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青要山入门
青州城的夏天,总是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尘缘蹲在自家药铺后院的青石台阶上,手里捏着半块凉透的馍,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他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前堂传来父亲压低的说话声,和另一个略显尖利的嗓音——是城里“聚宝阁”的李掌柜,来谈药材收购价的,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了。
“……陈老弟,不是我说,你这‘蛇纹草’的成色,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李掌柜的声音带着惯常的精明,“今年虫害又重,各家收成都差,我们聚宝阁也难做啊……”
父亲陈柏的声音温和而疲惫:“李掌柜,价格再让两成,真的就没什么赚头了。小儿的束脩还没凑齐……”
“哎,谁家没个难处?”李掌柜打断道,“这样,我再加半成,不能再多了。月底前送货,现银结账,如何?”
沉默。
尘缘放下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十四岁的少年,身量已开始抽条,但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看起来有些单薄。他走到水缸前,掬了捧凉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巴滴落,他抬眼,望向院墙外那片青灰色的山影。
青要山。
三年前,青州修仙学院在山脚建了分院,开始招收有灵根的弟子。测试通过者入学院学习,学成后,优秀者可入内门继续修行,其余的也能在镇渊司、各大商行或世家谋个差事。
对青州城绝大多数平民来说,这是鲤鱼跃龙门的机会。
对尘缘来说,成为一名修士是他从小到大的梦想。御剑而行,除妖斩魔,一直是他的向往。
“缘儿”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尘缘转身,看见陈柏撩开后堂的布帘走出来。不到四十的人,两鬓已有了霜色,腰间常年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手上还沾着晒干的药草碎屑。
“谈妥了?”尘缘问。
“嗯。”陈柏走过来,从怀里摸出一个灰布小包,塞进尘缘手里,“这里头是二十两,听说修仙者都用灵石,但家族没有修士也无法获得,这些散碎银子你拿者,万一……万一通过了,总得置办些笔墨。”
布包沉甸甸的,带着父亲的体温。
尘缘握紧:“爹,我会过的。”
陈柏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尽力就好。过不了,回来跟爹学抓药,也是一辈子。”
青要山脚,青州修仙学院分院的测试点设在半山腰一处平整的广场上。
尘缘到的时候,广场上已挤了上百人。大多是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穿着各异,有锦衣华服的富家子弟,有粗布短打的平民孩子,还有些明显是家中护卫陪着来的。
测试很简单——广场中央立着三根半人高的玉柱,考生将手按在柱顶的凹陷处,玉柱亮起,便算有灵根。亮度越高,品级越好。
尘缘排在队伍中段,安静地看着前面的人测试。
第一个上去的是个胖乎乎的富家少年,手按上去,玉柱亮起微弱的土黄色光,勉强能看清。
“下品土灵根,过。”负责记录的执事弟子面无表情。
第二个是个瘦高个,玉柱毫无反应。
“无灵根,回。”
瘦高个脸色惨白,被自家护卫搀了下去。
第三个是个红衣少女,手一放上去,玉柱骤然亮起明亮的翠绿色光,几乎照亮了小半个广场。
围观的人群一阵骚动。
“中品木灵根!好苗子啊!”执事弟子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名字?”
“柳青青。”少女扬着下巴,声音清脆。
队伍缓慢前进。尘缘数了数,前面测了三十七人,通过的只有九个,其中七个是下品,一个中品木灵根,还有一个是下品偏上的金灵根。
轮到他的时候,日头已开始西斜。
“名字。”执事弟子头也不抬。
“陈尘缘。”
“手放上去。”
尘缘将右手按在玉柱顶端的凹陷处。玉柱冰凉,触感细腻。他闭上眼,能感觉到柱内有某种微弱的吸力,仿佛在探寻他体内的什么东西。
一息,两息,三息。
玉柱毫无反应。
执事弟子皱眉,正要开口——
玉柱忽然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
真的是“一下”,微弱到像风中残烛的最后一闪,颜色也混沌不清,非金非木,非水非火,只是一团模糊的灰白色光晕,旋即熄灭。
执事弟子愣住,凑近看了看玉柱,又抬头打量尘缘:“这……算有还是没有?”
