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永安巷

　　第四卷第四章：永安巷

　　一

　　A城比临江大，也比临江旧。

　　车子下了高速，驶入城区。路两边的房子从高楼变成了六层的居民楼，又从居民楼变成了两三层的老房子。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根一根的骨头。赵磊把车开得很慢，看着路边的门牌。

　　“永安巷在老城区。再往里走，车进不去了。”

　　林昭看着窗外。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冬天的青苔是暗绿色的，像干涸的血。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个老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低着头，像是在打瞌睡。

　　“到了。”赵磊把车停在巷口。

　　方晓醒了，揉了揉眼睛。“到了？”

　　“到了。”林昭下了车，站在巷口。风从巷子里吹出来，很冷，带着一股霉味。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沈夜给的联系方式在手机里存着。他拨了A城灵管局的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

　　“林昭先生？我是A城灵管局的方远。沈夜跟我说了。你们到了？”

　　“到了。永安巷口。”

　　“我马上来。别进去。在巷口等。”

　　二

　　方远来得很快。不到十分钟，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从巷子里走出来。四十出头，短发，方脸，眼睛很小，但很亮。看到林昭，他伸出手。

　　“林昭？方远。A城灵管局的。”

　　“你好。”

　　方远看了看赵磊，看了看方晓。“你们的人？”

　　“是。”

　　“走吧。我带你们进去。”他转身走进巷子。林昭跟在后面，赵磊和方晓走在最后。

　　永安巷比临江的窄，两边的墙也更高。墙上的白灰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青砖。有的地方用红砖补过，颜色不一样，像一块一块的补丁。巷子里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只有风从巷口吹进来，呜呜地响。

　　方远走在前面，步子很轻，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的中间，不碰两边。他走到17号门口，停下来。

　　“就是这里。”

　　门是木头的，漆面已经磨没了，露出下面的木头本色。门板上刻着花纹，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门没有锁，方远推了一下，门开了，发出一声很长的吱呀声。

　　里面是一个小院子。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院子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茶是凉的，壶嘴上有灰尘。桌子旁边有一把椅子，椅子空着。

　　“她走了。”方远说。

　　“走了？”

　　“三天前走的。我们查到的时候，已经空了。”

　　林昭走进院子，站在桌子前面。茶壶里的茶是凉的，但壶嘴上的灰尘不多。杯子里的茶也是凉的，杯底有一层薄薄的茶渍。椅子没有灰，有人坐过。

　　“她走得很快。没有留东西？”

　　“没有。但我们在她住的地方找到了一些东西。”方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林昭。照片很旧，边角卷曲，颜色发黄。照片里是一群人，站在一座道观前面。道观的门楣上写着三个字——“天眼宗”。

　　林昭的手在发抖。他认出了照片里的人。站在最前面的是他父亲，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道袍，头发束起来。旁边是林渊，比他父亲高半个头，下巴上有一道疤。后面站着三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这是——”

　　“天眼宗。1989年。灭门之前。”方远指着照片后面的一行字。字迹很潦草，但能看清——“天眼宗三十七人，于临江合影。1989年春。”

　　“她留着这张照片？”

　　“留着。三十多年了。”

　　林昭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是另一个人写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三十七人。只剩我一个。小桃红。”

　　戏鬼的字。小桃红。她活着的时候叫小桃红，唱《霸王别姬》的。她也在这张照片里。

　　林昭在照片里找。第三排，最边上，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很瘦，头发很长，眼睛很亮。她穿着戏服，不是道袍，是虞姬的戏服。

　　小桃红。天眼宗的人。她也是天眼宗的人。

　　三

　　“她为什么留在这里？”林昭问。

　　“等人。”方远说，“她在等一个人。等了三十年。”

　　“等谁？”

　　“不知道。她不说。我们问过，她不说。她只是坐在这个院子里，喝茶，看月亮，等人。”

　　方晓走过来，看着那张照片。“她在等林渊。”

　　林昭愣了一下。“什么？”

　　“她在等林渊。她和林渊是师兄妹。一起在天眼宗长大的。灭门的时候，林渊逃出来了。她没有。她被九幽会抓走了，做成了魂引。但她一直在等。等他来找她。”

　　林昭想起戏鬼说的话——“我在这里等了三十年。等着有人来找我。”她等的人不是他父亲。是林渊。她等的人，已经进了考勤系统，已经散了。

　　“她不知道林渊已经——”

　　“不知道。她以为他还在。以为他还在查九幽会，以为他还会回来找她。”

　　林昭把照片放进口袋里。“我要去找她。”

　　“找不到。”方远说，“她走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会去哪里？”

　　方远想了想。“也许回临江了。她是从临江来的。她可能会回去。”

　　四

　　他们在永安巷待了一个下午。方远把魑魅住过的房间打开给他们看。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面镜子，铜的，很旧，背面刻着花纹。镜子旁边放着一把梳子，木头的，齿断了几根。

