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
怀朔镇彻底沉入死寂,唯有风声如哭,在街巷间来回穿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转瞬又被寒风掐断,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屋内,油灯已拨得极暗,仅剩下一点豆火,勉强照亮三人脚下方寸之地。
段荣守在门边,耳朵贴在门缝上,指尖轻轻按着柴刀刀柄,呼吸放得极轻。他心思细,每过片刻便侧耳辨听片刻,连墙外风吹草动的节奏,都默默记在心里。
窦泰则在屋角空地上缓缓练刀,没有劈砍呼啸,只有沉肩、转腕、收锋,每一式都稳如磐石。他臂肌结实,肩背宽厚,是常年摸弓弄刀的身子,出手稳、准、狠,绝不浪费半分力气。
高欢盘膝坐在炕边,并未歇息。
他将娄昭君送来的五斗粟米倒出一部分,用原身藏好的粗陶小口罐分装,一罐埋入院内老槐树根下,一罐封进炕洞夹层,余下少量放在炕角显眼处,做足“勉强糊口”的假象。
藏粮,是六镇兵户活命的根本。
全藏在一处,一旦被搜,便是死路;
分地藏匿,留少许明面上的,反倒能避人疑心。
这是无数兵家用性命换来的经验,也是高欢此刻最稳妥的算计。
“贺六浑,你这般分藏,倒是周全。”段荣回头看了一眼,低声叹道,“寻常人只懂死命藏在屋里,一旦被刘三那种人盯上,一搜一个准。”
高欢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平静:“镇将府搜粮,从来不是真要缴粮,是借机敲诈、凌辱、杀人立威。我们留一点在明处,是给他们台阶下,也是给我们自己留活路。”
窦泰收刀转身,粗声问道:“若是他们不肯罢休,硬要搜呢?”
高欢抬眼,眸色冷了几分:“那就让他们搜。能搜到的,都是我们愿意让他们搜到的。树根下、炕洞里,他们掘地三尺也找不到。”
他话说得笃定,却没有半分狂妄。
每一步安排,都经过反复推演,不留一丝侥幸。
知史,不是用来张扬的,是用来避死的。
就在这时,段荣脸色骤然一紧,手指猛地按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有人来了。”
“脚步声重,至少三四人,直奔这边来了!”
窦泰瞬间握紧刀柄,肌肉紧绷,便要起身硬挡。
高欢一把按住他手腕,力道沉稳,不容抗拒:“别动。把刀靠墙,坐到炕边装饿,脸上带慌,不带怒。”
三字箴言:藏、忍、退。
窦泰虽悍勇,却极听吩咐,立刻松了力道,依言坐到炕边,故意佝偻着身子,露出一副面黄肌瘦、惶恐不安的模样。
段荣也迅速敛去锋芒,靠在墙角,垂着头,像个被吓破胆的寻常汉子。
高欢则将那小半袋明面上的陈粟往炕边一推,自己盘腿而坐,拿起一块粟米饼慢慢啃着,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几分麻木,几分藏不住的慌。
一切都做得自然无痕,如同三个真正走投无路的兵户。
下一刻——
“砰!”
院门被一脚踹开,木板碎裂声刺耳。
“里面的人滚出来!镇将府搜粮!敢藏一粒,当场打死!”
粗哑暴戾的嗓音撞破夜色,正是刘三。
高欢三人对视一眼,各自稳住心神,缓缓起身。
门被狠狠踹开,寒风裹着雪沫子灌进屋。
为首的刘三一身半旧皮甲,腰挎长刀,脸上横肉丛生,一双鼠目带着惯有的凶戾与轻蔑。他身后跟着两名兵卒,手持火把,火光晃动,映得满屋狰狞。
刘三目光一扫,落在炕边那小半袋陈粟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啊,果然有粮!高欢,你一个破落户兵户,也敢私藏粮食?”
