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第六章:考勤系统
一
林昭决定进入考勤系统的那天,临江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的,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他站在“特殊事务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手里攥着那张破妄符。符上的线条在灯光下是活的,从起笔的地方流到收笔的地方,绕了一圈,又流回去。
他昨天晚上又画了两张。一张是护身符,给方晓的。一张是离职符,给幽泉的。画完的时候,他的鼻子又流血了。不多,几滴,滴在黄纸上,和朱砂混在一起,变成了暗红色。他用纸巾擦了一下,把符折好,放进口袋里。
三张符。三张用命画的符。他父亲的替身符,戏鬼的替身符,他自己的破妄符。他摸了摸口袋,符还在。硬的,扎手的,像三块碎玻璃。
手机响了。方晓打来的。
“今晚?”
“今晚。”
“我去找你。”
“不用。陈守一会护住我的身体。你在外面等就行。”
方晓沉默了一会儿。“几点?”
“八点。”
“我去找你。”她挂了。
林昭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拿起背包。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桌上摊着几张画废的符,毛笔还泡在水杯里,朱砂瓷瓶的盖子没有拧紧。窗台上的绿萝蔫了,叶子发黄,他忘了浇水。
他关上门,走了。
二
晚上七点半,吉祥巷。
陈守一在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碗水、一沓黄纸。他坐在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看到林昭进来,他抬了抬下巴。
“坐。”
林昭坐下来。陈守一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紧张吗?”
“不紧张。”
“骗人。”
林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很苦,他没有加糖。
“进去之后,不要乱走。找到林渊,问清楚幽泉的位置,贴上符,出来。十分钟。最多十分钟。”
“我知道。”
“你的身体我会护住。但你的精神进去了,如果被困住,我拉不回来。你得自己出来。”
林昭把茶杯放下。“陈师傅,林渊在里面待了十二年。他的身体还在吗?”
陈守一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的工号还在,他的档案还在,他的邮箱还在用。在系统的眼里,他还活着。但身体——”
他没有说下去。
“我会带他出来的。”
陈守一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和你父亲一样。都爱说这种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方晓推门进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低马尾。她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来了。”她说。
“坐。”陈守一指了指林昭旁边的凳子。
方晓坐下来。她看了林昭一眼,没有说话。
赵磊最后一个到。他手里拿着那根贴满符的棒球棍,肩上挎着一个背包。他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里面是水、面包、急救包、手电筒。
“不知道用不用得上,先带着。”他说。
陈守一看了看那根棒球棍。“这个带不进去。进去的是精神,不是身体。”
赵磊愣了一下。“那我干什么?”
“在外面等着。护住林昭的身体。如果他醒了,给他喝水。”
赵磊把棒球棍靠在墙边,在凳子上坐下来。
三
八点整。
林昭坐在桌子前面,面前摆着公司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是考勤系统的登录页面。他输入了自己的工号——HY-0230。密码是他父亲的生日。
页面加载了。一排一排的绿色标记——“正常”。他点开了林渊的工号——HY-0001。页面显示“该员工状态:休假中”。
“可以了。”陈守一说。
林昭深吸了一口气。他闭上眼睛。门关着。窗关着。他想象那扇窗慢慢打开,不是全部打开,是开一条缝。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很亮,很刺眼。
他打开了窗。
他“看”到了系统内部。不是代码,不是数据,是一个世界。灰白色的,没有颜色,没有声音。像一张没有画完的画。他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四周是数字——工号、打卡时间、考勤状态。它们在空中飘浮,像星星,像萤火虫,像冬天落在水面的雪花,落下去就不见了。
他往前走。数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它们在他身边流动,像一条河,像一阵风,像很多人在说话,但他听不清。
他走了很久。在这个世界里,没有距离,没有时间。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坐在一张桌子前面,背对着他。桌子上有一台电脑,屏幕亮着。那个人穿着旧西装,头发很长,背影很瘦。他的肩膀在微微地抖,像一个人在哭,但没有声音。
“林渊?”林昭叫了一声。
那个人没有动。
“林渊?”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那个人慢慢地转过身来。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深。下巴上有一道疤——和照片上一模一样。他的眼睛是红的,像刚哭过,但没有眼泪。在这个世界里,没有眼泪。
“你是谁?”他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我叫林昭。林正渊的儿子。”
林渊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真的亮,是林昭的天眼看到的——他的气闪了一下,像一盏快要灭的灯突然又亮了一瞬。
“正渊的儿子?你多大了?”
“二十四。”
“二十四……”林渊喃喃地说,“我进来的时候,你才十二岁。”
“我父亲死了。2011年。”
林渊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我知道。我感觉到了。他的工号被删了。在系统里,他的状态变成了‘离职’。我知道他走了。”
四
“这是什么地方?”林昭问。
“考勤系统。所有的考勤系统都连在一起,组成了一张网。九幽会把他们收集到的信息都存在这里。每一个人的名字、照片、身份证号、家庭住址——都在这里。”
“你能看到它们?”
“能。我在这里看了十二年。每一个名字,我都记得。”
“你能出去吗?”
“不能。我试过。门关了。我的精神被困在这里,出不去。”
“那我怎么进来的?”
“你的眼睛。你的天眼能看到‘原始记录’。你能看到系统的底层。你找到了一条裂缝,钻了进来。但你出不去。和我一样。”
林昭的心沉了一下。“那怎么办?”
“等。等你的身体把你拉回去。你师父在外面护着你。他会把你拉回去。”
“林渊,幽泉也在这里?”
“在。他在系统的深处。他在用收集到的信息维持自己的存在。”
“你能找到他吗?”