旁边另一个年长些的弟子走过来,低声说:“刘师兄,按规矩,只要亮过就算有灵根,不论亮度。”
“可这也太……”刘执事苦笑,“我在这当了五年执事,没见过这么……微弱的。”
“那也得收。”年长弟子摇头,“院规如此。”
刘执事叹了口气,提笔记录:“陈尘缘,伪灵根,过。”
“伪灵根?”尘缘问。
“就是勉强有那么一丝灵根,但品级低到无法归类。”刘执事摆摆手,“去吧,那边登记住处,明日辰时到讲经堂集合。”
尘缘握了握拳,走向登记处。
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
“伪灵根?那不就是废物吗?”
“嘘,小声点……”
“不过能过就不错了,总比没有强……”
尘缘没有回头。
学院的弟子房舍建在山腰东侧,一排排青瓦白墙的小院。通过测试的弟子被分为四人一院,男女分开。
尘缘被分到“丁字七号院”,同院的还有三个人。
第一个到的是个疤脸少年,看着比尘缘大两三岁,身材精壮,沉默寡言,正在院中石凳上擦拭一把厚背刀。见尘缘进来,只抬眼看了一下,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石猛。”他简短地说。
“陈尘缘。”尘缘回礼。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枯瘦老者,拄着根树枝,背微微佝偻,但眼睛很亮。他看到院中两人,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
“老朽墨守拙,叫我墨老就行。”老人声音嘶哑,“以后同住一院,多关照。”
尘缘和石猛都拱手行礼。墨老看起来至少有六十了,这个年纪还来学院,倒是少见。
第三个迟迟没来。直到天色擦黑,院门才被“砰”地推开,一个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的小男孩冲了进来,怀里抱着个几乎有他半人高的大书箱,跑得气喘吁吁。
“对、对不起!我来晚了!”小男孩脸蛋圆圆的,眼睛很大,说话时带着点奇怪的、仿佛含着糖的含糊口音,“我叫墨小圆,今年十岁!”
墨老笑了:“哟,本家啊。小圆是吧?怎么这么晚?”
“我、我去工坊领了书箱,还多要了几本参考书……”墨小圆把书箱小心放在地上,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才看清院中另外两人,小脸立刻红了,结结巴巴地行礼,“两、两位师兄好!”
尘缘看着他那个夸张的书箱,又看看他稚嫩的脸,忍不住问:“你……真是来修行的?”
墨小圆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从小就喜欢机关术!学院的《基础炼器图解》和《灵气回路导论》我在家就看过三遍了!这次一定能学会真正的法术!”
石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擦刀。
墨老笑着摇头:“有志气。不过小子,修行可不止看书。”
“我知道!”墨小圆挺起小胸脯,“我会努力的!”
尘缘看着这奇怪的三人组合——沉默的疤脸少年,枯瘦的老者,稚气未脱的孩童,再加上自己这个“伪灵根”。
这院子,怎么看都不太像能出人才的样子。
第二日辰时,讲经堂。
通过测试的四十一名新弟子按入院顺序坐成四列。尘缘坐在第三列中段,左边是石猛,右边是墨小圆,墨老坐在他斜后方。
讲经堂前方的高台上,坐着三位讲师。正中是个白面微须、相貌儒雅的中年男子,着一身月白道袍,头戴白玉冠,气质出尘。左右两侧分别是个面容严肃的灰衣老妪,和个满脸笑容的胖道士。
“肃静。”
中年男子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讲经堂。堂内瞬间安静。
“吾名玉宸子,青州分院传功长老。”他目光扫过台下众弟子,缓缓道,“从今日起,尔等便是我青州学院外门弟子。学院授业五年,分文、武、工、药四科。文授经典道藏,武授攻伐护身之术,工授炼器制符之法,药授炼丹疗伤之能。五年后,通过考核者,可入内门继续修行,或入镇渊司、各城卫所效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修行之道,首重根基。今日起,尔等每日卯时起,晨练一个时辰,而后分科听课。未时后自行修习,戌时熄灯。院规三条:一不得私斗,二不得偷盗,三不得私传功法。违者,轻则杖责,重则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众弟子噤若寒蝉。
“现在,分配各科讲师。”玉宸子抬手示意,“文科,由我亲自教授。武科,由秦长老负责。”
左侧的灰衣老妪起身,面无表情地点头。
“工科,由鲁长老负责。”
右侧的胖道士笑呵呵地站起来,肚子上的肉跟着颤了颤。
“至于药科……”玉宸子顿了顿,“暂由我兼授。若尔等中有在药理上有天赋者,可自行找我。”
分科完毕,众弟子散堂。尘缘正想着该选哪科,墨小圆已兴奋地扯他袖子:“尘缘哥哥!我选工科!鲁长老看起来人好好!”
