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夜,我遇到了一个“文物流子”

  墙上钟指到十一点半。

  陈晛在值班室坐了三个钟头,坐的屁股都麻了。十六个监控画面,一动不动,看得眼睛都花的。

  “这班上的,比加班还无聊。”

  至少加班能摸摸鱼,这儿只能干瞪眼。

  站起来活动活动坐的发麻的腿,走到窗户边。窗外黑咕隆咚的,就听到院里的数被风吹得呼呼响。

  忽然想起小周白天的话:“这马半夜老发出踢踏声。”

  陈晛扭头看监控。陶瓷区画面在左上角,那匹唐三彩马静静站着。

  “幻觉,肯定是幻觉。”他坐回去,打开电脑玩扫雷。

  刚开局,外面“哐当”一声。

  陈晛手一抖,“砰,再来一局”。

  “什么动静?”他竖起耳朵。

  又一声——“咔哒”。

  这回听清了,就像电视上马蹄踩在瓷砖上的声音。

  陈晛抬头看监控。陶瓷区那匹马,好像……动了一下?

  他揉揉眼,凑近看。黑白的画面有点糊,但那马头刚才朝左,现在好像朝右了点。

  “眼花了。”他深呼吸,“死过一回的人了,怕啥?”

  话是这么说,手心出汗了。

  盯了十分钟,没动静。

  二十分钟,还是没动静。

  “就说眼花了。”他刚松口气——

  “咔哒、咔哒、咔哒。”

  一连串马蹄声,从楼上传来。

  陈晛看向楼梯监控。画面里空荡荡的,警戒线在晃。

  声音是从二楼来的。

  墙上钟:十一点五十。

  还差十分钟到十二点。

  “咔哒、咔哒、咔哒。”

  “卧槽,有鬼啊”

  跑?

  陈晛脑子里都快打起来了。

  A:“别去!孙叔说了别上二楼!你想第一天就作死?”

  B:“可你是保安啊,有异常不去看?”

  A:“看个屁!孙叔说几十年没事!”

  B:“那声音……”

  “咔哒、咔哒、咔哒。”

  陈晛咬咬牙,站了起来。

  “妈的,死都死过了,怕个球。”他拿上手电筒,“就看一眼。”

  走到值班室门口,他回头看了眼监控。十六个画面,都正常。除了二楼——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淦。”他拉门出去。

  走廊只亮着几盏应急灯,绿油油的灯光气氛简直了

  陈晛握紧手电,没敢开——怕照到不该看的。

  脚步声还在在空走廊里回响

  “咔哒咔哒”

  到楼梯口,陈晛跨过警戒线。

  楼梯是木的,嘎吱响。每响一声,心跳快一拍。

  上到二楼,更黑。只有尽头有点绿光。马蹄声从那边来——陶瓷区在东侧。

  陈晛深吸气,走过去。

  “咔哒、咔哒、咔哒。”

  声音越来越近。

  拐过弯,陶瓷区展厅在前。门开着,里面没开灯,只有展柜小射灯亮着微弱的光。那些唐三彩、青花瓷,在昏光下影子老长。

  陈晛停在门口,手电抬起来又放下。他有点怂了。

  “要不回去?明天跟孙叔说……”

  “咔哒!”

  一声特响的马蹄,从展厅深处传来。

  陈晛头皮一麻,手电照过去。

  光柱落在中央一个展柜上。

  那匹唐三彩马,昂着头,前蹄抬起,后蹄蹬地——标准的奔跑姿势。

  但它没真跑,就是在原地踏步。

  左前蹄抬起,落下,“咔哒”。右前蹄抬起,落下,“咔哒”。不快不慢,像上发条的玩具。

  陈晛站着,手电光抖了抖。

  他盯着马,脑子空白。

  陶马像感应到光,突然停下,马头缓缓转过来——对,缓缓转过来,看向陈晛。

  陈晛后背一下子就凉了。

  下一秒,陶马开口了。

  声音从马身里出来,闷闷的,带回响:“何人胆敢夜闯本将军寝殿?见到本将军,还不速速下跪!”

  陈晛:“……”

  他眨眼,又眨眼。

  然后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疼。不是梦。

  陶马见他没反应,不悦了,踏前一步(还在展柜里):“大胆!本将军问你话呢!”

  陈晛张嘴,发不出声。脑子第一个念头:“我加班加出精神病了?幻听?”

  第二个念头:“不对,我死了活了,现在陶马说话……这流程是不是太离谱了?”

  陶马等烦了,又踏一步,撞玻璃“咚”一声:“凡夫俗子,吓傻了?报上名来!”

  陈晛干巴巴说:“我……新来的保安。”

  “保安?”陶马歪头——这动作由一个陶马做出来特诡异,“何谓保安?”

