看了看信号,是满格的,但我没打。

  打通了说啥?说我在一个破旅馆里,兜里只剩五十块,被人骗了两百?说我连个工作都没找到,饭都快吃不起了?说深圳根本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全是骗子?

  我按了关机键,屏幕黑了,明天得赶紧去找工作,不然真要饿死了。

  菜刀在枕头底下,安安静静的。

  我翻了个身,对着墙壁,墙上有不知道谁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深圳不相信眼泪。”

  字迹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写的似的。

  但看着扎心。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眼睛酸了,鼻子也酸了。

  但我强忍着没哭,没流眼泪。

  爷爷说了,我们老杨家的人,不能丢这个人。

  第二天一早,隔壁的动静早就停了,走廊里有脚步声,有人在洗漱,水龙头哗哗响。我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把菜刀用布包好塞进背包,下楼退房。

  老板娘还在嗑瓜子,电视剧还在放,好像昨晚根本没睡过。

  “不等等了?那人说不定今天来。”她头也没抬。

  不等了。

  我走出旅馆,外面阳光刺眼,巷子里人来人往,全是打工的,穿着各种颜色的工服,行色匆匆。有人拎着早餐,有人骑着电动车,有人在等公交,有人蹲在路边抽烟。

  我背着包,站在巷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手机开机,给家里发了条短信:“到了,挺好的,别担心。”

  我妈秒回:“注意安全,好好吃饭。”

  我看着那行字,鼻子又酸了一下。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往人多的地方走。

  管他呢,先找到工作再说,总不能真的饿死在这地方。

  菜刀在背包里,安安静静的。

  但我知道,它迟早会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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