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们讲,第一次发工资那天,是我来深圳之后最兴奋的一天,也是最失落的一天。
兴奋的是,银行卡里终于进账了,两千三,虽然不多,但这是我用自己的汗挣来的,不是跟家里要的,不是借的,是自己站了十二个小时的岗、巡了无数遍楼、被黄鼠狼骂了无数回换来的。失落的是,扣掉水电费、伙食费、还有黄鼠狼那每个月扣的“管理费”——大傻那份还没开始扣,我的先扣了——到手不到两千。我在ATM机上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1986.5,小数点后面那个5特别刺眼,跟针扎似的。
就这一千九百八十六块五。
这就是我在深圳打拼第一个月的成果。
我在ATM机前站了很久,后面排队的人不耐烦了,咳嗽了一声。我回头看了一眼,是个穿工服的哥们儿,手里捏着银行卡,眼神跟刀子似的。我赶紧把卡拔出来,让到一边。他插卡的时候嘟囔了一句:“看那么久,能多看出一百块来?”我没理他,走了。
回宿舍的路上,我一直在算账。房租水电扣了三百多,伙食费五百多,黄鼠狼那边扣了三百多,加上刚来的时候被中介骗的两百,买日用品的一百多,七七八八加起来,第一个月挣的钱基本花光了。银行卡里那不到两千块,要撑到下个月发工资,还得留点应急的,万一感冒发烧了、鞋穿烂了、手机坏了,都得花钱。这么一算,能省下来的,也就几百块。
几百块,在深圳能干啥?买件好点的衣服都不够。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来深圳之前,我想的是进厂打工,赶快攒钱,攒够了回老家开个饭馆。按这个速度,一个月攒五百,一年六千,十年六万。六万块在老家开个饭馆?租个门面都不够。十年,我都三十了,我爸妈都六十了,我爷爷都八十了。他们能等到我开饭馆的那天吗?
想到这里,我脚步都慢了下来。
张包在宿舍里躺着,看到我进来,从上铺探下脑袋:“刀哥,发工资了?”
“嗯。发了”
“发了多少?”
“到手不到两千。”
“卧槽,我也是。”他从上铺跳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举到我面前,“你看看,一千九百多,跟打发叫花子似的。我在三和干日结,一天一百,干二十天也是两千,还不用被黄鼠狼骂。早知道这样,我来富X康干啥?”
“你在三和能天天有日结的工资?”
他顿时被噎住了,把卡收回去,嘟囔道:“那倒不是。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没有的时候就得饿着。”
“所以还是当这保安稳当。”
“稳当是稳当,但这钱也太少了。”他躺回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一个月两千,一年两万四,十年二十四万。在深圳买套房?简直是做梦。回老家盖个房子?差不多够了,但盖完房子钱也没了,拿啥开饭馆?”
“你也想开饭馆?”
“那可不。”他翻了个身,面朝我,“我在老家的时候就想开个店,卖烤串、卖烤红薯、卖烤玉米。我爸说我不务正业,说张家的祖业是白事先生,不是烤串师傅。我说白事先生有啥好的?天天跟死人打交道,晦气。他说你懂个屁,白事先生是积德的,送人上路,是好事。我说那你自己积德吧,我挣钱去。”
“所以你就跑出来了?”
“嗯呐。”他点头,“跑出来之后发现,挣钱也不容易。三和混了几个月,差点饿死。进了富X康,饿不死了,但也富不了。就这么吊着,不上不下的,跟挂逼似的。”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大傻在对面床上坐着,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听着我们说话,没插嘴。他的工资还没发,刚来没几天,得下个月才有。但他兜里早就没钱了,上次从少林寺出来的时候带的钱早就花光了,不然也不会差点就饿死,这些天吃饭都是我和张包垫着的。他不好意思,每次吃饭都说“我不饿”,但肚子咕噜叫,瞒不了人。我跟他说没事,兄弟之间不算这个,他点头,但下次还是说“我不饿”。
“刀哥,刀哥,”张包突然坐起来,眼睛亮了一下,“咱们摆摊吧。”
“摆摊?摆啥摊?”
“烤红薯、烤肉串啊!”他一拍大腿,“我雷符烤红薯的手艺,那可是一绝!我在三和的时候试过一次,烤出来的红薯香得整条巷子都能闻到。有个大哥吃了之后说,他二十多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红薯,吃完浑身暖洋洋的,跟泡了温泉似的。可惜那时候我没本钱,买不起红薯,就试了一次,后来就搁下了。”
我嗤笑了一声:“就你那雷符,能烤熟红薯?别把红薯烤成炭了。”
“你别不信!”他急了,从上铺跳下来,光着脚站在地上,“我张家的三味真火,那是祖传的,太上老君炼丹炉里出来的火,懂不懂?烤个红薯算什么?烤牛排、烤羊腿、烤全羊,都不在话下!明天我试给你看!”
