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ICU里的选择

  林知意记得很清楚,那天是3月17日。

  春寒料峭,医院的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混合着绝望的味道。她坐在ICU门口的长椅上,左腿膝盖上包着纱布,隐隐作痛。但她顾不上疼,只是死死攥着那张同意书,指甲几乎要把纸戳破。

  三天前的那一幕,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

  她和陆晨约好了下班一起去吃那家新开的日料。她站在路边等他,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到那辆失控的货车正朝她冲过来。

  她只记得陆晨的声音——“知意!”

  然后是猛烈的撞击。她被推出去好几米,摔在地上,膝盖擦破了一大片。等她反应过来回头,看到的是陆晨躺在血泊里,那辆货车撞上了路边的电线杆。

  他推开了她。

  用他的命,换她的。

  救护车、急诊室、手术室、ICU。这三天她像做梦一样,什么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医生一遍遍出来,一遍遍说“还在抢救”“情况危急”“家属做好准备”。

  今天早上,医生终于给了她一个“选择”。

  “患者陆晨,男,28岁,因车祸导致脑干严重损伤,目前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常规治疗手段已经无效,我们建议采用最新的神经植入芯片技术——简单来说,就是将人工智能芯片植入患者大脑,替代受损的神经功能。手术成功后,患者可以恢复意识、行动能力,甚至保留大部分原有记忆。但严格意义上,他不会再是原来的‘人’。”

  医生的话像一记记重锤,敲在她心上。

  “费用是80万。这是同意书,您可以考虑一下。但请尽快做决定,他的时间不多了。”

  考虑。

  她看着同意书上密密麻麻的条款,眼前却全是陆晨的脸。

  ——他是那样一个温暖的人。每天早上会提前半小时起床,给她做早餐。她喜欢喝温的牛奶,他就把牛奶从冰箱拿出来放十分钟,等温度刚刚好再端给她。她喜欢煎蛋单面熟,他就练了一个月,终于能煎出完美的太阳蛋。

  ——他记得她每一个生理期。提前三天,他就会把红糖姜茶、暖宝宝、止痛药准备好,放在她随手能拿到的地方。她痛经的时候,他会把手搓热了,轻轻按在她小腹上,一按就是半小时,从来不喊累。

  ——他知道她所有的小习惯。她睡觉喜欢右侧卧,他就睡左边,把右边留给她。她半夜会踢被子,他就醒三四次,每次都轻手轻脚给她盖好。她做梦会说梦话,他就记下来,第二天早上笑着学给她听。

  ——他总是在保护她。从小到大,一直都是。

  幼儿园的时候,有个男孩抢她的糖,陆晨跑过去,把自己手里的糖塞给她,说“我的给你”。小学的时候,她摔倒了,他跑过来,蹲下,帮她吹伤口,说“吹吹就不疼了”。初中的时候,她被欺负,他挡在她前面,自己挨了打,还笑着说“不疼”。

  高中的时候,他给她写过一封情书。三页纸,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他没写什么“我爱你”“我想你”,只是写了他们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她第一次哭的样子,她第一次笑的样子,她第一次说“陆晨你真好”的样子。

  最后一句是:“我想一直对你好。保护你一辈子。”

  她把那封信叠好,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后来他们真的在一起了。没有轰轰烈烈的表白,就是一个普通的下午,陆晨站在校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杯她爱喝的奶茶,说:“以后我都给你买奶茶,好不好?我会一直保护你。”

  她说:“好。”

  大学四年,异地。陆晨每天给她发消息,不是甜言蜜语,是“今天降温了,记得多穿点”“你昨天说嗓子疼,我给你寄了枇杷膏”“你考试别紧张,我相信你”“晚上别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他坐十几个小时的硬座来看她,每次都是凌晨到,就在她宿舍楼下等到天亮。她问他为什么不打电话叫醒她,他说“你睡眠浅,吵醒了就睡不着了。而且我在这儿,万一有人欺负你呢”。

  毕业后,他们一起留在了这座城市。陆晨进了一家普通的科技公司做程序员,她成了一名小学老师。租了一间30平米的出租屋,每天挤地铁,吃外卖,周末一起去菜市场讨价还价。

  陆晨不会讨价还价。他只会憨憨地笑,说“阿姨,便宜点呗”。被拒绝也不生气,还是笑。林知意气得弹他脑门,他就捂着额头,笑着说“你弹得好轻”。

  他们很快乐。

  真的很快乐。

  直到三天前。

  他推开她的那一刻,她听到了他的声音——“知意!”

