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二章:老南门17号
林昭从创新大厦走到地铁站,这段路他走了两年,闭着眼都不会走错。创新大厦所在的科技园路在临江市的东边,写字楼一栋挨着一栋,玻璃幕墙反射着惨白的天光,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但他今晚走得很慢。
考勤机屏幕上那行字——“陈默,HY-0719,打卡成功”——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后脑勺里,每走一步就轻轻疼一下。他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系统故障。考勤系统出bug了。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上个月财务部的考勤机还多算了三天加班,被老张骂了整整一周。
对,系统bug。
他把工牌从脖子上取下来,塞进背包侧袋。工牌上印着他的照片和名字——“林昭,人事行政部”,照片里的他穿着白衬衫,表情拘谨,像一只被拎起来拍照的猫。这张照片是入职那天拍的,摄影师说“笑一个”,他挤出来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地铁站入口在科技园路和临江大道的交叉口,从公司走过去大概八分钟。林昭走到一半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一条微信消息。张姐发的:
“小林,陈默的考勤弄好了吗?王经理刚才又问了。”
林昭打字:“弄好了,系统显示正常。”
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张姐,陈默这个人,您了解吗?”
消息发出去,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林昭已经走到地铁站入口了,正准备刷卡进站,手机又震了。
张姐发来一段语音。他点开,张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中年女人特有的八卦热情:
“陈默啊,我也不是很了解。他来公司比我早,听说是从A城调过来的。技术部的人都说他挺怪的,不爱说话,也不参加团建。上次公司组织去漂流,所有人都去了,就他没去。王经理说他身体不好,但具体什么病也没人说清楚。怎么了?他考勤有什么问题吗?”
林昭打字:“没事,就是好奇。”
张姐又回了一条语音,这次声音压低了些:“小林,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啊。上个月技术部聚餐,我正好在隔壁包间,听他们聊天。有人说陈默……好像结过婚。但后来怎么了,没人知道。反正这个人啊,挺神秘的。你要是想打听,可以去问问保安老周,他在公司最久,什么都门清。”
林昭回了个“好的”,把手机揣回口袋。
地铁七号线从科技园路到老南门一共七站,大约二十分钟。林昭刷卡进站,站台上稀稀落落站着几个人——加班的程序员、下晚自习的大学生、拎着购物袋的中年妇女。他找了个角落站着,眼睛盯着轨道对面墙上的广告牌。
“老南门”这个站名听起来像是个有历史的地方,实际上就是一片城中村。临江市在九十年代大拆大建,老南门是少数没被拆掉的老街区。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电线在头顶缠成蜘蛛网,墙上的白灰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林昭租的房子在17号,三楼,月租八百。房东王阿姨是个五十多岁的寡妇,丈夫十年前得肝癌死了,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她把三楼的两间房租出去,自己住二楼,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但租客基本用不上——王阿姨不让用。
“你们年轻人,在外面吃就行了。做饭多麻烦,还要洗碗。”这是王阿姨的原话。
林昭从地铁站出来,走过一条两边都是烧烤摊的巷子,拐进老南门的主街。主街宽一些,能并排走两辆车,两边是各种小店——五金店、杂货铺、理发店、麻将馆。麻将馆的灯最亮,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坐满了人,烟雾缭绕,牌在桌上摔得啪啪响。
17号在主街的中段,一栋三层的砖混结构楼房,外墙刷了一层米黄色的漆,但已经斑斑驳驳。一楼是王阿姨的“领地”,铁门永远关着,要从旁边的铁楼梯上到二楼平台,再从平台上去三楼。
林昭爬上铁楼梯时,二楼的灯亮了。王阿姨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
“小林回来了?吃了没?”
