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工叼着烟,眯着眼,看着眼前的林烬。
“还想干?”
林烬点头。他背挺得很直,尽管衬衫下的肩膀已经肿得老高,尽管手心的伤口在昨天的反复磨损下又渗出血丝。但他站得很稳,甚至比昨天来时,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昨天给你一百,是看你可怜。”陈工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晨光里打着旋儿散开,“今天可没这好事。干多少,拿多少,偷懒一分钱没有。”
“明白。”
“行。”陈工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工地里面,“去,跟老张他们扎钢筋。那边缺人。”
扎钢筋。
这活儿比搬水泥和搬砖更累,也更需要技巧。要把一根根冰冷的螺纹钢按图纸弯折、绑扎,做成浇筑混凝土前的骨架。钢筋很沉,边缘锋利,一不小心就会划开皮肉。
但林烬只是点点头,说了声“好”,就朝工地深处走去。
老张正在钢筋加工区抽烟,看见林烬过来,愣了一下。
“你还来?”
“嗯。”
“不要命了?”老张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走过来压低声音,“你肩膀上那伤,昨天我看见了,裂得跟小孩嘴似的。今天再干,非得感染不可。”
“没事。”林烬说,目光落在那一堆堆的钢筋上,“怎么干?”
老张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叹了口气,摇摇头:“倔驴。”
但他还是带着林烬走到一堆钢筋前,抽出一根两米长的螺纹钢,示范动作:“看好了,先量尺寸,这儿,用粉笔画线。然后上弯管机,脚踩这儿,手扶稳,慢慢压。角度要准,差一度,整根废了。”
林烬看得很认真。老张的动作熟练而流畅,沉重的钢筋在他手里像根面条,弯曲的角度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会了没?”
“试试。”
老张把弯管机让给他。林烬学着老张的样子,把钢筋放进卡槽,脚踩上踏板。一用力,钢筋纹丝不动。
“用腰力,别光用腿。”老张在一旁说。
林烬调整姿势,深吸一口气,再次发力。这次钢筋动了,很慢,很涩,弯管机的齿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把钢筋弯到九十度。
松开踏板,他喘着粗气,后背的衬衫又被汗浸湿一片。
“角度大了两度。”老张用直角尺量了量,但没骂人,只是拍了拍林烬的肩,“第一次,不错了。接着来,把这堆弯完,二十根,尺寸图纸上有。”
二十根。
林烬没说话,只是拿起第二根钢筋。
一开始很慢。每弯一根,都要用尽全身力气,手臂和腰部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发抖。汗水滴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他就用袖子胡乱抹一把。手上的伤口被钢筋粗糙的表面摩擦,血渗出来,把钢筋染上淡淡的红。
但渐渐地,他找到了节奏。
呼吸的节奏,发力的节奏,甚至疼痛的节奏。他开始能分清楚哪些疼是警告,哪些疼可以忽略。身体在适应,在记忆,在用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学习如何更有效率地承受和输出。
到第十根时,老张又过来了,看了看他弯的角度,点点头:“可以了,误差在一度以内。歇会儿吧,喝口水。”
林烬这才停下。他走到一旁的水桶边,用瓢舀了半瓢水,仰头灌下去。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但流过喉咙时,像甘露。
“小子,你以前真没干过这活儿?”老张递给他一根烟。
林烬摆摆手:“不会抽。”
“不抽烟好。”老张自己点上了,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来,“但你这样子,不像大学生,像当了十年兵的老油子。能扛,能忍,还不吭声。”
林烬没接话,只是看着自己满是血污和铁锈的手。
“家里出事了?”老张问,声音压低了些。
“……嗯。”
“缺钱?”
“嗯。”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塞进林烬手里。
“拿着,先去看看伤。肩膀那样子,不处理真要出事。”
林烬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看老张。老张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皱纹很深,像刀刻的。眼睛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就是很平常的,看不过去的那种平常。
“这钱……”
“借你的。”老张打断他,“要还的,加利息。等你以后有钱了,还我三百。”
林烬握紧了手里的钞票。纸张粗糙的触感透过血污传到掌心,很真实。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谢个屁。”老张摆摆手,“赶紧去,下午要是能来,接着干。不能来就算了,不扣你工钱。”
林烬点点头,转身往工地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张叔,你知道这附近,哪有便宜点的诊所吗?”
