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袋盐比一把剑重

  高颎,这颗被他推到台前的棋子,现在正被宇文述的疯狂反扑,死死咬住。

  宇文述这是在赌,赌父皇在军方集团的稳定与一个前途未卜的核查司之间,最终会选择前者。

  这也是一次对自己的警告,警告他这个做儿子的,不要把手伸得太长。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秋虫的鸣叫。

  郭衍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他能感受到殿下平静外表下那股压抑的暗流。

  这种时候,按常理,殿下应该立刻进宫,或是联合高颎,向陛下一一驳斥宇文述的污蔑。

  可殿下什么都没做,就只是看着窗外,仿佛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比朝堂上的惊涛骇浪更吸引人。

  杨广的视线并没有焦距,他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宇文述那张狰狞的刀疤脸,也不是父皇那威严莫测的表情,而是一张巨大的地图,一张活的、流动的地图。

  上面有无数条线,代表着粮草、兵员、铁器、丝绸的流向。

  宇文述的根基在军中,在关陇,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

  但支撑这个庞大根系的养分,从何而来?

  绝不仅仅是军械库里那些被蛀空的兵器。

  “郭衍。”他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属下在。”郭衍一个激灵,连忙应道。

  “传令给张衡,武功县的事,暂时放一放。”

  郭衍一愣,这等于是在宇文述的压力下退缩了,岂不是坐实了对方“构陷忠良”的指控?

  他急道:“殿下,此时退让,正中宇文述下怀啊!”

  “谁说我们要退了?”杨广转过身,眼神里没有丝毫退意,反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算计,“我们只是换个地方挖而已。”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纸,上面没有任何名字,只是随手画了几个地理名词:解盐、蒲津、渭水、大兴城。

  “宇文述以为,我们盯着的是一把剑,所以他把剑藏起来,或者干脆折断,再反咬一口。但他忘了,养活一个握剑的武将集团,靠的不是剑,是盐。”杨广的手指在“解盐”两个字上轻轻一点。

  “盐?”郭衍更糊涂了。

  “去,告诉张衡。别再盯着军械仓了,让他用之前那套法子,去给我查人。把关中地区,所有官营盐铁转运站的驿丞、仓管、押运官、甚至是码头上的小吏,把他们过去五年的人事档案,全部给我抄回来。我要知道,这些人都是谁,从哪里来,由谁举荐,和谁结了亲。”

  这道命令比之前查军官档案还要匪夷所思。

  盐铁转运,那是太府寺和地方州县的差事,跟兵部、跟右卫军,八竿子都打不着。

  但郭衍不敢再问,他已经习惯了殿下这种看似天马行空、实则暗藏杀机的行事风格。

  他领命而去,晋王府这台刚刚停歇的机器,再次以一种更加隐秘的方式轰然运转起来。

  这一次,目标不再是兵部的卷宗,而是散落在吏部、太府寺、京兆府等各个衙门里,那些最不起眼、最没人关注的人事档案。

  当海量的信息再次汇集到晋王府西跨院那间“审计房”时,一张比之前那张军官网络更加庞大、更加触目惊心的关系网,在巨大的白麻布上缓缓浮现。

  宇文述的名字依然在中心,但这一次,从他身上延伸出去的脉络,不再仅仅局限于军营。

  他的一个外甥,是蒲津渡口的盐运主事;他妻子的堂弟,掌管着渭水漕运的一个关键船坞;他麾下一名亲信部将的连襟,则是大兴城外负责接收官盐入库的仓管……

  这些职位,品级低微,毫不起眼,但在地图上一一标注出来后,却清晰地构成了一条从解州盐池到京师大兴城的完整运输线。

  宇文述的家族姻亲与门生故旧,如同一颗颗不起眼的钉子,被精准地钉在了这条黄金水道的每一个关键节点上。

  杨广站在麻布前,久久不语。

  他终于明白,宇文述敢如此激烈反扑的底气何在了。

  军械仓的亏空,对他而言只是皮肉之伤,而这条盐运线路,才是他真正的钱袋子,是他维系整个关陇武将集团利益输送的大动脉。

  他没有将这张人事网络图上报给任何人,包括高颎。

  这东西杀伤力太大,一旦抛出去,就不是查案,而是要掀起一场你死我活的政治大地震了。

  父皇最重制衡,绝不会允许他用这种方式去清算整个关陇集团。

  他需要一个更精巧的切口,一个能让父皇,尤其是母后,无法拒绝、无法容忍的切口。

  “高仆射那边,让他继续在朝堂上和宇文述打口水仗,声势越大越好,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杨广对郭衍吩咐道,“另外,你替我跑一趟太府寺,找寺卿裴肃,就说我感念父皇辛劳,想为陛下分忧,想看看关中官盐的账目,学学如何为国理财。”

  这理由听起来十分恳切,充满了为人子的孝心。

  裴肃虽是朝中老臣,但也不好驳了晋王的面子,何况只是看看往年旧账。

  很快,过去三年关中官盐的入库量与运输损耗数据,便被悄悄送进了晋王府。

  杨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亲自核对那些枯燥的数字。

  他不在乎总数,只关注一个变量——损耗。

  很快,一个异常的规律被他揪了出来:每年五到七月的雨季,官盐的“运输损耗”率便会高得离谱,有时甚至能达到三成。

  可同为漕运,同期的漕粮运输损耗,却没有丝毫变化。

  盐是易溶于水,下雨天损耗大些,这似乎合情合理。

  但粮食也怕受潮发霉,为何损耗却能保持稳定?

