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郡的寒风在营帐外疯狂地肆虐，吹得营帐猎猎作响，远处，树林深处那无尽的杀机仍旧没有散去，但此刻奄奄一息的厉拾却毫不在意。
因为，蒙恬此刻就站在他的身后，三十万长城军也站在他的身后。
只要他不造反，不违反大秦律法，不坏了天下礼数，他相信，在这个大秦，除了死去的始皇帝，没有人能拿他怎么样！
赵高不行，李斯不行，胡亥更不行。
厉拾身体上那根紧绷的神经，在蒙恬单膝跪地的那一刻，松了，彻底的松了，他甚至能听见那根神经断裂的声音，然后，虚弱感如同汹涌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不断拍打着他的意识。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蒙恬变成了一个模糊轮廓，他的耳朵也开始嗡鸣，营帐外的寒风变得遥不可及，他的身体开始变沉，像是有无数只手从床底下伸出来，拉着他的身体向下坠去。
他的双臂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软绵绵的歪倒在床上。
“公子……公子……”
蒙恬慌张地声音传进厉拾的耳朵里，朦朦胧胧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黑暗像一张巨大的幕布，将他缓缓包裹起来，隔绝了所有的感知。
“来人，快叫军医！”
不多时，营帐被人推开，那两名军医去而复返，快步围到床前，认真检查起来。
良久之后，把脉的军医松开了手，转身恭敬地对着蒙恬说道，“蒙大将军，公子他并无大碍，只是太过虚弱，并且流血太多，昏迷了过去，等小人为公子开一副方子，熬成汤药，公子服用之后，立马就会见效！”
蒙恬听后，凝重的面容终于缓缓松弛了下来，他对着军医挥了挥手，“快去准备！”
两名军医恭敬行礼之后，随着一名亲卫快速离开了营帐。
长城军大营的营帐内，只剩下昏迷不醒的厉拾，还有跪坐在行军床前的蒙恬。
中军大帐正中间的炭火盆不时发出‘噼啪’声响，猩红的火星伴随着飞溅出来。
蒙恬静静的注视着昏迷不醒的厉拾，耳朵里听不见外面肆虐的狂风，听不见噼啪作响的焰火，只有方才厉拾说过的每一句话！
“始皇帝驾崩了！赵高要杀我！明日来宣的诏书是假的！”
他又想起厉拾方才说的那些话：关于李斯，关于胡亥，关于鲍鱼，关于少府工室的武器。
他把这些信息和探子回报的消息一一对照。
所有的一切，被蒙恬拼凑成了一个完整又可怕的画面。
他几乎已经确定了厉拾说的是真的。
至于刚才，他为何那般表现得如此冲动，甚至拔剑指向厉拾。
其实，他也有一些私心。
作为大秦的军神，蒙恬的名声来自于战场上的所向披靡，来自于三十万长城军对他的绝对信服。
但一个能统领三十万大军的人，用兵如神的人，心思又怎么可能简单。
他的心思不比朝堂上任何一个文官弱，对于朝堂上那些阴谋诡计、人心算计，他不是不懂，更多的是不屑。
他就是想要看看，这位始皇帝的长子，大秦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在得知赵高的阴谋之后，会如何应对。
是走投无路之下安静等死！
又或者是请求自己，以三十万大军做后盾，用武力碾压进咸阳，镇压赵高的野心。
如果厉拾选择等死，那这个人不值得他追随，一个连自己的命都不敢去争的人，有什么资格继承大秦的天下。
如果厉拾选择起兵，那他就更要掂量掂量了，三十万长城军不是他蒙恬的私兵，那是大秦的士兵，是始皇帝的士兵，他不能让这支军队沦为某个人争权夺利的工具。
他没想到，厉拾选择了第三种。
他没有说“我要起兵”，也没有说“我累了”！
他告诉蒙恬：“我死你也会死，不仅你会死，你的家人，尤其是你的弟弟蒙毅，也会死！”
他把蒙恬拉到了与自己同一阵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或者说，他们在赵高的眼里，本就是现在同一阵营的人。
他活着，蒙恬就会活，而且会活得更好，万一他登上了高位，那蒙恬就属于从龙之功，属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如果厉拾说的都是真的，赵高想要他的兵权，就一定会杀了蒙恬。