“吃了,王阿姨。”
“我给你留了碗绿豆汤,放在楼梯口,你拿上去喝。”
林昭在楼梯口的凳子上看到了一个搪瓷碗,里面是绿豆汤,上面盖着一个盘子当盖子。他端起来,搪瓷碗是温热的,绿豆煮得很烂,汤里加了很多糖——王阿姨做任何东西都加很多糖。
“谢谢王阿姨。”
“客气啥。对了,你楼上那间空房,明天有人来看房。你帮忙开下门,我明天要去你李叔家打牌。”
“行。”
林昭端着绿豆汤上三楼。三楼只有两间房,他住靠楼梯这间,对面那间空了快两个月了。上一个租客是个在附近商场卖衣服的姑娘,搬走的时候说“这房子太阴了,住着不舒服”。王阿姨听了很不高兴,说“阴什么阴,我住了二十年了,好好的”。
林昭的房间大概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台空调。空调是王阿姨今年夏天新装的,牌子没听说过,噪音很大,但制冷还行。他把绿豆汤放在桌上,打开空调,在床沿坐下来。
房间很安静。老南门的夜晚不像科技园路那么安静——科技园路到了晚上就是死寂,只有风声和偶尔经过的出租车。老南门不一样,麻将馆的洗牌声、烧烤摊的油烟机声、巷子里小孩的哭声、远处狗叫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永远不会停的交响曲。
但林昭觉得这种嘈杂让他安心。在他老家的村子里,夜晚也是这样的——虫鸣、蛙叫、风吹过稻田的声音,吵吵闹闹的,但你知道一切都活着。
他拿出手机,翻了翻陈默的微信朋友圈。陈默的朋友圈设置了“半年可见”,半年内只发了三条动态。
第一条是三个月前,一张办公桌的照片,配文:“加班。”照片里的桌子和现在差不多,马克杯、键盘、显示器,唯一不同的是桌上多了一个相框,但照片拍得太暗,看不清相框里的人。
第二条是两个月前,一张窗外的夜景,配文:“又一天。”
第三条是一个月前,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睡不着。有人在敲门。”
林昭盯着最后这条,手指悬在屏幕上。“有人在敲门”——这句话可以有无数种解释。隔壁在装修?有人走错了门?风吹的?但他想起王鹏说的“陈默这两周总说失眠”,又想起考勤系统里那十三次“未打卡”和十三次“已补签”。
他退出朋友圈,打开了公司的人事系统——手机版的权限比电脑版低,只能查看基本信息。陈默的档案页面很简单:姓名、工号、部门、职位、入职日期、身份证号、紧急联系人。
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着:陈静,关系:姐,电话:138XXXXXXXX。
林昭记下了这个号码。
他又翻了翻陈默的入职登记表。上面写着他是A城人,毕业于A城理工大学,之前在一家叫“新创科技”的公司工作过两年。婚姻状况栏写着“未婚”,家庭成员栏只有“陈静”一个名字。
没有写父母。
林昭关掉手机,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窗户上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陈默的考勤记录。
系统里的“原始记录”。
聊天窗口里那句“我一直在”。
考勤机自己响起来,屏幕上显示陈默打卡成功。
还有王鹏说的——“他说‘我在打卡’。”
所有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图案。他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在公司两年,他从不打听同事的私事,也从不在背后议论人。张姐说他是“公司里最没存在感的人事专员”,他觉得这不是坏事。
但这件事不一样。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不对劲。像一道门没关好,风从门缝里吹进来,你知道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但看不到。
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看,是公司内部通讯软件的消息提醒。
发件人:陈默。
消息内容:“谢谢你帮我处理考勤。”
林昭猛地坐起来。
他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他看了一眼发送时间——23:47。
他又看了一眼陈默的头像。亮着。状态栏写着“工作中”。
他打字:“不客气。你早点休息,发烧早点睡。”
发送。
已读。
没有回复。
他等了五分钟,又等了十分钟。通讯软件的界面上,只有他发出去的那句话,和陈默那句“谢谢你帮我处理考勤”。两句话之间,隔着一大片空白,像一条很宽的河。
他关掉通讯软件,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空调嗡嗡地响,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很凉,但他后背全是汗。他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很大的办公室里,比恒远科技的大三倍,但所有的工位都是空的。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照在灰色的地毯上,像医院的走廊。他走了一圈,一个人都没有。
然后他看到了陈默。
陈默坐在一个工位上,背对着他,显示器亮着。林昭走过去,想拍他的肩膀,但手穿过了他的身体——像穿过一团雾。
陈默在打字。屏幕上是一个文档,标题是“离职申请”。内容只有一行字:“我申请离职。原因:我好像已经死了。”
林昭在梦里尖叫了一声,然后醒了。
他大口喘着气,手捂着胸口,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空调已经停了——老南门这片经常半夜停电。房间里很黑,窗户外面有微弱的光,大概是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的。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01:23。
有一条未读消息。他点开,是公司内部通讯软件的。
陈默发的。
只有两个字:
“晚安。”
林昭盯着这两个字,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人的侧脸。
他没有再睡着。
第二天早上,林昭七点就起了床。老南门的早晨很热闹,楼下卖早餐的摊子已经摆出来了——豆浆、油条、包子、粥,油烟和蒸汽混在一起,在巷子里弥漫开来。他洗漱完下楼,在早餐摊上买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坐在路边的塑料凳上吃。
他一边吃一边翻手机。陈默的考勤记录今天正常了——系统显示“正常打卡”,时间是08:45。比平时晚了十五分钟,但还在正常范围内。
他又看了一眼通讯软件。陈默的头像灰着,状态栏写着“离线”。昨晚那条“晚安”还在对话框里,孤零零地挂着。
到公司的时候,张姐已经在工位上了,正在啃一个苹果。
“小林,昨天陈默那个考勤,系统里怎么显示‘正常’了?他不是请假了吗?”