“出门右拐,第二个巷子口,有个‘秦氏诊所’。”老张说,“老头脾气怪,但手艺好,收费也便宜。你就说老张介绍的。”
“好。”
林烬走出工地,右拐,第二个巷子口。
巷子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走到巷子中间,才看见一个很小的门面,绿色的招牌,白字:“秦氏诊所”。
门开着,里面光线很暗。林烬走进去,一股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味道扑鼻而来。
诊所很小,就一间屋。靠墙摆着两个药柜,玻璃柜门后面是密密麻麻的药瓶。中间用布帘隔开,帘子后面应该是治疗区。靠门的地方有张旧桌子,后面坐着个人。
是个老头,很瘦,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见有人进来,他头也不抬。
“看病?”
“嗯。”
“什么病?”
“肩膀伤了,还有手。”
老头这才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打量林烬。目光很锐利,像手术刀,从上到下刮了一遍。
“打架打的?”
“干活伤的。”
“什么活能伤成这样?”老头站起来,走到林烬面前,“衣服脱了,我看看。”
林烬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脱掉衬衫。动作很慢,因为布料已经和伤口黏在一起,每扯开一点,都像撕掉一层皮。
老头看着他的肩膀,眉头皱了起来。
伤口比昨天更糟了。红肿的范围扩大了一倍,边缘发黑,中间最深的地方已经能看到白色的东西——是骨头,还是脓?林烬不敢细看。伤口周围的皮肤烫得吓人,一跳一跳地疼。
“感染了。”老头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再晚来两天,你这胳膊就别想要了。”
他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拿出酒精、棉签、纱布,还有一把银亮的手术剪和镊子。东西摆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躺那边去。”老头指了指帘子后面。
林烬走到帘子后,那里有张窄窄的治疗床,铺着已经洗得发黄的床单。他躺上去,床板很硬,硌着背。
老头端着托盘过来,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他先戴上橡胶手套,然后拿起酒精棉球。
“没麻药。”他说,语气还是没什么起伏,“忍着点。”
林烬点头,咬紧了牙。
酒精棉球按在伤口上的瞬间,他整个人猛地一弓,像一只被扔进油锅的虾。疼,尖锐的、烧灼的疼,从肩膀炸开,瞬间窜遍全身。他死死咬着牙,没叫出声,但额头上的汗像下雨一样往下淌。
老头的手很稳。他用棉球一点点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和脓液,动作快而精准。然后拿起手术剪,剪掉那些已经坏死的皮肉。
剪子剪开皮肉的声音很轻微,但林烬听得清清楚楚。每一次剪切,都带来一波新的剧痛。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张哭脸。他数着水渍边缘那些细小的裂纹,一条,两条,三条……
“肌肉也感染了。”老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平静,“得清创。你抓紧床沿。”
林烬的手抓住床沿,木头粗糙的表面硌进掌心的伤口里。但他感觉不到,因为肩膀的疼已经压倒了一切。
镊子探进伤口,夹住那些坏死的、发黑的肌肉组织,一点点扯出来。林烬能听见自己牙齿摩擦的声音,能感觉到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苍蝇在飞。
但他没晕过去。
不能晕。
晕了就前功尽弃了。晕了,这一百点承受值,可能就攒不够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已经混沌的脑子里,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
他想起那个系统提示,那个冰冷的机械音,那行浮在眼前的字:“当前承受值:59/100”。
还差四十一点。
这疼,这撕心裂肺的疼,能换多少点?
他死死盯着天花板,开始数。
一下,两下,三下……
老头清创的动作很快,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当最后一块坏死的组织被取出来,扔进旁边的托盘里,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时,林烬全身的力气也仿佛被抽干了。
他瘫在治疗床上,大口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老头开始上药。药粉是黄色的,撒在伤口上,有种清凉的刺痛感。然后用纱布一层层包扎,动作依旧麻利。
“手。”老头说。
林烬抬起手。手掌上的水泡全破了,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有些地方已经感染化脓。
老头用同样的方法处理,清创,上药,包扎。最后用纱布把两只手都包成了粽子。
“三天不能沾水,每天来换药。”老头一边摘手套一边说,“肩膀的伤比较重,得打一针抗生素。不过……”
他看了看林烬:“你有钱吗?”
林烬从裤兜里掏出那两百块钱,递过去。
老头接过,数了数,抽出其中一张,把另一张塞回林烬手里。
“一百,药钱和治疗费。另一张你拿回去,买点吃的。你这脸色,再饿两天可以直接送火葬场了。”
林烬握着那张钞票,喉咙有点堵。
“谢谢秦医生。”
“别谢我。”老头已经转身去洗工具了,水声哗哗的,“要谢就谢老张。那老东西,自己都穷得叮当响,还管闲事。”
林烬慢慢坐起来,套上衬衫。动作很笨拙,因为手被包着,肩膀也疼得使不上力。穿好衣服,他站起来,朝外走。
走到门口时,老头突然说:“等等。”
林烬回头。
老头从药柜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几片白色的药片。
“止痛的,实在疼得受不了再吃,有副作用。”他把袋子扔给林烬,“还有,你这伤,按理说得休息。但看你这样,休息不了。所以记住,别再让伤口裂开,不然下次来,我就直接给你截肢,省事。”
林烬接过药,点点头:“记住了。”
走出诊所,阳光刺眼。林烬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等那股眩晕感过去。肩膀上的伤口在药物的作用下,传来一阵阵冰凉的刺痛,但比之前那种灼烧般的疼好多了。
他看了看手里的钱,一百块。
又看了看被包成粽子的手。
然后他转身,朝工地走去。
老张看见他回来,愣了一下。
“不是让你休息吗?”