他迈步上前,一脚踢翻粮袋,粟米散落一地,故意用靴子狠狠碾了几碾。
窦泰指节捏得发白,却死死忍住没动。
高欢上前一步,微微低头,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刘头,这是仅剩的一点口粮,全家就靠这个活命,求刘头高抬贵手。”
姿态低,语气软,不顶撞,不求饶过了头。
刘三斜睨着他,伸手一把揪住高欢衣领,恶狠狠逼视:“少跟老子装蒜!有人举报,你白日与人私语,暗中藏粮,还敢狡辩?给我搜!把这破屋翻过来!”
两名兵卒立刻举着火把,四处乱砸乱翻。
土坯墙被敲得咚咚响,麦草被掀得满地都是,炕席被扯开,陶罐被摔碎。
可他们翻来翻去,只找到那点散落在地的陈粟,除此之外,一贫如洗。
段荣垂着头,手心微汗。
窦泰呼吸微促,却依旧不动。
高欢被揪着衣领,眼神微垂,不露半分波澜。
他早就算到——
刘三这种人,欺软怕硬,仗势欺人,却从来没有耐心掘地三尺。
树根下、炕洞里,是他们绝不会多看一眼的地方。
“妈的,穷鬼一个!”
刘三搜了半天一无所获,心头火气,抬手就要一巴掌朝高欢扇过去。
这一巴掌,若是挨了,是屈辱;
若是挡了,是反抗;
反抗,就是死。
高欢眼神微冷,却在刹那间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他不闪,不避,不挡,只是在巴掌落下的前一瞬,身体微微一颤,恰到好处地露出恐惧与怯懦,声音发颤:“刘头饶命!小人真的没有藏粮!若是有半句假话,任凭刘头发落!”
那一巴掌,落在空处。
刘三一愣,随即更怒,却又找不到发作的由头。
眼前这人,穷、弱、乖、顺,打他都嫌脏手。
“滚!”刘三狠狠甩开高欢,啐了一口,“再敢私藏粮食,老子拆了你的破屋,把你扔去喂乱兵!”
高欢踉跄后退,扶住炕沿,脸上依旧带着惶恐,躬身低声:“是,小人不敢,小人谨记。”
刘三又恶狠狠瞪了窦泰、段荣一眼,见两人都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更无半分兴趣,甩袖骂骂咧咧地带着兵卒离去。
院门残破,寒风长驱直入。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屋内三人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窦泰猛地攥紧刀,低骂一声:“欺人太甚!我真想一刀劈了他!”
段荣抹了把额头冷汗,叹道:“好险,若不是贺六浑安排周密,今夜我们三个都活不成。”
高欢站直身子,方才的惶恐怯懦尽数褪去,眼神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他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蹲下身,一点点捡起地上被碾碎的粟米,捧在手心。
“刘三只是小角色,杀他容易,善后难。”
“杀了他,镇将府必会派兵围剿,我们三条命,不够填。”
“忍一时,不是怕,是等。等真正有力量的那一天,再算总账。”
他掌心的粟米细碎而冰冷,却像一粒火种,落在心底。
窦泰沉默下来,脸上露出愧色:“是我冲动了,多谢你拦住我。”
段荣点头:“贺六浑说得对,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们现在,只能忍。”
高欢将碎粟米放回陶罐,声音平静而坚定:“忍,不是认命。是为了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机会翻本。”
油灯依旧昏黄,屋外风雪未停。
可屋内三人,心中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笃定。
高欢望着残破的院门,眸色深沉。
刘三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但这只是无数道鬼门关里,最微不足道的一道。
镇将的压榨、兵卒的欺凌、乱世的烽火、人心的险恶……
一道接着一道,一环扣着一环。
他知道,自己没有丝毫松懈的资格。
藏粮、练刀、结友、隐忍、步步为营、三思后行。
知史,不是护身符;
谨慎,才是活命符。
高欢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收拾一下,今夜继续练刀。”
“明天,会更难。”
寒夜漫长,杀机四伏。
而他们,必须在地狱里,走出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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