  这不合理。

  杨广的指节,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脑中成形。

  他们在用“水”来偷东西。

  不,比那更聪明,他们是在用“水”做掩护,进行等价交换。

  “去,派王府里最机灵的护卫,换上商人的衣服,去渭水沿岸的几个大码头。”杨广的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光芒,“什么都不要做,只管一件事——高价收购马匹草料。记住,不要那些民间的杂草,只要官船上运的、用统一形制的草料袋装着的军用草料。出价比市价高三成,有多少收多少。”

  护卫们领命而去,他们完全不明白收购草料和查案有什么关系。

  但几天之后,结果让他们目瞪口呆。

  他们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从那些码头周边的黑市里,收购到了数百个沉甸甸的草料袋。

  当这些袋子被运回晋王府,拆开检查时,一股浓烈的军队气息扑面而来。

  麻布袋的侧面,用黑色的染料,清晰地印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标记——“右卫·武功”。

  本应出现在军营马厩里的东西,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民间市场上。

  一个下着连绵细雨的午后,杨广换上了一身素雅的常服,带着一个亲随,抬着一只半人高的草料袋,没有去大兴殿,而是直接求见了自己的母亲,独孤皇后。

  立政殿内,熏香袅袅。

  独孤皇后正有些烦躁地翻看着内帑府送来的账目。

  宇文述和高颎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让她心情愈发不悦。

  她对那些朝政党争没什么兴趣,但她对钱,尤其是对皇室自己的钱,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和控制欲。

  看到次子进来,她略感意外,尤其是看到他身后那只散发着潮湿霉味的肮脏袋子时,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阿摩,你这是做什么?把这等污秽之物弄到我殿里来。”

  杨广示意亲随将袋子放在殿中,然后挥手让他退下。

  他亲自上前,解开袋口的绳子,一股浓重的咸腥味立刻弥漫开来。

  袋子里装的并非草料,而是半袋黏糊糊、不断渗着盐水的粗盐。

  那麻布袋子已经被盐水浸透,显得又湿又重,上面那个“右卫·武功”的印记,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母亲,儿臣最近在学着看账本,发现了一件奇事。”杨广的声音很平静,他没有提宇文述一个字,也没有说任何关于贪腐、军械的大道理,只是像一个发现了新奇玩意儿的孩子,在向母亲展示自己的发现。

  “您看,这只袋子,是右卫军装草料用的。可儿臣发现,每到下雨天,许多运盐的官船,就会把船上精贵的官盐,偷偷换成这种不值钱的湿盐。换下来的官盐藏起来私卖,船上空出来的地方,就装上军中拉出来的草料,运到京城高价卖给那些达官贵人。一来一回,神不知鬼不觉。”

  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湿盐,在指尖搓了搓,感受着那种粗糙和潮湿的触感。

  “他们很高明。官盐少了,就说是雨天路上融化了,这是‘正常损耗’。草料,本就是喂马的消耗品,从军营里拉出来,账面上随便做一笔‘战马加料’的记录,也就平了。可他们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件事。”

  杨广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独孤皇后:“大隋的官盐,专供宫中与京畿府库,这笔钱,走的是内帑的账,是母亲您的小金库。军中战马的草料,是国库拨的款,是父亲的天下钱粮。他们用父亲的草料,换了母亲您的盐。这偷的,不是国库,是咱们杨家自己的钱。”

  独孤皇后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那只肮脏的草料袋前,死死地盯着那不断渗出盐水的污秽之物。

  朝堂上高颎和宇文述的争吵,那些关于“国之重器”、“动摇国本”的宏大叙事,在她听来都有些遥远。

  但杨广这番话,却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精准地扎进了她内心最痛的地方。

  偷我独孤伽罗的钱?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她心底直冲头顶。

  那不是国母的威严,而是一个大家族主妇发现管家在内外勾结、偷窃自家财产时,最原始、最直接的愤怒。

  她没有去找杨坚,也没有去质问任何朝臣。

  她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对身边的贴身女官厉声下令:“去!带上宫里的人,立刻出宫,去蒲津渡口!给我封了宇文家的船坞!我倒要亲眼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把手伸进我的钱袋子里!”

  女官领命而去,脚步匆匆,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立政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独孤皇后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目光如冰,落在那只湿漉漉的盐袋上,仿佛要将它看穿。

  她沉默了许久,并未将查获的证据立即公之于众,也未曾想过要立刻将其交给隋文帝或大理寺。

  她的脑海里,似乎在盘算着另一笔更加复杂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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