“没事,还能干。”林烬说,声音有些虚弱,但很坚定。
老张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叹了口气,指了指另一边:“那边在扎底板筋,活儿轻点,你去帮忙扶着就行。记住,手别用力,肩膀也别使劲。”
“好。”
底板筋是在基坑里扎,钢筋网铺在地上,工人们蹲着或跪着,用扎丝把交叉点一个个绑紧。林烬的工作就是扶着钢筋,不让它们移动。
这活儿确实轻,但对现在的他来说,依然不轻松。蹲着,腰和腿很快就酸了。扶着钢筋,手上的伤口虽然隔着纱布,但压力传到里面,还是一跳一跳地疼。
但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专注地扶着那一根根冰冷的钢筋。
中午,工地照例发盒饭。林烬领了一盒,坐在水泥管上吃。手被包着,拿筷子很不方便,他只能用两只手捧着饭盒,用筷子勉强扒拉。动作笨拙,饭粒掉了一身。
旁边几个年轻工人看着他,窃窃私语,然后发出一阵低笑。
林烬没抬头,只是继续吃。饭很硬,菜很油,但他吃得很慢,很认真,把每一粒米都吃干净。
下午的活儿依然重复。扶钢筋,绑扎,挪位置,再扶。阳光越来越毒,晒在背上,像火烤。汗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在衬衫上结出一层白色的盐渍。
到傍晚收工时,林烬几乎站不起来了。腿是麻的,腰是僵的,肩膀的伤在药物的作用下麻木了,但那种一跳一跳的胀痛感还在。手上的纱布已经被汗和灰染成了灰色。
陈工叼着烟过来发钱。
看到林烬,他啧了一声:“你还真干了一天。”
然后数出三张红票子,递过来。
“三百。老张说你伤得不轻,这钱包括药费。明天别来了,养好了再说。”
林烬接过钱,说了声“谢谢陈工”。
陈工摆摆手,走了。
林烬把钱小心地放进口袋,和那一百块放在一起。四百块。他工作两天,拿到的所有钱。
他慢慢收拾东西,背起背包。动作很慢,因为每一个动作都会牵扯到伤口。
走出工地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一片火烧云,红得像是要滴下血来。
林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身体很累,很疼,但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那是一种知道自己今天又撑过去了的平静,一种看着承受值一点一点增加的平静。
走到昨天被抢的那个巷口时,他停了下来。
王彪那伙人不在。
但电线杆上,他早上贴的那张纸还在。风吹雨打了一天,边角已经卷起,但“力气大,能吃苦”那几个字,依然清晰。
林烬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它撕了下来。
纸被撕下时发出轻微的嘶啦声。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转身,朝城中村走去。
他没注意到,在他撕下那张纸的时候,脑海里的提示音又响了:
“叮。”
“代价序列·新增记录”
-肉体损伤:1次(深度清创手术,无麻醉)
-精神羞辱:1次(工友的嘲笑)
-意志考验:1次(带伤完成全天工作)
当前承受值:78/100
提示:您已接近首次解锁阈值
警告:今日可承受次数已达上限(3/3),请避免继续承受高强度代价
距离解锁剩余:22点
林烬的脚步顿了一下。
七十八点了。
还差二十二点。
他走回出租屋,上楼,开门。房间里还是那么昏暗,那么闷热,充满了霉味。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点凉意。
他脱掉衬衫,小心地解开肩膀上的纱布。伤口被重新包扎过,很整洁,黄色的药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诡异。他看了看,然后重新包好。
然后他坐在床上,从背包里拿出那块乌木牌。
木牌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黑色。上面的纹路似乎比昨天更清晰了一些,但依然看不出是什么图案。
林烬握着木牌,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答辩现场的哄笑,沈清月室友那句“这种废物”,退学通知,王彪抢钱时的脸,工地上的水泥和钢筋,秦医生清创时冰冷的镊子,老张塞过来的两百块钱……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
然后定格在最后一张。
是父亲。
很模糊的影子,只记得他很瘦,手指很粗糙,身上总有股机油和汗水混合的味道。记得他最后一次出门前,拍了拍林烬的头,说:“好好念书,爸晚上回来给你带烤红薯。”
但他没回来。
永远没回来。
林烬睁开眼睛,看着手里的木牌。
“爸,”他低声说,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轻,“如果你真的留了什么东西给我……能不能告诉我,该怎么办?”