所以，厉拾不是给了蒙恬一个‘升官发财’的机会，而是给了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蒙恬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这个在所有人印象里唯唯诺诺的公子，在朝堂上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扶苏，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可怕！
他就这样想着，不知想了多久，营帐外响起了脚步声，“大将军，汤药熬好了！”
蒙恬回过神来，站起身回应一声，“进来吧！”
周勃端着一碗冒着热气、黑乎乎的汤药走了进来。
就在周勃经过蒙恬身边的时候，蒙恬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周勃一愣，停下了脚步，诧异得看着蒙恬。
蒙恬没有说话，伸手接过那碗汤药，然后凑近了嘴边。
周勃立马阻止，“大将军，让我来试药！”
说完，他一把抢过汤碗，仰头就喝了一大口，在蒙恬的注视下吞咽了下去。
两人相对着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对方，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过去了很久，蒙恬见周勃毫无反应，这才抬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周勃，如今公子被人刺杀，我不得不小心！”
周勃会心一笑，摇了摇头，“大将军，我都明白，如今局势不明，小心应对才能活下去！”
作为蒙恬的贴身亲卫队长，周勃自然知道的比一般人要多，有时蒙恬还会询问他的意见，再结合今晚厉拾遭遇生死刺杀，以及那些刻着“少府”两个字的语气，他也想到了一种可能，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可能！
“嗯！”
蒙恬点点头，接过周勃手里的汤药，快步走到床前，扶起厉拾，将汤药一点一点喂了下去。
翌日，清晨，营帐外响起了士兵训练传来的吆喝声，甲胄碰撞发出的清脆声。
蒙恬一夜未眠，静静的跪坐在行军床前，姿势几乎就没变过，只有那腰杆没有昨夜那般直了，微微有些佝偻，像是被风雪压弯的老松树。
他的眉头皱了整整一夜，似乎是在想远在咸阳的弟弟蒙毅，也可能在想那道即将到来的诏书。
“嗯？”
突然，一声轻微的嘤咛声响起。
蒙恬的思绪顿时被打乱，视线被吸引了过去。
厉拾缓缓睁开了双眼，两人目光碰撞到了一起。
“蒙大将军一夜未眠？”
厉拾的声音依旧沙哑，面色还是苍白，浑身始终使不出半点力气。
蒙恬重重叹了口气，带着无尽的疲惫，重重点了点头，“我在想公子会如何应对！”
厉拾嘴角掀起一个弧度，他想笑，但似乎连笑都疼痛不已。
“蒙大将军会以为我用这三十万长城军，直接碾压进咸阳，将赵高碎尸万段，将胡亥埋进骊山？”
蒙恬没有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他的视线看着炭火盆里的猩红火光，“我不想造反，更不会让大秦将士自相残杀，但赵高必须死，他触犯了大秦律法，坏了天下的礼数，侮辱了父皇的遗体，我作为大秦储君，天下儒生，始皇帝的长子，此刻义不容辞！”
蒙恬瞳孔猛然睁大，他有些意外，意外厉拾会说出这些话，他以为厉拾会狗急跳墙，或者自生自灭，但想不到他会是这个想法。
“我没有任何根基，所以我必须拉拢你蒙恬，让三十万长城军成为我的后盾，如此这般，赵高才会畏首畏尾，至少不敢轻易杀死我，他要考虑我死之后，三十万长城军会如何！”
“呼！”
蒙恬长出了一口气，“公子，您说今日午时，会有使者来宣诏书，诏书内容是赐死您和我，这又该如何应对！”
厉拾的心里也松了一口气，蒙恬既然能问出这句话，就已经把他和自己绑定在了一起，从这一刻起，他的身后才真正站着三十万长城军。
“唯一的办法就是验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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