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没有尽头。
他往前走,脚踩在地面上,声音闷闷的,像是踩在很厚的灰上。每一步都一样,听久了,就听不见了。后面有光,阿城的手电在黑暗里晃来晃去,照不到他前面,只能照到脚下,照到墙上渗出来的那些发光的液体。蓝色的,暗的,一滴一滴,像眼泪。
他摸了一下口袋。史迪奇还在。毛茸茸的,扎手。他攥了一下,松开。
“还有多远?”阿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在空旷的地方弹了几下。
“不知道。”老白说。
“你不是下来过吗?”
“那次有灯。”
没人说话了。脚步声。呼吸声。管线里液体流动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胃叫。
他停下来。后面的人也停下来。
“怎么了?”开天的声音。
他低头看脚下。地上有一道线。很直,从左边墙到右边墙,把路切断了。线这边是灰的,线那边是黑的。不是暗,是黑。光吃不进去的那种黑。他蹲下来,摸了一下。凉的。平的。像是被切开的。
“什么东西?”阿城把手电照过来。光在线那里停住了,过不去。
“到了。”老白说。
他站起来,跨过那条线。脚落下去的时候,声音变了。不再是闷的,是空的,像踩在一个很大的洞上面。他停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后面的人跟着跨过来。阿城的手电晃了一下,照到前面。他看见了光。不是手电的光,是远处的,淡淡的,白色的。从下面照上来,把天花板映出一片亮。
他们往前走。光越来越亮。脚下的地面开始变硬,脚步声从闷变成脆,哒哒哒的,在空旷的地方来回弹。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很大的空间,圆形的,像一口倒扣的碗。天花板很高,高到手电照不到顶。四周的墙上全是管线,粗的细的,从上面垂下来,像树根,像血管,像无数条手臂。管线里流动着那种发光的液体,蓝色的,从上面流下来,流到中间。中间有一个东西。很大的球体,悬浮在半空,不转,不动,就停在那里。表面是光滑的,灰白色的,像磨砂玻璃。光从里面透出来,淡淡的,白色的,把整个空间照得很亮。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球体。想起空城里的白光。不一样。那个是刺眼的,这个是暖的。像日出。
他愣了一下。像日出。
“这就是装置?”阿城的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什么。
“第一层。”技术员说。他蹲在地上,把平板贴在地面上,看了一会儿。“这只是第一层。”
“第一层?”阿城看着他,“那下面还有?”
技术员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球体下面,抬头看。球体很大,站在下面,看不见顶。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镜照得反光。
“下面还有。”老白说。所有人都看他。“我上次到过这里。再往下走,还有第二层。第三层。一直往下。”
“到底了多少层?”开天问。
老白没回答。他看着那个球体,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我没到底。”
阿城的手电晃了一下。老白没看他。他站在球体下面,抬头看着那个光。光落在他脸上,把那条疤照得很清楚,从眼角到下巴,在光里像一道裂缝。
“那次出了事。”老白说,“有人没回来。”
没人说话。管线里的液体在流动,咕噜咕噜的。
“他叫什么?”他问。
老白看着他。没回答。
“忘了。”老白说。
然后他转身,走开了。
他站在球体下面,看着那个光。像日出。知秋每天看的日出。她说她想记住天亮的样子。这个光,和天亮一样吗?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如果她在这里,应该会多看几眼。
阿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着球体。
“你那个挂件,”阿城说,“是别人给的?”
他转头看阿城。阿城没看他,还在看球体。
“嗯。”
阿城点了点头。“她也下来过?”
他没回答。阿城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也没再问。
“我也有一个。”阿城说。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很小的,黑色的,磨得很亮。是一颗棋子。象棋的卒。
“我爸给的。”阿城说,“他下去那天,放在我桌上。我醒来就看见了。”
他把棋子举起来,对着球体的光。光从棋子边上透过来,在地上落了一个小小的影子。
“他也没回来。”阿城说。
他把棋子放回口袋,拍了拍。
“走了。”开天的声音。
阿城转身走了。他站在球体下面,又看了几秒。然后他摸了一下口袋里的史迪奇。
他们往球体后面走。那里有一条路,往下。很窄,只能一个人过。没有灯。只有球体的光照着前面几步。老白先下去。他跟着。阿城跟在后面,手电开着。技术员在后面,平板的屏幕亮着。开天最后。
路是台阶。很陡,每一阶都很高,要跨一大步。没有扶手。两边是墙,粗糙的,冷的。他扶着墙往下走,手指摸到湿的,滑的。发光的液体从墙缝里渗出来,沾在手上,擦不掉。
走了很久。台阶没了。路又变平了。前面的光越来越暗。球体的光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阿城的手电,照在前面的地上,一圈圆形的光,晃来晃去。
“还有多远?”阿城问。
“不知道。”老白说。
继续走。他走在老白后面,看着老白的背影。背有点驼,但步子很稳。他想起老白说“忘了”的时候,眼睛没看他,看的是球体。不知道在看什么。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的路突然变宽了。手电照不到边。阿城把光往上照,照不到顶。
“到了。”老白说。
他站在那儿,等眼睛适应黑暗。然后他看见了。另一个球体。和上面那个一样大,一样圆,一样悬浮在半空。但这个是暗的。不发光。灰白色的,像死了。
“第二层。”老白说,“坏了。”
他站在球体下面,抬头看。暗的。没有光。不像日出。也不像任何东西。
阿城把手电照上去,光在球体表面散开,照不到里面。灰白色的,粗糙的,像很久以前烧坏的灯泡。
“还能关吗?”他问。
“不用关。”技术员说,“已经坏了。”
他点了点头。继续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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