“王经理说他今天来上班了。”
“哦,那就行。”张姐咬了一口苹果,“对了,你昨天问我陈默的事,我去问了老周。你猜怎么着?”
林昭放下包:“怎么说?”
“老周说,陈默这个人啊,来公司五年了,从来没请过假。五年,一天都没请过。你说这正常吗?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的?但陈默就是从来不请假。”张姐压低声音,“老周还说,上个月有一天晚上他值夜班,看到陈默一个人在工位上坐着,电脑也没开,就那么坐着。老周问他怎么还不走,他说‘等人’。老周问等谁,他不说话了。”
“等人?”
“对,等人。但老周说他后来看了监控,那天晚上整栋楼就陈默一个人。他在等谁?”张姐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不过这些事吧,听听就行了。陈默那个人,本来就怪怪的。对了,王经理今天找你,你去找他一下。”
林昭“嗯”了一声,把包放进柜子里,往技术部走。
技术部在办公区的西侧,二十几个工位排成四排,墙上贴着各种技术架构图和项目进度表。王鹏的办公室在技术部最里面,一面玻璃墙隔出来的小房间,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技术部经理”。
林昭敲门进去。王鹏正在打电话,示意他坐。
“……对,那个项目再等等,客户那边还没确认。行了,我知道了,先这样。”王鹏挂了电话,揉了揉太阳穴,“小林,陈默今天来了。”
“我知道,系统显示打卡了。”
“他来的时候我去看了他一下,脸色还是不好,但精神比昨天强点。我跟他说了考勤的事,他说谢谢你们处理。”王鹏顿了一下,“他还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挺怪的。”
“什么话?”
“他说‘林专员是个好人,帮我补了考勤。但我其实不需要补了,因为我每天都在。’”
林昭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每天都在”——什么意思?是说他每天都在上班,还是说别的什么?
“王经理,陈默最近……工作状态怎么样?”
王鹏想了想:“代码写得还行,该交的活都交了。就是不爱说话,比以前还不爱说话。以前至少开会的时候会说两句,现在开会就坐着,什么都不说。我问他意见,他就说‘都行’。”
“他最近有没有提过……离职什么的?”
“离职?”王鹏愣了一下,“没有啊。你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随便问问。”
林昭从王鹏办公室出来,经过陈默的工位时,特意看了一眼。陈默坐在那里,背对着他,显示器亮着,键盘在响。一切正常。
他想走过去打个招呼,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自己的工位。
整个上午,林昭都在处理其他员工的考勤和入职手续。公司最近在招人,下个月有五个新员工入职,他要准备合同、工牌、办公用品、入职培训的材料。这些工作他已经很熟练了,闭着眼睛都能做,但今天他老是走神。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在公司食堂遇到了保安老周。
老周全名周德福,五十八岁,安徽人,在恒远科技当了八年保安。他瘦瘦小小的,皮肤黑得像炭,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每天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坐在大厅的登记台后面,对所有进来的人点头微笑。
林昭端着餐盘坐到老周对面。
“周师傅,吃饭呢。”
“哎,小林啊。”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扒饭。他的餐盘里是一份土豆丝、一份炒青菜、一碗米饭,很简单。
“周师傅,您在公司最久了,我想跟您打听个人。”
“谁啊?”
“陈默。技术部的。”
老周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他没有立刻说话,嚼了几口饭,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汤。
“陈默啊。”他把汤碗放下,“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最近处理他的考勤,觉得有点奇怪。张姐说您比较了解他。”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筷子在餐盘里拨来拨去,像在找什么。
“小林,你信不信这个世界上有那种……说不清楚的事?”