“我选武科。”石猛简短地说。
墨老捋了捋稀疏的胡子:“老朽年纪大了,打打杀杀不合适,就选文科吧,读读经典,养养性子。”
尘缘想了想:“那我选药科。”
“药科?”墨小圆睁大眼,“可是玉宸子长老说药科只是兼授……”
“我家开药铺的,懂点基础。”尘缘说,“而且,我想试试。”
他其实没说完——选药科,是因为他想看看,那些药材、丹方,和他体内那缕若有若无的、连测试玉柱都难以捕捉的“气”,有没有什么关联。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卯时晨练,尘缘发现自己身体确实虚弱,跑三圈就喘得厉害。石猛则如履平地,甚至还能多跑几圈。墨老跑一圈就停下,慢悠悠地打一套养生拳。墨小圆……跑半圈就开始走路,边走边从怀里掏出小本子记着什么。
辰时到午时,分科听课。
尘缘去药科,发现选这科的加上他只有七个人,其中五个是家里开医馆或药铺的,纯粹是来混个资历。玉宸子讲课深入浅出,从《本草经》讲到《炼丹初解》,但尘缘能感觉到,长老的注意力显然更多放在文课上。
午后自行修习,尘缘大多时间泡在藏书阁一层的药典区。石猛在院里练刀,墨老在树下打盹,墨小圆则整日泡在工坊,回来时总是一身炭灰或油污,眼睛却亮得惊人。
一个月后,基础引气课程开始。
所有弟子聚集在练功场,由秦长老教授最基本的《青木诀》——这是青州学院入门功法,中正平和,适合所有灵根属性,只是效率高低有别。
“盘膝,闭目,凝神,感应天地灵气,引气入体,沿任督二脉运行小周天……”秦长老的声音刻板而严厉。
尘缘依言坐下,闭目,尝试感应。
一炷香,两炷香。
他能感觉到周围有微弱的、流动的“气”,但那些气仿佛对他毫无兴趣,无论他如何尝试引导,都懒洋洋地绕开他。
旁边已有弟子惊喜出声:“我感应到了!”
