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清晨,雾气还未完全散去,巷口的梧桐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宋莹站在巷口,微微有些紧张地拢了拢袖口。
一身崭新的浅粉色的确良衬衫穿在身上,挺括平整,衬得她肤色白皙,眉眼如画。这是李师傅亲手做的衣服,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白色栀子花,是她特意嘱咐加上的。
“早。”林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
宋莹回头,看见林一。他特意换上了那套藏青色的工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腰间系着干净的围裙,唯独那双手,戴着宋莹昨天刚织好的浅灰色毛线手套。手套贴合手型,针脚细密,正好护住了他那双常年握持扳手、布满薄茧的大手。
“好看吗?”宋莹原地转了个圈,裙摆轻轻扬起。
林一走上前,替她拂去肩头的落叶,声音低沉沙哑:“好看,特别好看。”他的目光落在她的领口,又飞快地移开,耳根红得厉害,“走吧,不然上班要迟到了。”
两人并肩走向棉纺厂,一路上引来了不少驻足的目光。工厂门口的通勤自行车流里,宋莹俨然成了一道风景。
一进车间,气氛就有些微妙。原本嘈杂的机器轰鸣声里,似乎夹杂了几道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
“哟,这不是宋莹吗?这衣服真漂亮,料子也好啊……”
“可不是嘛,昨天就看见她和林一在裁缝铺了,肯定是人家送的礼物。”
“啧啧,林一那穷小子,哪来的钱买的确良?”
宋莹心里微微一紧,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林一。林一并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他径直走到自己负责的机器旁,摘下手套,熟练地检查起机器的运转情况。他动作行云流水,眼神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宋莹深吸一口气,也转身投入工作。她的手指灵活地在纱锭间穿梭,接头、打结,动作标准而利落。
然而,麻烦还是找上门了。
上午十点左右,车间主任带着几个保安,气势汹汹地走进了细纱车间。主任的目光直接扫过人群,最后定格在宋莹和林一所在的区域。
“宋莹,林一,你们两个出来一下。”主任的脸色很难看。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张淑芬站在不远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两人对视一眼,宋莹有些不安,林一却很镇定,他拍了拍宋莹的手背,示意她别怕,然后并肩走了过去。
“主任,怎么了?”林一问道。
主任把手里的一张纸条摔在工作台上,声音严厉:“怎么了?你们自己看!有人举报,你们利用上班时间,私自调换车间原料,导致这批产品的合格率下降!还敢谈恋爱谈得昏了头,影响生产!”
宋莹愣住了,连忙拿起纸条。那是一张写满指控的匿名信,字迹潦草,内容却很恶毒,说他们为了约会,偷换了进口的优质棉纱,换成了次品,并且在工作时间卿卿我我。
“我没有!”宋莹急得眼圈发红,“我一直在工位上,我没换过原料!”
“我也没有。”林一冷静地看着主任,“主任,我们细纱车间对原料管理有严格的登记制度,谁动了棉纱,一查便知。而且我负责的是保全组,根本不碰挡车区的纱锭。”
主任皱了皱眉,显然也知道这话的分量。他挥了挥手:“行了,你们两个注意点影响。最近厂里要评先进班组,别因为你们俩坏了大事。回去工作吧,这事我会查清楚。”
虽然被放走了,但这一闹,整个车间的流言蜚语更甚了。张淑芬走到宋莹身边,假惺惺地安慰:“宋莹啊,不是姐说你,谈恋爱也得分时候。林一那孩子是好,可咱们是工人,要以工作为重啊。别被人骗了,最后落个名声不好。”
那语气里的嘲讽,谁都听得出来。
宋莹没有理她,只是默默地低下头,加快了接头的速度。她感到一阵委屈,不是因为被冤枉,而是因为好好的感情,竟然要被这些肮脏的揣测玷污。
中午休息时,宋莹躲在更衣室的角落里,不肯出来。林一找到她时,她正抱着膝盖抹眼泪。
“怎么了?”林一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笨拙地想替她擦眼泪。
宋莹推开他的手,带着哭腔:“林一,我们是不是不该这么张扬?我觉得好累,他们看我的眼神好怪。”
林一沉默了。他知道宋莹受委屈了,也知道张淑芬在背后搞鬼。他蹲下来,与宋莹平视,眼神无比认真:“莹儿,身正不怕影子斜。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好的东西,一层层打开,露出一枚用红棉线编织的小小的平安结,中间还串着一颗晶莹的玻璃珠。
“这是……”
“我昨晚熬夜编的。”林一的手指有些粗糙,编这个费了不少劲,“听说戴这个能辟邪,能保平安。我送给你,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信你。”
他小心翼翼地把平安结系在宋莹的手腕上,又握住她的手:“下午我去跟主任解释,去查监控。我一定要把那个写匿名信的人找出来,还你清白。”
宋莹看着手腕上那红色的平安结,心里暖暖的。她知道,林一虽然话少,但他是最可靠的依靠。她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嗯,我相信你。我们不分手,也不因为这些事影响工作。”
下午,林一果然去找了主任。他没有空口说白话,而是直接调出了车间门口的监控录像,又核对了原料的领用登记单。铁证如山,录像清晰地显示,宋莹中午休息时从未离开过挡车区,而张淑芬在上午曾鬼鬼祟祟地在原料区逗留过。
真相大白。
张淑芬被当众批评,扣了当月奖金,灰头土脸。原来,她一直喜欢林一,见林一对宋莹一心一意,嫉妒得发狂,才想出了这么个阴狠的招数。
风波平息后,车间里的风言风语少了很多。大家看着林一为了宋莹据理力争的样子,也明白了这两人感情的坚定。反而有不少老工人私下里说:“这小伙子靠谱,护着媳妇。”
傍晚下班,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一推着自行车,宋莹挽着他的胳膊,步伐轻快。
路过巷口那家茶馆时,王姨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两人,笑着大声招呼:“林一,宋莹,过来吃个橘子!刚买的,甜着呢!”
两人走过去,王姨拉着宋莹的手,上下打量:“哎呀,这新衬衫真衬你!好看!我就说嘛,咱们巷子里的好姑娘,就得配踏实肯干的好后生。那些闲言碎语别往心里去,咱们街坊邻居都看着呢,他俩是真心的!”
一句“真心的”,胜过千言万语。
宋莹心里的最后一点阴霾散去了。她看着林一,林一也看着她,两人相视一笑,眼底是历经考验后的浓情蜜意。
回到小院,宋莹拿出针线盒,在林一的工装口袋里,悄悄塞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
“林一,愿我们如棉纺线,千丝万缕,纠缠不离。马年大吉,往后余生,有你足矣。”
当晚,棉纺厂的机器依旧轰鸣,灯火通明。林一在车间加班,检查一台故障的细纱机。宋莹在宿舍灯下,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针线,为林一缝制一个厚厚的棉坐垫。
巷子里的风,吹来了淡淡的桂花香,也吹来了属于他们的,在人间烟火中,最坚韧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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