“行,明天你露一手给我见识一下。”我没当回事,以为他在吹牛逼。这货一天不吹牛逼就难受,十句话里有九句半是假的,剩下半句还得打个折扣。
第二天休息,张包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电子市场买红薯。我睡到中午才起来,刷牙洗脸的时候,他回来了,拎着一塑料袋红薯,大概有七八个,个头不大,但看着挺新鲜的,皮红红的,上面还带着泥。
“刀哥!大傻!上来!”他在走廊里喊,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到。
“喊啥喊,上来就上来。”我擦干手,跟着他往楼顶上走。大傻也跟来了,他走路没声音,跟只大猫似的,但上楼梯的时候楼梯都在抖。
楼顶是那种平顶,铺着防水卷材,黑乎乎的,晒得发烫。四周有半人高的围栏,围栏外面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再远处是富士康的厂房,灰扑扑的,跟一排排棺材似的。天灰蒙蒙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像个没睡醒的人,光不亮但热。
张包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蹲下来,把红薯放在地上。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黄纸,就是那种画符用的纸,叠得整整齐齐的。展开来,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跟鬼画符似的,但仔细看能看出来笔画的走势,一圈一圈的,跟漩涡一样,中间有个字,看不太清是啥。他把符纸放在地上,又从兜里掏出一根红绳,围了个圈,把符纸和红薯都圈在里面。
“刀哥,大傻,你们站远点。”他挥挥手,“小心别被火烧着了。”
“你这火还能烧到我?”我虽然不信但还是退了两步。
这可是“三味真火,不是闹着玩的。”他一脸正经,“我家老头子说过,这火能烧穿人的魂魄,沾上就灭不了。当然,我这个修为还没到那程度,但小心点总没错。”
大傻退了三步,我退了两步半。
张包蹲下来,双手捏着剑诀——就是食指和中指并拢伸直,其他手指蜷起来——对着符纸,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声音很低,听不清念的是啥,但节奏感很强,跟念经似的,又像是在唱歌。念了大概一分钟,他的额头开始冒汗,脸涨得通红,青筋都暴起来了。
然后,符纸莫名其妙的就点着了。
不是用打火机点的那种着,是从中间开始,自己烧起来的。先是一个小红点,跟烟头烫的一样,然后慢慢扩大,变成一小簇火苗。火苗是蓝色的,不是普通的蓝色,是那种很深的、很浓的、跟宝石一样的蓝色,看着不像是火,倒像是液体在流动。火苗窜起来,大概有半尺高,不冒烟,没有焦糊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檀香,又像是松木,闻着特别舒服。
“卧槽,你这骚鸡公还真有两下。”我忍不住说了一句。
张包把红薯一个个捡起来,放在火苗上面。那簇蓝色的火苗像是活的,红薯放上去,它就包裹住红薯,均匀地烧着,不会烤焦,也不会灭。红薯皮慢慢变色,从红色变成深红色,再从深红色变成褐色,表面开始冒油,滋滋的,跟唱歌似的。
香味飘出来了,整个楼顶都是从没闻过的那种红薯香味。
不是普通烤红薯的那种甜腻的香,是一种很清很正的香,甜而不腻,糯而不粘,混着那股檀香味,闻着就让人流口水。风一吹,香味飘出去老远,楼下有人在喊:“谁家烤红薯?怎么这么香!”
大傻站在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红薯,喉咙一动一动的,咽口水的声音我都能听见。
大概烤了十分钟,张包把红薯一个个夹出来,放在地上晾着。他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但他的表情很得意,嘴角翘得老高,缺了颗门牙的嘴咧开,跟个小孩似的。
“好了!你们尝尝!”他拿起一个红薯,掰成两半,递给我和大傻。
红薯瓤是金黄色的,冒着热气,软糯糯的,跟蜂蜜似的。我咬了一口——操,烫!烫得我直抽气,但舍不得吐出来,因为太好吃了。甜,但不是白糖的那种甜,是红薯本身的甜,被火逼出来的,醇厚得很。糯,但不是黏牙的那种糯,是入口即化的那种糯,跟吃棉花糖似的。最神奇的是,吃完之后,一股暖意从胃里往外散,散到四肢,散到手脚,整个人跟泡了温泉似的,暖洋洋的,舒坦得很。昨天站岗站的腿酸,今天早上起来还疼,吃完这个红薯,居然不疼了。
“咋样?”张包眼巴巴地看着我。
“好吃。”我说,又咬了一口,“真他妈好吃。”
大傻已经把半个红薯吃完了,舔着手指头,憨憨地笑:“好吃!比食堂好吃一百倍!不,一千倍!”