是柳青青,那个中品木灵根的女孩。她周身有淡淡的翠绿色光晕流转,显然已成功引气入体。
陆续又有几个弟子成功。
尘缘睁开眼,看见石猛眉头紧锁,周身隐约有赤红色的气流浮动,但极不稳定,时而暴烈时而微弱。墨老则毫无反应,枯坐如老僧。墨小圆……睡着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伪灵根,果然……”尘缘苦笑。
但他没放弃。每日夜里,同院三人都睡下后,他会悄悄起身,在院中静坐,一遍遍尝试。
第三十七夜,子时。
尘缘盘膝坐在老槐树下,月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身上。他又一次尝试引气,又一次失败。正当他准备放弃时——
体内深处,那缕连测试玉柱都难以捕捉的、混沌模糊的“气”,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引外气入体,是体内那缕气,自行运转了一瞬。
虽然只有一瞬,虽然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尘缘清楚地感觉到了——那缕气沿着一条完全不同于《青木诀》记载的、诡异而复杂的路径,在他经脉中走了一小段,然后沉寂。
他睁开眼,额上有细密的冷汗。
那不是《青木诀》。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隐约觉得,这或许和他那个“伪灵根”有关。
转眼,两年。
尘缘的《青木诀》进展缓慢,两年时间,只勉强练到练气一层,在同届弟子中垫底。但他药理课学得极好,玉宸子偶尔会多看他两眼,甚至私下指点过他两次炼丹手法。
石猛练到了练气三层,是武科弟子中的佼佼者,但性格依旧沉默,整日练刀。有弟子挑衅过他,被他三招打趴下后,再无人敢惹。
墨老还是练气一层,但他似乎毫不在意,整日笑呵呵的,倒是把学院的经典读了个遍,偶尔还能指出讲师讲解中的疏漏。
墨小圆……他根本没正经练《青木诀》,所有时间都泡在工坊,两年时间,自己捣鼓出了能自动扫地的木偶、能喷水浇花的小机关、甚至还有个能勉强飞三丈远的木头鸟。鲁长老对他又爱又恨——爱其才华,恨其不务正业。
丁字七号院,成了学院里出了名的“怪人院”。但四人相处融洽,石猛话少但可靠,墨老像家中长辈,墨小圆是团宠,尘缘则是那个默默观察、调和气氛的人。
直到两年后的那个秋天。
“听说了吗?青要山裂隙又开了!”
“不是说十年才开一次吗?这才过去七年啊!”
“谁知道呢,反正镇渊司已经派人去探查了,学院也在召集弟子组队……”
午饭时,饭堂里议论纷纷。
尘缘端着餐盘坐下,听见旁边桌上几个弟子兴奋地讨论:
“这次奖励丰厚!只要能带回有价值的灵材或情报,贡献点翻倍!”
“可裂隙里危险啊,听说上次开了三个月,折了二十多个修士……”
“富贵险中求嘛!”
石猛低头吃饭,没说话。墨老捋着胡子,若有所思。墨小圆眼睛发亮:“裂隙里会不会有上古机关残骸?我好想去看……”
“别想了。”尘缘给他夹了块肉,“学院不会让低阶弟子去的。”
但他错了。
三日后,学院发布正式任务:召集练气三层以上弟子,组队探索青要山裂隙外围,采集灵材,绘制地图。每队至少五人,由一名执事弟子带队。
奖励极其丰厚。
石猛报了名。他练气三层,符合条件。
墨小圆也想去,但被鲁长老按下了——练气一层,去送死吗?
尘缘原本不打算去,直到他在任务榜上看到一行小字:
“裂隙内疑似有上古药草‘月见幽兰’踪迹,此草可入‘筑基丹’主材,凡提供确切线索者,奖贡献点三百,灵石五十。”
筑基丹。
父亲鬓角的白发,母亲眼角的细纹,药铺里日渐稀薄的客流……
尘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当夜,他敲响了石猛的房门。
“石大哥,我想去。”他说。
石猛看着他,沉默片刻:“你练气一层。”
“我会药理,认得草药,能帮上忙。”尘缘说,“而且,我需要贡献点。”
石猛又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好。我去找执事说,带你一个。”
“还有我。”院门被推开,墨老拄着树枝走进来,笑呵呵的,“老朽虽然修为不济,但活了这么多年,保命的本事还是有的。带上我,不亏。”
“墨老,您……”尘缘愣住。
“闲着也是闲着。”老人摆手,“再说了,你们两个小子去,我不放心。”
石猛看着墨老,又看看尘缘,最终道:“我去申请,我们三人一队,再找两个队友。”
“不用找啦!”脆生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墨小圆抱着书箱跑进来,小脸红扑扑的,“鲁长老同意我去啦!说让我去‘见识见识真正的机关术应用’!”
他看着三人,眼睛亮得惊人:
“我们丁字七号院,一起去!”
尘缘看着眼前三人——沉默可靠的疤脸少年,深藏不露的枯瘦老人,稚气未脱却天赋异禀的孩童。
还有他自己,一个“伪灵根”,练气一层,体内藏着一缕不知来路的诡异气息。
这样的队伍,能行吗?
他不知道。
但他点头:
“好,一起去。”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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