“能。但他也能找到我。他在找我。他要——”
他没有说下去。
“你在这里十二年,他都没找到你?”
“我躲起来了。在这个世界里,我可以变成任何东西。一个数字,一条记录,一行代码。他找不到我。”
“你能带我去找他吗?”
“不能。你进来了,你的精神是实体。他会看到你。”
“那怎么办?”
“出去。等你准备好了,再进来。下次进来的时候,带上你的符。用离职符删了他。”
五
林昭感觉有人在拉他的手。很用力,像要把他从水里拉出来。
“时间到了。”林渊说,“你该走了。”
“你呢?你不走?”
“我走不了。门关了。但你能进来,说明门又开了一道缝。下次,也许我能挤出去。”
“我会回来的。”
林渊笑了。那个笑容很疲惫,但很温暖。“你和你父亲一样。犟。”
林昭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上飘。数字在坠落,工号、打卡时间、考勤状态——全部在坠落。像一场反过来的雪。
他睁开眼睛。
他坐在桌子前面,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还亮着。陈守一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在发抖。方晓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毛巾,指节发白。赵磊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根棒球棍,像随时准备冲进来。
“你进去了七分钟。”陈守一说,“看到了什么?”
“林渊。他还活着。他在里面。”
方晓把毛巾递给他。他的脸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
“他说什么了?”陈守一问。
“他说幽泉在里面。在系统的深处。他在用收集到的信息维持自己的存在。林渊在里面躲了十二年,他在等。”
“等什么?”
“等有人来找他。”
六
方晓把水杯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
“你还好吗?”她问。
“还好。就是有点累。”
“你流了很多汗。”
“里面很热。”
陈守一坐下来,端起茶杯,手还在抖。“你见到林渊了。他还活着。他的精神还在。”
“他的身体呢?”
“不知道。十二年,他的身体——”陈守一摇了摇头,“也许还在。也许不在了。”
“我要把他带出来。”
“怎么带?”
“再进去。找到他,带他出来。”
“你刚出来。”
“我知道。但不是现在。等我准备好。”
方晓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准备好?”
林昭想了想。“快了。”
赵磊从门口走进来,把棒球棍靠在墙边。“下次,我也去。”
“你去不了。进去的是精神,不是身体。”
“那我就在外面等着。等你出来。”
林昭看着他,没有说话。
七
那天晚上,林昭没有回家。他坐在吉祥巷的院子里,看着天空。雪停了,云层散开了,星星多了几颗。最亮的那颗在正头顶,一闪一闪的。
方晓坐在他旁边。她没有说话,只是坐着。
“方晓。”林昭叫她。
“嗯?”
“林渊在里面待了十二年。十二年,一个人。没有人和他说话,没有人知道他还在。”
“他会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去过了。你找到了他。他会出来的。”
林昭看着天空,沉默了很久。“我父亲也在里面吗?”
方晓没有回答。
“他的工号被删了。他的状态变成了‘离职’。林渊说,他感觉到了。他知道他走了。”
方晓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
“你父亲不在了。但林渊还在。你还能把他带出来。”
林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晓的手放在他的手上,很轻,很凉。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里。”
方晓没有说话。她把手收回去,站起来。
“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有很多事。”
林昭站起来,跟着她走出院子。陈守一在柜台后面坐着,面前放着一壶茶,已经凉了。看到他们出来,他抬起头。
“回去好好休息。下次进去,要准备得更充分。”
“我知道。”
林昭走出店门。方晓跟在他后面。巷子里很暗,路灯在远处,光晕昏黄。他们走在青砖地上,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
“方晓。”
“嗯?”
“你说过,你会在。”
“我会在。”
林昭站在巷子口,看着远处的路灯。冬天的风很冷,吹在脸上,把汗吹干了。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八
赵磊把车停在巷口。看到他们出来,他按了一下喇叭。
“上车。我送你们。”
方晓上了后座,林昭坐在副驾驶。赵磊发动车子,驶入临江大道。
“林昭,下次进去,我也去。”赵磊说。
“你去不了。”
“我知道。但我在外面等。等你出来。”
林昭看着窗外。路灯的光在他的脸上闪过,一明一暗的。
“好。”他说。
车子先到了方晓住的小区。她下了车,站在路灯下,看着车里的林昭。
“你也早点回去。”
“好。”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昭。”
“嗯?”
“下次进去,小心点。”
“好。”
她转身走进小区。路灯照在她的背影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昭坐在车里,看着她消失在门洞里。
“走吗?”赵磊问。
“走吧。”
赵磊把车开到老南门巷口,停下来。
“林昭,你说林渊在里面待了十二年。十二年,一个人。你不怕吗?”
“怕。”
“那你还进去?”
“怕也得去。”
赵磊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你和你父亲一样。”
“哪里一样?”
“都不怕死。”
林昭下了车,走进巷子。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赵磊的车还停在巷口,车灯亮着,照在潮湿的地面上。
车窗摇下来,赵磊探出头。
“林昭。”
“嗯?”
“下次进去,叫上我。”
“好。”
赵磊发动车子,驶入临江大道。车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林昭转过身,走上铁楼梯。二楼的灯灭了,王阿姨已经睡了。他上三楼,开门,开灯。
房间很小,床、桌子、衣柜,都在原来的位置。桌上的银耳汤已经凉了,他忘了喝。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一个人的侧脸。不是陈默的,不是他父亲的,不是方晓的,是林渊的。
他闭上眼睛。门关着。窗关着。世界很安静。
但他知道,那扇窗很快就要打开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空调开着,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很凉。他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窗关着。门关着。但窗户外面,有人已经在路上了。
他没有睁开眼睛。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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