林昭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在公司干了八年,见过不少事。有些事吧,你没法用常理解释。”老周终于夹起一块土豆,放进嘴里,“陈默这个人,我来的时候他就在了。五年了,从来没见过他请假,没见过他迟到,没见过他和谁一起吃饭。一个人,五年,每天都来上班,每天都坐那个位置。”
“这不挺正常的吗?有些人就是不喜欢社交。”
“正常?行,那我说个不正常的。”老周放下筷子,看着林昭,“上个月有天晚上,我值夜班。大概两点多,我去巡逻,走到十二楼,看到技术部的灯亮着。我以为有人忘记关灯了,就进去看看。”
他停了一下。
“陈默坐在工位上,电脑没开,就那么坐着。我说‘陈默,你怎么还不走?’他没回头,说‘等人’。我问等谁,他不说话。我站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就过去拍他肩膀。”
老周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手拍上去的时候,是凉的。不是那种皮肤凉,是……像摸到一块铁。凉的,硬的。”
林昭的背脊一阵发凉。
“然后呢?”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笑了一下。那个笑……”老周皱了皱眉,“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对。我说‘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他说‘我没事,周师傅。我就是等人。他快来了。’”
“他等的人来了吗?”
“没有。那天晚上就他一个人。我看了监控,从十一点到早上六点,整栋楼就他一个人。但他说他在等人。”老周重新拿起筷子,“后来我就走了。第二天看到他,问他昨天几点走的,他说‘正常时间’。我再问,他就不说话了。”
林昭的餐盘里的饭几乎没动。
“周师傅,您觉得……陈默这个人,有问题吗?”
老周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昭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小林,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说。”老周的声音几乎只有气声,“我来公司之前,在别的地方也当过保安。那个地方……出过事。有一个员工,也是像陈默这样,不爱说话,不爱社交,每天加班。后来有一天,他跳楼了。”
他顿了顿。
“跳楼之前那段时间,他也总说‘等人’。等谁?谁也不知道。”
林昭端着餐盘站起来,手指关节发白。
“周师傅,您觉得……陈默在等谁?”
老周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光。
“我觉得,他在等有人发现他。”
那天下午,林昭做了一个决定。
他回到工位,打开电脑,登录了人事系统。他没有去看陈默的考勤,而是打开了公司的人事档案库——那个只有人事部有权限访问的数据库。
他在搜索栏输入了“陈默”。
页面加载出来,是一份详细的员工档案,比他昨晚在手机上看到的多得多。入职登记表、学历证明、身份证复印件、劳动合同、保密协议、员工手册签收单……每一份文件都扫描存档,按时间排列。
他一份一份地看。
身份证复印件上的照片和现在差不多,只是年轻一些,头发长一些,没有戴眼镜。家庭住址栏写着“A城XX区XX路XX号”,和入职登记表上的一致。紧急联系人还是“陈静”,电话和昨晚看到的一样。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入职登记表上的“紧急联系人”一栏,除了陈静的名字和电话,还有一行小字——“如无法联系,请联系:临江市第七人民医院,心理科,方晓医生,电话:XXXXXXXXXXX”。
林昭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
方晓。第七人民医院。心理科。
陈默有心理科的联系方式作为紧急联系人的“备选”——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曾经在第七人民医院看过病?意味着他有某种需要“备选联系人”的状况?
他记下了方晓医生的电话。
然后他继续往下翻。劳动合同的扫描件显示,陈默的合同是三年一签,2022年3月续签了一次,下一次到期是2025年3月。合同上的签名是手写的,“陈默”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很久没写过字的人写的。
他又翻到了员工手册签收单。上面有陈默的签名和日期——2022年3月15日,合同续签的同一天。签收单上有一行备注,是当时的人事专员写的:“该员工签字时手抖得厉害,询问后称‘没事,就是冷’。当天室温26度。”
林昭关掉了人事系统,靠在椅背上。
所有这些碎片——王鹏说的“手在抖”、老周说的“身体是凉的”、考勤系统里的“自己修改自己的记录”、通讯软件里半夜的“晚安”——拼在一起,像一幅还没完成的拼图。他能看到大概的轮廓,但中间缺了一大块。
他需要更多信息。
他拿出手机,翻到备忘录里记下的那个号码——方晓医生,第七人民医院心理科。
他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四声,被接起来了。
“喂?”一个女声,听起来很年轻,说话很快,像是不想浪费时间。
“您好,请问是方晓医生吗?”
