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医院还没开门。
李寻安站在住院区的笼子前,看着里面的球球。那只白色比熊犬是昨天下午因为车祸骨折被送来的,右后腿胫骨骨折,做了外固定。昨晚打了止痛针和抗生素,现在正趴在笼子里休息。
球球看起来比昨天好多了。麻药劲儿过去后,它不再惨叫,只是偶尔因为疼痛轻轻哼唧一声。右后腿裹着厚厚的夹板和绷带,像个白色的粽子。它趴在垫子上,棕白色的毛发有些凌乱,眼神里还带着点委屈和疲惫。
李寻安打开笼门,动作很轻。球球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挣扎。他检查了夹板,确认没有松动。又检查了腿部的血运——脚垫颜色正常,温度正常,没有肿胀。然后给球球换了水和食物,加了点营养膏。
“今天好多了,”李寻安轻声说,“再观察两天,如果没问题就能回家了。”
球球舔了舔他的手,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呜咽声,像是在感谢。
处理好球球,李寻安回到医院大厅。林小满和陈阳已经到岗了,正在做开诊前的准备。
“李院长,球球怎么样?”林小满问。
“好多了,”李寻安说,“今天继续用抗生素,观察夹板固定情况。”
“那主人今天会来吗?”陈阳问。
“应该会,”李寻安说,“昨天说好今天下午来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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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医院门被推开。
一个年轻女人牵着只泰迪犬走进来。女人看二十七八岁,米色针织衫配牛仔裤,马尾松松扎在脑后,脸上带着点疲惫,但眼睛很亮。她牵着的泰迪犬毛色还算光亮,就是走路时后腿有点拖,一看就是年纪大了。
“医生,”女人声音温和,“带豆豆来做个驱虫。”
李寻安走过去。
豆豆,十岁半,奶奶养的狗。他蹲下来,手轻轻按在豆豆后腿上,慢慢活动关节。豆豆没叫,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温知予站在旁边,没说话。
她今天来,真的只是来驱虫。奶奶念叨好几天了,说豆豆该驱虫了。县城就这一家正规宠物医院,新开的,她没抱太大期望,想着能驱虫就行。
走进来一看——倒是挺干净。暖黄色的墙,木质的柜台,绿植点缀。墙上贴着宠物护理知识,角落里放着饮水机。
还行。她当时想。
诊室里。
李寻安检查豆豆。先仔细看了看耳道,干净,没有分泌物。再看眼睛,翻开眼皮看了看结膜颜色,又用手电筒照了照瞳孔,对光反射正常。然后检查皮肤,翻开被毛看了看,皮肤颜色正常,没有红疹脱毛。
接着看牙齿,掰开嘴仔细看,牙结石挺严重,牙龈有点红。然后摸关节,轻轻活动后腿髋关节和膝关节,观察豆豆的反应。最后听心肺,听诊器在胸口移动,听得很专注。
动作不疾不徐,每个步骤都到位。
温知予看着,有点意外。
她以为县城医生就是打针驱虫,没想到检查得这么细。
“关节有点退化了,”李寻安抬头,“老年犬常见问题。牙齿牙结石也多,得注意清洁。”
温知予点头:“嗯。”
“平时吃什么?”
“普通狗粮,奶奶在超市买的。”
李寻安想了想:“换老年犬粮吧,对关节好。再加点关节保健的药。”
他顿了顿:“牙周病不是小事,会影响全身。”
温知予又点头。这话她当然知道,但从一个县城医生嘴里说出来……她多看了他一眼。
专业。她在心里想。
“驱虫今天做吗?”
“做。”
陈阳过来保定豆豆,一只手轻轻按住豆豆的肩膀,另一只手拨开豆豆后颈处的毛发,露出皮肤。
李寻安拿起驱虫滴剂,撕开包装,将滴管尖端对准豆豆后颈正中线的皮肤——这里是宠物舔不到的位置。他轻轻挤压滴管,将药液均匀滴在皮肤上,然后用手轻轻按摩滴药处的皮肤,让药液充分吸收。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熟练而专业。
做完驱虫,李寻安又给豆豆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
“好了,”他说,“驱虫药滴在后颈,药液会通过皮脂腺吸收,分布到全身。这两天不要给豆豆洗澡,也不要带它去游泳,避免药效减弱。”
“平时多观察它走路,要是疼得厉害,可以来开点止痛药。牙齿……能刷牙最好,不行就用洁牙零食。”
“谢谢。”温知予说。
账单出来,价格合理。没有乱七八糟的检查费,没有推销没用的药。
她付了钱,没马上走。
站在大厅里,她看着这家医院。李寻安正在跟那个叫林小满的助理讲解病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专业,细心,有耐心。
还有……理念。
温知予想起刚才他说“牙周病会影响全身健康”时的表情。不是那种“你得花钱治”的表情,而是真的在担心狗的健康。
她在国外见过太多医院,检查能多做就多做,药能多开就多开。这里……好像不一样。
这时,豆豆忽然动了动鼻子。
它抬起头,朝着后院方向嗅了嗅,耳朵微微动了动。温知予低头看它,豆豆的表情很平静,只是鼻子一直在动,像是在闻什么特别的气味。
温知予也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是……大型动物的气味?
