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三月十八日清晨,河滩村东头的小河边上。
秦红缨蹲在浅水处,裤脚卷到膝盖,手里捏着孩子的手腕。孩子脸色发青,嘴里还冒着水泡。她把人翻过来拍背,一下又一下,直到那小身子猛地一抖,咳出一口浑水,紧接着“哇”地哭了出来。
岸上围了一圈人,见孩子醒了,顿时松了口气。有人递来干布巾,她接过胡乱擦了把脸,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混着泥点和汗。
她本该八点前赶到镇卫生院交政审材料。现在太阳已经爬过屋檐,时间早过了。
她抓起靠在石头边的医药箱,转身就往村口跑。箱子边角磨得褪了色,带子断过一次,是她自己用粗线缝的。路上有人喊她:“红缨!你不去祠堂?今儿不是你成亲的日子?”
她没应,只加快脚步。
祠堂里摆了两张长桌,铺着红布,上面搁着瓜子花生。几个妇人坐在角落嗑着瓜子,眼睛不时往门口瞟。司仪站在堂前,手里捏着婚书草稿,脚边放着一对红蜡烛。
赵铁山穿着退伍时发的旧军装,扣子一直扣到领口,肩线挺直,站得像根杆子。他左手垂在身侧,拇指无意识地蹭了下手腕内侧的一道浅疤。媒人刚跟他说完话——“女方是个赤脚医生,人老实,就是政审出了点岔子,不过婚事定了,不影响你转业安置。”
他没多问。这种事村里常有,谁家没个说不清楚的亲戚?只要不是大问题,走个过场就行。
可眼下这婚事,连过场都快走不下去了。
外头一阵骚动,门被推开。秦红缨一身湿衣,布衫贴在身上,头发还在滴水。有人低声笑:“瞧这样子,像是从河里捞出来的。”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嘛,救人去了,耽误了政审,学也上不了,还嫁什么人。”
她被人推到堂前,换上的红衣还没穿好,领口歪斜。司仪咳嗽两声,翻开婚书念词。赵铁山目光扫过她——脸上沾着泥,眼神却没躲,盯着前方,像没把这场婚礼当回事。
念到签字环节,他从口袋掏出钢笔,翻开婚书第一页落笔
另一个接口:“李家那小子也是精明,当天就托人退婚,说不能跟着毁前程。”
赵铁山笔尖一顿。
他低头看着婚书上“秦红缨”三个字,忽然合上本子,拧紧笔帽塞回口袋。
全场静了两秒。
他抬手抓起桌上那顶红盖头,手指用力,边角都皱了,然后“啪”地甩在桌上。红绸滑下一半,挂在烛台边缘。
他转身就走。
脚步声从青砖地上一路响到门外,没人敢拦。
堂内鸦雀无声。
秦红缨站在原地,药箱还挎在肩上,手指搭在带子上,没劲。她慢慢抬头,看向那顶被扔下的红盖头,嘴角忽然往上一扯。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掌。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赵同志的婚书,怕是写给鬼的?”
说完,她弯腰整了下鞋带,背起药箱,转身往外走。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动她背后散开的一缕湿发。
她走出祠堂,脚步没停,径直往村西头的老屋去。身后议论声渐渐炸开,她没回头。
赵铁山站在村口的土坡上,军装后背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他望着她走远的方向,站着没动。
远处传来鸡叫,几只鸭子扑腾着穿过晒谷场。
秦红缨推开自家院门,木门吱呀一声响。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墙角堆着几捆草药。她把药箱放在桌上,解开带子,取出听诊器检查有没有进水。
铜头有点锈,但她没管。
她脱下湿透的外衣,搭在椅背上,换了件干布衫。袖口磨了边,是她自己剪短的。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角的政审申请表复印件上。纸角卷了,上面“审查未通过”五个字盖着红章。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伸手把它折起来,塞进抽屉最底下。
然后坐到桌前,翻开一本《基础医学手册》,开始记笔记。
笔尖划在纸上,沙沙作响。
天快黑时,院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敲门声。
“红缨在家吗?”是媒婆的声音,“你别钻牛角尖,赵铁山虽然走了,婚事还能再谈。他好歹是个转业兵,你不嫁,以后还能找着更好的?”
她没应。
门外停顿了几秒,媒婆又说:“你也知道,女人一辈子,总得有个归宿。今天这事,村里人都看见了,你要是硬撑着不认,往后更难办。”
屋里还是没动静。
媒婆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秦红缨坐在灯下,煤油灯芯噼啪跳了一下。她吹灭灯,躺到床上,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出门巡诊。
路过祠堂时,那对红蜡烛已经被人收走,红布也撤了,只剩空桌子摆在那儿。地上有一片撕碎的红纸,被风吹到了墙角。
她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村东头刘家媳妇昨儿半夜肚子疼,她得去看看。
走到刘家门口,门突然打开,刘大娘探出头:“你来了?快进来!我儿媳妇疼得不行,你说你昨天那事……唉,真是造孽!赵铁山那脑袋是不是让门夹了?这么好的媳妇往外推?”
她没接话,径直进屋。
病人躺在床上,脸色发白。她摸脉听心跳,问了几句情况,从药箱里拿出针包。
扎完针,她让刘大娘煮姜汤,自己坐在床边守着。
病人呼吸渐渐平稳。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裂开的口子,昨晚救人时划的,结了层黑痂。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探头:“秦医生在吗?我家娃发烧,您给看看吧。”
她起身,收拾药箱。
“走吧。”
她走出屋子,阳光照在脸上,没遮没挡。
村道上人来人往,有人对她点头,有人避开视线。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背挺得直。
身后,刘大娘站在门口,冲着领居家骂:“瞎了眼的东西,将来病了别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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