“是。你是哪位?”
“我叫林昭,是恒远科技公司的。我们公司有一个员工,叫陈默,他在你们医院看过病吗?我这里有他的紧急联系人信息,里面有您的电话。”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陈默?”方晓的声音变了,变得谨慎起来,“你是他同事?”
“是的,我是人事部的。他最近……状态不太好,我们想了解一下情况。”
“你是他本人授权的吗?”
林昭犹豫了一下:“不是。但他最近的行为有些……异常。我们担心他的安全。”
又是一阵沉默。
“抱歉,”方晓说,“患者的医疗信息是保密的。如果你不是他本人授权,也没有法律文件,我不能告诉你任何事。”
“我理解。但方医生,我只需要知道——他是不是在您这里看过病?他有没有什么需要公司注意的地方?比如……需要休息?需要调整工作?”
方晓没有立刻回答。
“林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一些,“我不能告诉你陈默的医疗信息。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如果你觉得他状态不对,就多关注他。有时候,一个人需要的不是解决方案,而是有人注意到他。”
“方医生——”
“还有,你刚才说他最近行为异常。能具体说说吗?”
林昭把陈默最近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失眠、脸色差、手抖、考勤异常、一个人加班到很晚。他没有说那些诡异的部分——考勤系统自己修改记录、“我一直在”、“晚安”。那些事说出来,他自己都不确定是真的还是他想多了。
方晓听完,沉默了几秒。
“林先生,你做的这些——打电话给医院、了解他的情况——是公司要求的,还是你自己想做的?”
林昭想了想:“我自己想做的。”
“为什么?”
“因为……”他停了一下,“因为我觉得他在求救。”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林昭以为她挂了。
“林先生,”方晓的声音变得认真了,“我不能告诉你陈默的事。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去找他。当面找他。不是以人事部的身份,不是以同事的身份,就是……一个人去找另一个人。问他一句‘你还好吗’。有时候,这就够了。”
“就这样?”
“就这样。”
挂了电话,林昭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方晓的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一个人需要的不是解决方案,而是有人注意到他。”
他站起来,往技术部走。
技术部的工位区很安静,键盘声此起彼伏。他走过三排工位,到了陈默的位置。
陈默不在。
显示器亮着,马克杯还在,键盘还在,椅子被推进桌下。但人不在。和昨天一样,像只是去上了个厕所。
林昭看了一眼陈默的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个代码编辑器,光标停在第十七行。页面最上方是一个项目名称——“考勤系统维护”。
林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记得陈默的技术方向是Java后端开发,做的是公司核心业务系统。考勤系统是人事部在用的,是另一个外包公司做的,和技术部没有关系。陈默不应该在看考勤系统的代码。
他凑近了一点,想看清屏幕上的内容。但那些代码他看不懂——不是因为他不懂编程,而是因为这些代码不像正常的代码。没有注释,没有缩进,所有的字母都是小写的,像是一个人闭着眼睛打出来的。
屏幕最下方,有一行注释——程序代码里用来备注的文字,不会被执行。正常的注释是用“//”开头,或者用“/**/”包起来。但陈默的注释不一样。
他写的是:
“//我知道你在看”
林昭后退了一步。
他猛地转头,看向技术部的每一个角落。二十几个工位,有人在敲键盘,有人在接电话,有人在喝水。一切正常。
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不是来自某个方向,而是来自——无处不在。像空气。像光。像那些考勤记录里“已打卡”三个字下面的“原始记录:未打卡”。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坐下来的那一刻,他看了一眼陈默的通讯软件头像——灰色的,离线。
但在“最近联系人”列表里,陈默的名字后面,有一个绿色的圆点——“在线”的标志。
他点开聊天窗口。
最新的消息还是昨晚那句“晚安”。他打字:
“陈默,你刚才在工位上吗?我去找你,你不在。”
发送。
已读。
没有回复。
他又打了一句:“你身体好点了吗?要不要再休息一天?”
