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钟指到十一点半。
陈晛在值班室坐了三个钟头,坐的屁股都麻了。十六个监控画面,一动不动,看得眼睛都花的。
“这班上的,比加班还无聊。”
至少加班能摸摸鱼,这儿只能干瞪眼。
站起来活动活动坐的发麻的腿,走到窗户边。窗外黑咕隆咚的,就听到院里的数被风吹得呼呼响。
忽然想起小周白天的话:“这马半夜老发出踢踏声。”
陈晛扭头看监控。陶瓷区画面在左上角,那匹唐三彩马静静站着。
“幻觉,肯定是幻觉。”他坐回去,打开电脑玩扫雷。
刚开局,外面“哐当”一声。
陈晛手一抖,“砰,再来一局”。
“什么动静?”他竖起耳朵。
又一声——“咔哒”。
这回听清了,就像电视上马蹄踩在瓷砖上的声音。
陈晛抬头看监控。陶瓷区那匹马,好像……动了一下?
他揉揉眼,凑近看。黑白的画面有点糊,但那马头刚才朝左,现在好像朝右了点。
“眼花了。”他深呼吸,“死过一回的人了,怕啥?”
话是这么说,手心出汗了。
盯了十分钟,没动静。
二十分钟,还是没动静。
“就说眼花了。”他刚松口气——
“咔哒、咔哒、咔哒。”
一连串马蹄声,从楼上传来。
陈晛看向楼梯监控。画面里空荡荡的,警戒线在晃。
声音是从二楼来的。
墙上钟:十一点五十。
还差十分钟到十二点。
“咔哒、咔哒、咔哒。”
“卧槽,有鬼啊”
跑?
陈晛脑子里都快打起来了。
A:“别去!孙叔说了别上二楼!你想第一天就作死?”
B:“可你是保安啊,有异常不去看?”
A:“看个屁!孙叔说几十年没事!”
B:“那声音……”
“咔哒、咔哒、咔哒。”
陈晛咬咬牙,站了起来。
“妈的,死都死过了,怕个球。”他拿上手电筒,“就看一眼。”
走到值班室门口,他回头看了眼监控。十六个画面,都正常。除了二楼——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淦。”他拉门出去。
走廊只亮着几盏应急灯,绿油油的灯光气氛简直了
陈晛握紧手电,没敢开——怕照到不该看的。
脚步声还在在空走廊里回响
“咔哒咔哒”
到楼梯口,陈晛跨过警戒线。
楼梯是木的,嘎吱响。每响一声,心跳快一拍。
上到二楼,更黑。只有尽头有点绿光。马蹄声从那边来——陶瓷区在东侧。
陈晛深吸气,走过去。
“咔哒、咔哒、咔哒。”
声音越来越近。
拐过弯,陶瓷区展厅在前。门开着,里面没开灯,只有展柜小射灯亮着微弱的光。那些唐三彩、青花瓷,在昏光下影子老长。
陈晛停在门口,手电抬起来又放下。他有点怂了。
“要不回去?明天跟孙叔说……”
“咔哒!”
一声特响的马蹄,从展厅深处传来。
陈晛头皮一麻,手电照过去。
光柱落在中央一个展柜上。
那匹唐三彩马,昂着头,前蹄抬起,后蹄蹬地——标准的奔跑姿势。
但它没真跑,就是在原地踏步。
左前蹄抬起,落下,“咔哒”。右前蹄抬起,落下,“咔哒”。不快不慢,像上发条的玩具。
陈晛站着,手电光抖了抖。
他盯着马,脑子空白。
陶马像感应到光,突然停下,马头缓缓转过来——对,缓缓转过来,看向陈晛。
陈晛后背一下子就凉了。
下一秒,陶马开口了。
声音从马身里出来,闷闷的,带回响:“何人胆敢夜闯本将军寝殿?见到本将军,还不速速下跪!”
陈晛:“……”
他眨眼,又眨眼。
然后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疼。不是梦。
陶马见他没反应,不悦了,踏前一步(还在展柜里):“大胆!本将军问你话呢!”
陈晛张嘴,发不出声。脑子第一个念头:“我加班加出精神病了?幻听?”
第二个念头:“不对,我死了活了,现在陶马说话……这流程是不是太离谱了?”
陶马等烦了,又踏一步,撞玻璃“咚”一声:“凡夫俗子,吓傻了?报上名来!”
陈晛干巴巴说:“我……新来的保安。”
“保安?”陶马歪头——这动作由一个陶马做出来特诡异,“何谓保安?”
