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林将军的地下室

  林将军有一个习惯:每天早上六点,对着镜子系领带,用二十秒的时间确认自己仍然是他以为的那个人。

  这个习惯从三年前开始。他说不清楚为什么是三年前,就像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从那时起,镜子里他的眼睛开始有了一种他无法命名的颜色偏移——不是生病,不是疲劳,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光线的折射角度改变了,但光源本身没有动。

  今天早上六点,他站在镜子前,领带系了一半,停住了。

  镜子里的眼睛是红色的。

  不是充血,不是过敏,是那种深沉的、从虹膜内部透出来的红,像是某种发光二极管的红,精准,稳定,没有任何生物性的不规则。他盯着那个红色看了大约五秒,然后把领带系完,转身走出去,对副官说:“让季参谋把今天的报告推迟一小时,准备出发去B区。“

  副官没有问为什么。副官从不问为什么,这是林将军最欣赏他的地方。

  B区在地下七十米,电梯门是一块伪装成混凝土的金属板,进去需要生物识别加密码双重验证,密码每天自动更换,掌握密码的人全球只有三个,林将军是其中之一,另外两个是他选出来的人,两个他用了二十年时间确认其绝对忠诚的人。

  电梯里没有镜子。这是他的要求。

  地下七十米,B区的灯光是白色的,冷的,在这种光线下任何东西都显得更真实,或者说,更无法被美化。这是林将军要求这种光线的原因——他不需要美化。

  十七个金属柜子沿着走廊两侧排列,每个柜子前都有一个编号,没有名称。B区里没有任何文字标注,没有任何图像资料,只有数字,只有那些在这个星球的任何文明里都没有对应词汇的东西,被编上号码,锁在柜子里,等待某个他一直在计算却还没有算出确切时机的时刻。

  林将军走到第九个柜子前,输入密码,打开。

  里面是一个有机容器,材质不是金属,不是玻璃,是某种他三年前拿到这个东西时花了整整六个月才勉强搞清楚化学式的有机聚合物,在常温下保持透明,内部有维持温度和湿度的自动调节系统,那个系统不用电,用某种他的技术人员测试了一百八十次也无法确定来源的能量。

  容器里有一个东西在睡觉。

  或者说,在某种类似睡觉的状态里。

  那个东西是一个人,或者看起来是一个人,二十八岁左右的男性,体型中等,面部特征普通但轮廓清晰,皮肤状态很好,像是从来没有在阳光下暴晒过的那种好,呼吸是规律的,心跳是规律的,脑电图的数据林将军每天都看,也是规律的,平稳得像是一台机器在正常运转。

  三年了,这个东西没有醒过,没有长大,没有衰老,没有饿,没有渴,它的身体在那个容器里保持着一个完美的稳定状态,像是时间对它无效,像是它只是在等着某个条件被满足,然后它会睁开眼睛,变成某种他目前还无法完整定义的东西。

  林将军蹲下来,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和陈望的脸,很像。

  不是一模一样,细节有差异,但结构是一样的,骨骼的比例,颅腔的形状,眼眶的角度。林将军第一次见到陈望的照片是两年前,在审批一份田野挖掘申请的时候,他看见那张脸,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批准了申请,让陈望去XJ。

  他需要陈望去XJ。

  他需要陈望触碰那具遗骸。

  他需要信号被发出,他需要Architects回来,他需要第七序列完全激活,他需要——他需要确认那个容器里的东西是否真的是第八代,需要确认Architects没有在骗他,需要一个他自己的人来验证,而不是只凭他们给他的数据来相信。

  林将军是一个不轻易相信数据的人。他相信逻辑,相信后果,相信一件事如果发生了,它的影响是可以被计算的。

  第八代人类,如果真的存在,如果真的比第七代人类在各方面提升了两个数量级,那他现在做的一切,在一万年后看来,就像猿类那一个第一次把石头磨成刀的动作——愚蠢,粗粝,充满局限,但是必要的,是一切之后发生的事的前提。

  他站起来,重新看了一眼那张脸,然后关上柜子,往走廊里走。

  副官在走廊另一端等着,手里有一份文件,那份文件他没有递过来,而是把它放进了碎纸机,然后说:“长官,那个触发者从XJ地下设施被带走了。“

  林将军停住脚步。“谁带走的。“

  “不确定,“副官说,“现场的人全部失去生命体征,但没有弹孔,没有血迹,死亡方式不明。设施的内部监控在事发前三分钟全部失效。“他停顿了一下,“那个审讯Architect留在原处,没有受损,也没有离开。“

  林将军想了两秒,“伊拉,“他说。

  “我们没有这个名字的档案,“副官说。

  “你不会有,“他说,“告诉情报部门,暂停对触发者的追踪,转为被动监听。“

  副官抬起头,那是他第一次在林将军的命令里察觉出某种他无法定义的东西。“暂停追踪?“

  “触发者现在在他应该在的地方,“林将军说,“让他待着。“他往电梯方向走,走了三步,停下,转过身,看着副官,“你见过候鸟迁徙吗。“

  “见过,“副官说。

  “候鸟知道南方在哪里,“林将军说,“不是因为有人告诉它,是因为它的骨头里有指南针。“他转回去,继续走,“陈望也是。“

  电梯在七十米的上升过程里,林将军把那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候鸟知道南方,那它知道自己在往南飞吗?知道为什么要往南吗?知道那个指南针是谁放进它骨头里的吗?

  大概不知道。

  大概不需要知道。

  林将军从电梯里走出来,外面是他的地上办公室,阳光正常,窗外的树正常,他的副官拉开椅子,他在椅子里坐下,看着窗外,那个问题还没有转完,但他把它暂时放在一边,因为有更紧急的事。

  他打开电脑,调出那份被碎纸机吃掉之前他已经记住了全部内容的报告。那份报告来自他在全球各地的十七个情报站,内容是同一件事的不同切面:昨天,全球有至少十一个国家的情报机构同时发现了一种他们无法定义的移动信号,信号源不在地面,不在大气层,也不在任何已知的卫星轨道——在更高的地方,在一个按照目前人类的任何探测系统都不应该有东西的地方,在移动,在加速,然后在加速到某个节点之后突然消失。

  十一个国家的情报机构把这件事单独上报了,没有共享,因为每个国家都以为只有自己发现了。

  林将军同时收到了十一份报告。

  他是唯一知道那个信号是什么的人。

  不是飞碟,不是陨石,不是气象气球,不是隐形战机。是Architects的某种探测设备,在确认信号发出之后来做复核的,来确认第七序列的激活是否达到了数据采集标准,来确认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然后它消失了,因为它已经得到了它需要的确认。

  林将军把那十一份报告依次关掉,然后打开了另一个文件,那个文件里只有一行字,是他昨天下午写的:*武装舰队出发时间:预计三年后。*

  他在这行字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窗口期:三年。)*

  三年,他需要在三年里做完一件他已经准备了十年的事。

  他把那个文件存档,关掉,然后叫来副官,说:“让技术部门准备,今天下午,我要看B区的全套数据。“

  副官出去了,林将军重新转向窗外。

  树还是那棵树,阳光还是那片阳光,没有任何改变,但林将军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七十米的地下,在那个不需要电的有机容器里,那张和陈望有些相像的脸,正在等着某个条件被满足。

  他站起来,走向窗边,看着自己在玻璃上的反射,那双红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更明显,红得很均匀,红得很稳定。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他没有存储的号码。

  他接听,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说:“林将军,我们应该谈谈。“

  那个声音,他认识。

  是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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