已读。
没有回复。
他等了五分钟。通讯软件的界面上,只有他发出去的两句话。对方的头像灰着,但“最近联系人”列表里,那个绿色的圆点还在。
林昭关掉了聊天窗口。
那天下午五点,林昭收到了一条系统通知。
【考勤提醒】技术部陈默(HY-0719)已打卡。时间:17:00。
正常。准时。和以前每一天一样。
但林昭注意到,打卡时间不是整点——是17:00:00。精确到秒。
一个人按下指纹、等待识别、听到“滴”的一声、看到屏幕上显示“打卡成功”——这个过程至少要两三秒。没有人能在整点零分零秒打卡。
除非他不是用手按的。
除非——他是在系统里打的卡。在工位上,在电脑前,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时候,打开考勤系统,在“打卡时间”那一栏输入“17:00:00”,然后点击“确认”。
林昭关掉通知,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考勤机。银色的方形盒子,屏幕亮着,显示当前时间。17:08。一切正常。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秒,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滴”。
打卡机响了。
他伸手去按“开门”键,但电梯已经开始下降了。他只能站在电梯里,听着那个“滴”声在电梯井里回荡,一声,又一声,又一声。
“滴——滴——滴——”
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有人在敲门。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林昭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九月的晚风还是带着桂花的甜香,但他的鼻子好像失灵了,什么都闻不到。
他走到地铁站入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他不想看。但他还是掏了出来。
是公司内部通讯软件的消息。
陈默发的。
“你今天来找我了。”
林昭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他打字:“是的。你不在。”
发送。
已读。
回复来了:
“我在。”
林昭盯着这两个字,站在地铁站入口,九月的晚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旁边有人经过,有人刷卡进站,有人刷手机,有人在打电话。一切正常。
只有他不正常。
他打字:“你在哪里?”
已读。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我一直在。”
然后陈默的头像灰了。绿色圆点消失了。“最近联系人”列表里,他的名字后面变成了一行小字——“离线”。
林昭把手机揣进口袋,刷卡进站。
地铁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角落站着。车厢里人不多,一个戴耳机的年轻人靠在门边闭着眼,一个中年妇女抱着一个购物袋在打瞌睡,一个穿校服的男孩在玩手机。
一切正常。
林昭看着车窗里自己的倒影。镜片后面的眼睛很黑,很亮,像深不见底的井水。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早上他到公司的时候,打卡机上显示的时间是08:45。陈默的打卡记录也是08:45。但他到公司的时候,打卡机旁边没有人。他打完卡,看了一眼打卡记录——上一行就是“陈默,HY-0719,08:45”。
也就是说,陈默在他之前打的卡。或者——在他之后。或者——根本就不是“打”的。
或者——陈默一直都在。
地铁在隧道里飞驰,车窗外的广告牌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林昭盯着自己的倒影,想起了今天在陈默电脑屏幕上看到的那行注释:
“//我知道你在看”
他闭上了眼睛。
地铁到站了。老南门。
他走出车厢,走上台阶,刷卡出站。巷子里的烧烤摊已经开始冒烟了,麻将馆的灯亮着,有人在路边遛狗。
他走到17号楼下,爬上铁楼梯。
二楼的灯亮了。
“小林回来了?吃了没?”
“吃了,王阿姨。”
“明天有人来看房,你别忘了开门。”
“知道了。”
他上三楼,开门,开灯,关门。房间和早上离开时一样——床、桌子、衣柜、空调。桌上的搪瓷碗还盖着盘子,里面的绿豆汤他忘了喝。
他坐下来,拿出手机。
通讯软件里,陈默的头像是灰色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我一直在”。
他翻到方晓医生的电话,想打过去,但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七点了。也许明天再打。
他放下手机,去洗漱。刷牙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干裂,脸色发灰。他看起来比昨天老了。
洗完脸出来,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
不是陈默。是张姐。
“小林,陈默那个考勤,今天又异常了。系统显示他17:00打卡,但我刚才看了打卡机的记录,17:00没有人打卡。你明天查一下怎么回事。”
林昭没有回复。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空调嗡嗡地响,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很凉。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但他听到了声音。不是从梦里传来的,是从现实里传来的。从窗户外面,从巷子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
“滴。”
一声打卡机的声音。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在某个写字楼的十二楼,在一个空无一人的办公区里,在所有人都不在的时候——
有人在打卡。
或者,有东西在打卡。
林昭把被子拉到头顶,蜷缩起来。
空调停了。又停电了。
房间里很暗。窗户外面有微弱的光,大概是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的。
墙上那块水渍,在暗光里看起来,越来越像一个人的侧脸。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