她想起刚才在医院门口,好像看到后院有什么东西在动。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
豆豆又嗅了嗅,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喷嚏,继续安静地坐着。十岁半的老狗,见多识广,淡定得很。
温知予却有点好奇了。这医院……还养了什么?
“心安动物医院。”她轻声念着墙上的字。
心安。
这词对她来说,最近三个月特别重要。奶奶中风时,她在医院陪护,睡不好吃不好,但心里是安的——因为奶奶在好转。
现在奶奶出院了,她得考虑工作。省城大医院的邀请函在抽屉里放着,她还没签。国外老东家的院长也发来邮件,问她什么时候回去,说她的职位还留着。
省城大医院,前途好,待遇高,但得离开县城,不能每天照顾奶奶。回国外,专业发展更好,但奶奶怎么办?
留在县城?县城能有什么?
她本来觉得,县城什么都没有。但今天走进这家医院,看到这个医生,看到他的专业,看到他的态度……
温知予看着李寻安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但这念头太突然,她得再看看。
下午,医院又来了几个病人。
一个学生抱着只橘猫进来,说猫吐了两天。李寻安检查后说是毛球症,还有点胃炎。他一边开药一边讲解:“化毛膏每天一次,肠胃调理药饭前吃。这几天喂点容易消化的,罐头或者泡软的猫粮。”
学生问:“要不要打针?”
“不用,”李寻安说,“先吃药观察,明天要是还吐再来看。”
学生松了口气,抱着猫走了。
温知予看着,心里想:不滥用治疗,该用什么用什么。这种态度,她在国外见得不多。
接着又来了个老人,牵着只小土狗来打疫苗。狗有点怕,一直往后退。李寻安蹲下来,慢慢接近,轻声安抚:“不怕不怕,一下就好。”等狗放松了,才快速打完针。
老人问:“医生,我这狗最近老掉毛,没事吧?”
李寻安看了看狗:“季节性换毛,正常。要是掉得特别多,或者有红疹,再来看。”
老人放心了,牵着狗走了。
她看李寻安处理每个病例,检查,诊断,开药,讲解。每个步骤都认真,每个建议都实在,每次收费都透明。
下午三点左右,球球的主人来了。那个中年男人急匆匆地走进来,脸上写满担忧。
“李医生,球球怎么样了?”
李寻安带他去住院区。温知予也跟了过去,站在不远处看着。
球球看到主人,立刻摇起尾巴,想站起来,但因为腿疼又趴了回去。男人蹲在笼子前,眼眶红了:“球球,还疼吗?对不起,都怪我……”
李寻安打开笼门,检查球球的腿。他先摸了摸脚垫:“温度正常,颜色正常,血运没问题。”然后检查夹板,“夹板没有松动,绷带也没有过紧。”
“那……那它什么时候能回家?”
“再观察两天,”李寻安说,“如果没问题,大后天可以带回家。但回家后护理更重要。”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第一,要严格限制活动。最好关在笼子里,或者限制在一个小房间里,不能让它跑跳。第二,每天检查夹板,看有没有松动,绷带有没有过紧。如果脚垫发凉、发紫,或者球球疼得厉害,要立刻来医院。第三,一周后要来复查,拍X光看骨折愈合情况。”
“复查主要看什么?”男人问。
“看骨折端有没有移位,有没有开始愈合,”李寻安解释,“如果位置保持得好,愈合顺利,就继续固定。如果移位了,可能需要重新复位。如果愈合不好,可能要调整治疗方案。”
男人连连点头:“我一定照做!一周后我一定带它来复查!”
李寻安又补充:“另外,球球现在用的抗生素和止痛药,回家后要继续用。药我会开好,用法用量都写在上面。有任何问题,随时打电话。”
“谢谢李医生,谢谢!”男人感激地说。
温知予看着这一幕。医生和主人的沟通,专业又耐心。没有夸大病情,没有制造焦虑,就是实实在在地解决问题,把注意事项说得清清楚楚。
专业,实在,有温度。她在心里评价。
豆豆趴在她脚边,偶尔动动鼻子,朝着后院方向嗅嗅,但一直很淡定。老狗就是老狗,见怪不怪。
温知予却越看越认真。
她看到了一种态度。不是做生意的态度,是治病救人的态度。
她在国外顶尖兽医学院毕业,见过太多医生。有的技术好但态度冷漠,有的态度好但技术一般。眼前这个医生……两者似乎都不错。
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了可能性。
省城大医院虽然好,但压力大,节奏快,不能照顾奶奶。这里……虽然小,但专业,实在,而且就在县城。
傍晚,医院准备关门。
温知予站起来,牵着豆豆走到柜台。
“谢谢,”她说,“今天麻烦你了。”
“不客气,”李寻安说,“豆豆很乖,定期来检查就行。”
温知予点头,转身。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回头。
李寻安在整理文件,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他身上,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温知予看着,心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这次,她没压回去。
“李医生。”
李寻安回头。
温知予站在门口,表情平静,眼神认真。
“你们医院……还招人吗?”
李寻安一愣。
“外科医生。”她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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