  “看大门的。”

  “看门狗?”陶马语气高傲,“区区看门狗,也敢直视本将军?跪下!”

  陈晛这会儿缓过来了,恐惧变荒谬。他打量陶马,忽然问:“你……真是将军?”

  “哼!”陶马昂首挺胸,“本将军乃昭陵六骏之首,特勒骠!生前随太宗皇帝南征北战,日行千里,夜行八百!”

  陈晛沉默三秒。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昭陵六骏”。

  扫了眼,抬头看陶马:“昭陵六骏,李世民的爱马,石刻,在陕西。分别是飒露紫、拳毛騧、白蹄乌、特勒骠、青骓、什伐赤。”

  陶马得意:“正是!本将军便是特勒骠!”

  陈晛继续看手机:“但昭陵六骏是石刻浮雕,不是唐三彩。而且……”他放大图,“特勒骠是黄马,你这……绿的黄的白的,三彩。”

  陶马:“……”

  “还有,”陈晛翻网页,“你这出土记录写着,‘西安郊区唐墓出土,墓主身份不明’。跟昭陵半毛钱关系没有。”

  陶马不踏蹄子了。

  陈晛收手机:“所以,你哪位?”

  陶马闷闷地说:“……我就是一陪葬的马。”

  “这不结了。”陈晛松口气,“那你装什么将军?”

  “我乐意!”陶马突然暴躁,又踏蹄子,“我躺地里一千多年了!好不容易能动,还不能装装逼了?你管得着吗!”

  陈晛:“……”

  “行行,你装。”陈晛摆手,“您继续踏,我下去了。”

  “站住!”陶马喊道。

  陈晛回头。

  陶马在展柜里转圈——真转圈,摩擦玻璃吱吱响:“我……我腿痒。”

  陈晛:“?”

  “我想跑。”陶马声低下去,委屈,“我是一匹马,马就该跑。可我在这儿站了一千多年,腿都麻了。我就想跑跑,哪怕原地踏步也行。”

  陈晛看着它,忽然有点理解。

  死了又活,活了还得上班。这马死了千年,醒了还得在展柜里站着。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那你就踏呗。”陈晛说,“又没人拦你。”

  “可光踏没意思。”陶马说,“我想真的跑,像风一样,像以前在草原上……”

  它说不下去了,陶制眼睛里好像有光闪——虽然只是釉彩反光。

  陈晛叹气。

  他走回展柜前,隔着玻璃看陶马。三彩釉色流光溢彩,马鬃飞扬,四蹄腾空,像下一秒就要冲出去。

  可它冲不出去。关在玻璃柜里,就像陈晛以前关在工位里。

  “你等等。”陈晛说。

  他跑下楼回值班室,开电脑,点Excel——值班日志用这个写的。

  新建工作表,他想了想,开始画格子。

  画条直线当跑道。画个小方块当马。然后打开动画功能——Excel有,他以前做汇报PPT用过。

  设置路径,让小方块沿跑道移动。

  设速度,调快。

  设循环播放。

  搞定。

  陈晛抱笔记本上楼。陶马还在踏,见他回来停下:“你干嘛?”

  “给你看个好东西。”陈晛把电脑屏幕转向展柜,按播放。

  屏幕上,小方块开始沿跑道移动,从左到右,跑到头又回起点,继续跑。很简单,很糙,但确实在“跑”。

  陶马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陈晛等会儿,问:“咋样?”

  陶马没说话。

  “不喜欢?”陈晛挠头,“是有点简陋……”

  “它在跑。”陶马突然说,声很轻,“它真的在跑。”

  陈晛愣住。

  “我能跑一晚上吗?”陶马问,像要糖的孩子。

  “……能。”陈晛说,“跑一晚上,电费也就三毛钱。”

  陶马不说了,就盯屏幕看。小方块一遍遍跑,循环往复。

  陈晛把电脑放展柜旁地上,调好角度让陶马看清。然后站起来拍裤腿:“那你看着,我下去了。电脑别碰啊,碰坏了我赔不起。”

  “等等。”陶马叫。

  陈晛回头。

  陶马沉默一下,说:“你……你明天还来吗?”

  陈晛乐了:“来啊,我天天来,夜夜来。这我工作。”

  陶马点头,马尾巴(陶制的)轻轻晃晃:“那你明天……还能给我看这个吗?”

  “行。”陈晛说,“明天给你升级,加个背景,加个对手,让你赛马。”

  陶马眼睛——那两团釉彩——好像亮了下。

  陈晛下楼回到值班室,往椅子里一缩。

  “这班上的,”他摇头,“真他妈刺激。”

  墙上钟,指向十二点半。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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