张包自己也拿了一个,掰开,吹了吹,咬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的,但舍不得停。“我跟你们讲,这火可不是一般的火。太上老君的三味真火,知道不?《西游记》里烧孙悟空的那个。当然,我这个是弱化版的,没那个威力,但烤个红薯绰绰有余。这火烤出来的东西,不光好吃,还能驱寒祛湿、消除疲劳。女人吃了滋阴养颜,男人吃了补肾杠杠滴,比吃那个什么哥都有效。天下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难道比伟哥都有效?”我故意逗他。
他被噎了一下,脸有点红:“反正就是……就是有效。你别管比啥有效,有效就行。”
大傻憨憨地问:“伟哥是啥?”
“你别管。”张包瞪了他一眼,“吃你的红薯。”
大傻又拿了一个,掰开,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眯着眼,一脸享受。
我蹲在地上,吃着红薯,脑子里开始算账。一个红薯,批发价大概一块钱,烤熟了卖三块,五块,甚至十块,都有人买。富X康门口那么多人,下班的、加班的、逛夜市的,嘴馋的、肚子饿的、想尝鲜的,一人买一个,一晚上卖几十个不成问题。一个赚两块,五十个就是一百块,一个月就是三千块,比工资还高。而且这只是红薯,还可以烤玉米、烤鸡翅、烤羊肉串,利润更高。
“张包,”我站起来,“你这手艺,真的能摆摊?”
“那当然!”他拍着胸脯,“我在三和的时候就想摆,就是没本钱。现在咱们仨凑一凑,买个炉子、买点炭、买点红薯,几百块就够了。先从小做起,先摆摊,以后攒了钱就开店!”
“开店?”我愣了一下。
“对啊!开店!”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的,“你想啊,咱们在富X康门口摆摊,这边人多,打出名气了,大家都说好吃,然后咱们就租个店面,正经八百地开个烧烤店。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三兄弟烧烤’!我负责烤,你负责腌肉、调料,大傻负责搬东西、招呼客人。三兄弟,一条龙,完美!”
我被他说的有点心动,但还是有顾虑:“咱没本钱啊。摆摊要买炉子、买炭、买红薯、买调料,七七八八加起来,至少得几百块。咱们仨的工资加起来,扣掉房租水电伙食费,能剩多少?”
张包掰着手指头算:“我这个月剩了大概五百,你呢?”
“我也差不多。”
“大傻呢?大傻你还有多少钱?”
大傻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皱巴巴的,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数了数,一共四十七块五毛,他把钱递给我,说:“都在这了。”
我看着那把零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四十七块五毛,这就是大傻的全部家当。他从少林寺跑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5块钱,他进厂后我给了100块以备不时之需,剩下的就这么点了。他不好意思地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跟个做错事的小孩似的。
“没事。”我把钱塞回他手里,“你留着零花。本钱我和张包出。”
“刀哥说得对。”张包拍拍大傻的肩膀,“本钱我们出,你出力气就行。到时候搬东西、搭棚子、招呼客人,都靠你了。你这么大块头,往那一站,就是个活招牌。”
大傻点头,憨憨地笑:“行。我力气大,能干活。”
我们仨蹲在楼顶上,围着一堆红薯皮,开始商量摆摊的事。张包负责技术和采购,他说他对三和熟,知道哪有便宜的二手炉子,哪能批发到便宜的红薯。我负责腌料和调料,虽然厨师学校没毕业,但腌肉、配调料这种活,我从小就会,爷爷教的。大傻负责搬运和体力活,这个不用教,他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还有一个问题。”张包突然严肃起来,“摆摊得找地方。富X康门口不让摆,城管会抓。得找个偏一点的地方,人流量大,但城管不管的。”
“你知道哪里有地方?”
“地方有。”他眼睛亮了一下,“北门那边的新围仔村,有个巷子口,晚上人流量不小,都是下班的工人。那边已经有好几个摆摊的了,卖炒粉的、卖卤菜的、卖手机的,没人管。咱们去那边,跟他们挤一挤,应该没问题。”
“行,听你的。”
“那明天我去三和淘炉子,你去批发市场看红薯和调料,大傻留在宿舍等消息。”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争取这周末就出摊!”
“这么快?”
“快啥快?再拖下去,下个月工资都花光了。”他嘿嘿笑,“刀哥,你信我,我这雷符烤红薯,绝对火!到时候咱们赚了钱,先给黄鼠狼搞条烟,堵住他的嘴。再请周哥吃一顿,感谢他照顾。剩下的攒起来,攒够了就开店。三兄弟烧烤,开到全国去!”