  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声音。不是大喊,是那种拼尽全力的、嘶哑的、好像把所有力气都用上了的声音。

  然后她飞了出去。摔在地上。膝盖剧痛。

  等她爬起来,回头看去,看到的是陆晨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她跑过去,跪在他身边,浑身发抖,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想抱他,又不敢动他。她想喊他,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最后还是他,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有痛苦,有疲惫,但也有一种奇怪的满足——好像在说“你没事,太好了”。

  然后他就闭上了眼睛。

  “陆晨!陆晨!”她终于喊出声,撕心裂肺。

  可是他没有再睁开。

  救护车来了。把他抬走了。她跟着上了车,一路上握着他的手,那只手越来越凉,血染红了她的衣服。

  急诊室门口,她被拦住了。护士说“家属在外面等”。她就在那儿站了八个小时,不吃不喝,就盯着那盏灯。

  第二天,医生告诉她,可能救不回来了。

  第三天,医生给了她这个选择。

  80万。

  她一个月的工资是六千。陆晨八千。他们省吃俭用攒了三年,卡里只有十二万。80万,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

  她可以签字。但签字之后呢?欠一辈子债?卖房子?借遍所有亲戚朋友?万一手术失败了呢?万一成功了,但醒过来的不是他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不签,他就真的没了。

  她想起陆晨说过的话:“知意,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

  你做到了,陆晨。

  现在轮到我了。

  她掏出手机,翻到陆晨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那天下午发的,他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她回:日料。他说:好,那家新开的,我订位置。

  她没回。

  那是她最后一次和他说话。

  她盯着那条消息,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她拿起笔,在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医生,我签。”

  医生说:“您考虑清楚了?这个费用……”

  “我考虑清楚了。”她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他为了救我,连命都可以不要。我还有什么不能给的?”

  医生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又看了一眼同意书,突然问:“医生,手术之后,他……还是他吗?还会记得我吗?还会……还会保护我吗?”

  医生沉默了很久。

  “这个问题,我们没办法给您标准答案。从医学角度,他会保留大部分原有记忆,性格特征也会高度相似。但严格意义上,他的大脑会有一部分被芯片替代。他会有一些‘超能力’——比如计算速度极快、记忆力超强、情绪反应可能会和常人不太一样。但他是他还是不是他,可能需要您自己去判断。”

  林知意点点头。

  她懂了。

  手术持续了十三个小时。

  林知意在手术室外坐了十三个小时。没吃没喝,就盯着那盏“手术中”的红灯。护士来劝她吃点东西,她摇头。保安来催她离开,说家属不能在这里过夜,她说“我等的人还没出来”。

  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他醒过来,不再是他了,她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欠他一条命。

  凌晨三点,红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

  林知意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但是,”医生接着说,“他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芯片会慢慢融合,他可能会有一段‘系统调试期’。这期间,他的行为可能会有些……异常。您要有心理准备。”

  林知意点头:“我能进去看他吗?”

  “可以。但别吵醒他,让他自然醒。”

  她走进ICU,走到病床前。

  陆晨躺在那儿,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心电图平稳地跳动着,屏幕上显示着一串她看不懂的数字。

  她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还是温的。

  她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陆晨,你这个傻子。你推开我的时候,想没想过,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

  病床上的人,眼皮动了一下。

  她愣了。然后笑了。

  “你给我好好活着。”她说,“不管变成什么样,你都得活着。因为你说过,要保护我一辈子。”

  她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吻。

  三天后,陆晨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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