“看大门的。”
“看门狗?”陶马语气高傲,“区区看门狗,也敢直视本将军?跪下!”
陈晛这会儿缓过来了,恐惧变荒谬。他打量陶马,忽然问:“你……真是将军?”
“哼!”陶马昂首挺胸,“本将军乃昭陵六骏之首,特勒骠!生前随太宗皇帝南征北战,日行千里,夜行八百!”
陈晛沉默三秒。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昭陵六骏”。
扫了眼,抬头看陶马:“昭陵六骏,李世民的爱马,石刻,在陕西。分别是飒露紫、拳毛騧、白蹄乌、特勒骠、青骓、什伐赤。”
陶马得意:“正是!本将军便是特勒骠!”
陈晛继续看手机:“但昭陵六骏是石刻浮雕,不是唐三彩。而且……”他放大图,“特勒骠是黄马,你这……绿的黄的白的,三彩。”
陶马:“……”
“还有,”陈晛翻网页,“你这出土记录写着,‘西安郊区唐墓出土,墓主身份不明’。跟昭陵半毛钱关系没有。”
陶马不踏蹄子了。
陈晛收手机:“所以,你哪位?”
陶马闷闷地说:“……我就是一陪葬的马。”
“这不结了。”陈晛松口气,“那你装什么将军?”
“我乐意!”陶马突然暴躁,又踏蹄子,“我躺地里一千多年了!好不容易能动,还不能装装逼了?你管得着吗!”
陈晛:“……”
“行行,你装。”陈晛摆手,“您继续踏,我下去了。”
“站住!”陶马喊道。
陈晛回头。
陶马在展柜里转圈——真转圈,摩擦玻璃吱吱响:“我……我腿痒。”
陈晛:“?”
“我想跑。”陶马声低下去,委屈,“我是一匹马,马就该跑。可我在这儿站了一千多年,腿都麻了。我就想跑跑,哪怕原地踏步也行。”
陈晛看着它,忽然有点理解。
死了又活,活了还得上班。这马死了千年,醒了还得在展柜里站着。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那你就踏呗。”陈晛说,“又没人拦你。”
“可光踏没意思。”陶马说,“我想真的跑,像风一样,像以前在草原上……”
它说不下去了,陶制眼睛里好像有光闪——虽然只是釉彩反光。
陈晛叹气。
他走回展柜前,隔着玻璃看陶马。三彩釉色流光溢彩,马鬃飞扬,四蹄腾空,像下一秒就要冲出去。
可它冲不出去。关在玻璃柜里,就像陈晛以前关在工位里。
“你等等。”陈晛说。
他跑下楼回值班室,开电脑,点Excel——值班日志用这个写的。
新建工作表,他想了想,开始画格子。
画条直线当跑道。画个小方块当马。然后打开动画功能——Excel有,他以前做汇报PPT用过。
设置路径,让小方块沿跑道移动。
设速度,调快。
设循环播放。
搞定。
陈晛抱笔记本上楼。陶马还在踏,见他回来停下:“你干嘛?”
“给你看个好东西。”陈晛把电脑屏幕转向展柜,按播放。
屏幕上,小方块开始沿跑道移动,从左到右,跑到头又回起点,继续跑。很简单,很糙,但确实在“跑”。
陶马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陈晛等会儿,问:“咋样?”
陶马没说话。
“不喜欢?”陈晛挠头,“是有点简陋……”
“它在跑。”陶马突然说,声很轻,“它真的在跑。”
陈晛愣住。
“我能跑一晚上吗?”陶马问,像要糖的孩子。
“……能。”陈晛说,“跑一晚上,电费也就三毛钱。”
陶马不说了,就盯屏幕看。小方块一遍遍跑,循环往复。
陈晛把电脑放展柜旁地上,调好角度让陶马看清。然后站起来拍裤腿:“那你看着,我下去了。电脑别碰啊,碰坏了我赔不起。”
“等等。”陶马叫。
陈晛回头。
陶马沉默一下,说:“你……你明天还来吗?”
陈晛乐了:“来啊,我天天来,夜夜来。这我工作。”
陶马点头,马尾巴(陶制的)轻轻晃晃:“那你明天……还能给我看这个吗?”
“行。”陈晛说,“明天给你升级,加个背景,加个对手,让你赛马。”
陶马眼睛——那两团釉彩——好像亮了下。
陈晛下楼回到值班室,往椅子里一缩。
“这班上的,”他摇头,“真他妈刺激。”
墙上钟,指向十二点半。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