“把烧烤店开到全国去?”我笑了,“你倒是敢想。”
“那可不!”他挺起胸膛,“做人嘛,得有点梦想。万一实现了呢?,再说我的雷符烤串可是天下独此一家”
大傻在旁边闷声说:“开到全国去,我给你们杀猪。”
“你这傻子,要杀啥猪?”张包瞪他,“烧烤店,不是猪肉铺,更不是屠宰场。”
“那就烤乳猪。”大傻说,“我会烤,用铁木鱼棒串着烤,肯定好吃。”
张包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蹲在地上,眼泪都出来了:“大傻,你要用小林寺传了几百年的法器烤乳猪?你也不怕佛祖半夜来找你?”
大傻认真地说:“铁木鱼棒是铁的,导热好,烤出来的猪皮脆。”
这下我也实在是忍不住了,也笑了。三个人蹲在楼顶上,笑成一团,跟三个傻子似的。楼下有人在喊:“笑啥呢?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我们赶紧捂住嘴,但肩膀还是一抽一抽的。
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摆摊的事。
炉子、炭、红薯、调料、摊位、城管、成本、利润……这些词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跟走马灯似的。我算了一下,买炉子、买炭、买红薯、买调料,大概需要四五百块。我和张包凑一凑,够了。第一周可能赚不了多少,得先让客人知道咱们的摊子,尝过味道了,回头客多了,生意才会好。只要味道好,不愁没人来。张包那雷符烤出来的红薯,确实好吃,吃完浑身暖洋洋的,那种感觉,不是普通炭火能烤出来的。这是独门生意,别人学不了,模仿不了。只要摆出去,肯定火。
但我也担心。担心城管来抓,担心地头蛇来收保护费,担心生意不好赔了本。几百块钱,对有钱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我和张包来说,是我们一个月的工资,是我们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是大傻在路边饿晕了也舍不得花的那四十七块五毛。要是赔了,别说开店了,下个月吃饭都成问题。
可是,不试试怎么知道?继续当保安,一个月两千,攒十年才能在老家开个小店。十年,太长了。我等不了,张包等不了,大傻也等不了。
爷爷说过,杨家的人,不能怂。不管遇到什么事,先干了再说。干成了,是本事;干不成,是命。但不能连试都不敢试。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行字还在——“深圳不相信眼泪”。但我现在想的不是眼泪,是烤红薯。金黄色的、冒着热气的、吃完浑身暖洋洋的烤红薯。
“刀哥。”大傻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嗯?”
“我也想帮忙,但是我没钱。”
“你帮啥忙?不是说好了吗?你出力气,我们三兄弟一起合伙。”
“刀哥,我不是。”他顿了顿,“我的意思是,我力气大,搬东西、干活,都行。但我不会烤红薯,不会腌肉,也不会算账。我能做的,就是出力。你们别嫌我笨。”
我笑了:“嫌你笨就不让你干了。让你干,就是不嫌。”
“刀哥,是真的吗?”
“绝对真的,你就放一万个心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刀哥,我爹说过,人活着,得有个奔头。以前在小林寺,我天天敲木鱼、扫地、挑水,不知道奔头在哪。现在跟着你们,我知道了。”
“奔头是啥?”
“开烧烤店。”他说,“开到全国去。我给咱们杀猪,用铁木鱼棒烤乳猪。”
这下我忍不住又笑了,这次是笑出声来的。大傻这人,三句话不离杀猪。少林寺几百年的法器要打成杀猪刀,开了烧烤店也要杀猪。他这辈子,大概是跟猪杠上了。
“行,”我说,“开到全国去。你负责杀猪。”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就没声音了。三秒钟之后,呼噜声起来了,跟拖拉机似的,震得床板都在抖。
张包在上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大傻,你他妈能不能不打呼噜?”
大傻没醒,呼噜声更大了。
张包把枕头捂在脑袋上,闷声说:“刀哥,你说咱们仨,一个带着菜刀的厨子,一个带着桃木剑的神棍,一个带着铁木鱼棒的杀猪匠,开烧烤店?这画面,想想都觉得离谱。”
“离谱就离谱呗。”我闭上眼睛,“反正比当保安强。”
“也是。”他把枕头从脑袋上拿下来,翻了个身,“刀哥,你说咱们的烧烤店,叫啥名字好?”
“你不是想好了吗?三兄弟烧烤,难道叫骚鸡公烤串?”
“三兄弟烧烤……骚鸡公烤串”他念叨了一遍,“行,就这个三兄弟烧烤,以后开到全国去。”
“开到全国去。”
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影子。远处厂房的灯光还是那么亮,机器轰鸣声隐隐约约传过来。但今晚,我觉得那些声音没那么吵了,甚至有点好听。因为它们不再是牢笼的围墙,而是背景音乐,给我们仨的梦想伴奏。
菜刀在枕头底下,安安静静的。
它不抖,说明今晚没有脏东西。
只有三个倒霉蛋,在深圳的夜里,做着同一个梦。
一个关于烤红薯、烧烤摊、三兄弟把烧烤店开到全国的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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