木牌安静地躺在他掌心,温温的,像是在回应。
窗外,天彻底黑透了。
远处传来夜市嘈杂的人声,还有烧烤摊烟熏火燎的味道。但那些热闹是别人的,与他无关。
林烬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滩水渍。
他数着数字。
七十八。
还差二十二。
怎么凑?
明天再去工地?但陈工说了,让他休息。而且肩膀的伤,也确实不能再折腾了。
那怎么办?
他想起电线杆上那些小广告。通下水道,发传单,快递分拣……总有他能干的活儿。手伤了,肩膀伤了,但腿还能走,嘴还能说。
活下去。
像父亲纸条上写的那样,活下去。
林烬闭上眼睛,准备睡觉。但脑子里那个数字一直在跳,七十八,七十八,七十八……
然后,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系统的提示音。
是另一个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灵魂深处:
“……血……需要血……”
林烬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远处路灯投进来的一点点微光。他坐起来,心脏狂跳。
幻听?
不,不是幻听。那个声音太清晰了,清晰得让人毛骨悚然。
“血……需要血……”
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更清晰了些。林烬能分辨出,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但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疲惫和……渴望。
他看向手里的乌木牌。
木牌在黑暗中,似乎……在微微发光?
很微弱的光,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光芒从那些纹路里透出来,一闪,一闪,像呼吸的节奏。
林烬盯着那光芒,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下床,走到桌边。桌上有一把水果刀,很旧,刀刃上全是锈迹。他拿起刀,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左手食指,昨天被木牌划伤的地方,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他用刀刃,轻轻划开了那层血痂。
血珠渗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暗红色。他把血珠抹在乌木牌上。
血渗进木纹,像被海绵吸收一样,瞬间消失。
木牌猛地一烫。
比昨天在公交站台时更烫,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林烬手一抖,木牌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但那股滚烫的感觉没有消失,反而顺着手臂窜上来,直冲大脑。
眼前的世界再次扭曲。
但这次,画面很短暂,只有一瞬。
他看见一个女人。
穿着很古老的衣服,像是从哪个古装剧里走出来的。她背对着他,站在一片废墟上,四周是燃烧的火焰和倒塌的建筑。她手里握着一把剑,剑身上滴着血。
然后她回过头。
林烬看见她的脸。
很美,但美得没有生气。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是深不见底的黑,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画面消失了。
林烬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手里还握着那把锈迹斑斑的水果刀,刀尖上沾着一点他自己的血。
地上,乌木牌静静地躺着,不再发光,也不再发烫。又变回了一块普通的、黑乎乎的木头。
但林烬知道,它不普通。
从来都不普通。
他弯腰,捡起木牌。木牌冰凉,和刚才的滚烫判若两物。
他把木牌握在手里,握得很紧。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冰冷的机械音:
“叮。”
“代价序列·特殊记录”
-血脉共鸣:1次(与古物产生链接)
-意志冲击:1次(承受远古记忆碎片)
当前承受值:88/100
提示:您已触发隐藏条件
解锁进度大幅提升
距离首次解锁剩余:12点
警告:古物共鸣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影响,请谨慎接触
林烬看着那行“当前承受值:88/100”,愣住了。
一次血脉共鸣,一次意志冲击,直接加了十点。
还差十二点。
十二点。
他握着木牌,走回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牌上的纹路,那些凹凸的线条,此刻摸起来,似乎有了温度。
那个女人是谁?
那把剑是什么?
那片废墟是哪里?
还有,父亲为什么会有这块木牌?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但没有答案。只有手里的木牌,沉默地散发着微弱的暖意,像是在回应他的疑问,又像是在诱惑他,继续探索。
林烬把木牌放在枕头边,躺下来。
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的脸。苍白,死寂,但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心悸的东西。不是绝望,不是疯狂,而是一种……执念。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依然没有消散的执念。
她在等什么?
她在找什么?
林烬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离答案,越来越近了。
还差十二点。
明天。
明天,他一定要凑够这一百点。
然后,他要看看,这个“代价序列”,到底能给他什么。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又要下雨了。
林烬在雷声中,慢慢沉入睡眠。
这一次,他没做梦。
或者说,他梦见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黑暗中有个声音,一直在重复,很轻,很模糊:
“……来……找我……”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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