　　“这是她的东西？”

　　“是。她只留了这些。其他的都带走了。”

　　林昭拿起那面镜子，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两个字——“招魂”。他的手在镜子上停了一下。

　　“这是招魂幡？”

　　“不是。招魂幡是一面旗。这是她的随身物品。她唱戏的时候用的镜子。对着镜子化妆，对着镜子唱戏。”

　　林昭把镜子放下，走出房间。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空。天快黑了，云层很厚，灰蒙蒙的。

　　“走吧。”他说。

　　五

　　回到临江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赵磊把车开到吉祥巷口，停下来。林昭下了车，站在巷口。方晓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你没事吧？”

　　“没事。”

　　“那张照片——”

　　“在我这里。”

　　方晓看着他，看了几秒。“早点休息。”

　　“好。”

　　赵磊发动车子，驶入临江大道。车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林昭转过身，走进巷子。路灯很暗，照在青砖地上，反射着微弱的黄光。他走到15号门口，推门进去。房间很小，床、桌子、衣柜，都在原来的位置。

　　他坐在床沿，拿出那张照片。天眼宗三十七人，于临江合影。1989年春。他找到了他父亲，找到了林渊，找到了小桃红。三十七个人，现在只剩他一个了。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躺到床上。天花板很白，没有裂缝，没有水渍。他闭上眼睛。门关着。窗关着。世界很安静。

　　但他知道，那扇窗很快就要打开了。

　　六

　　第二天，林昭去吉祥巷找陈守一。

　　陈守一在院子里扎纸人。看到林昭手里的照片，他放下竹条。

　　“找到了？”

　　“找到了。魑魅走了。但她留了这张照片。”

　　陈守一接过照片，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照片上划过，从第一排划到第三排，从左边划到右边。三十七个人。三十七张脸。

　　“这是天眼宗最后一张合影。拍完这张照片，他们就散了。有的去了外地，有的留在临江，有的——”他没有说下去。

　　“有的被九幽会杀了。”

　　陈守一把照片还给他。“小桃红也是天眼宗的人。她和林渊是师兄妹。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学艺，一起唱戏。天眼宗的人，不只是开天眼。他们也会唱戏。他们的戏，能渡魂。”

　　“渡魂？”

　　“把死人的魂魄送到该去的地方。不是打散，是送走。像戏鬼唱的那样。‘力拔山兮气盖世’——那是虞姬在送霸王。”

　　林昭把照片放进口袋里。“陈师傅，我母亲也是天眼宗的人吗？”

　　陈守一沉默了一会儿。“是。她是你父亲的师妹。她也是天眼宗最后一代弟子。”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不想让你觉得自己是替身。她不想让你觉得——你走上这条路，是因为你父亲。她希望你是自己选的。”

　　林昭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空。云层很厚，灰蒙蒙的。“我是自己选的。”

　　“我知道。但你母亲不知道。她在墙里待了二十多年。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她不知道你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林昭低下头。“她会知道的。”

　　七

　　晚上，林昭回到老南门17号。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三楼。灯灭着，窗户是黑的。他爬上铁楼梯，二楼的门开着，王阿姨探出头来。

　　“小林？你怎么回来了？”

　　“王阿姨，我想上去看看。”

　　“上去吧。钥匙在老地方。”

　　林昭从门框上面拿下钥匙，打开三楼的房门。房间和他搬走时一样。床、桌子、衣柜，都在原来的位置。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碗，王阿姨放的银耳汤，已经凉了。他站在门口，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一个人的侧脸。她在笑。

　　“妈，我回来了。”

　　水渍没有动。但他知道她听到了。

　　“我去了A城。找到了魑魅住过的地方。她没有留下。但她留了一张照片。天眼宗的照片。三十七个人。有你，有我爸，有林渊，有小桃红。”

　　他从口袋里掏出照片，举起来，对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你看到了吗？”

　　水渍的边缘动了一下。很轻，很细，像一个人的嘴唇在颤抖。

　　“妈，你出来吧。我想让你看看我。”

　　墙裂开了一道缝。很细，很轻，像一根头发丝。光从缝隙里渗出来，暖黄色的，很亮。她站在光里，穿着白色的衬衫，灰色的裤子，光着脚。她很瘦，头发很长，眼睛很亮。

　　“昭儿。”

　　“妈。”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她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脸。她的手很凉，但很软。

　　“你像你爸。眼睛像，鼻子像，嘴巴也像。”

　　“我知道。”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的阳光。

　　“妈，你跟我出去。”

　　“我出不去。我的精神已经和这间房子长在一起了。我出去了，房子就塌了。”

　　“那就不出去。我进来。我陪你。”

　　“你不能进来。你还有很多事要做。九幽会还在。他们还会害人。你要去阻止他们。”

　　“我已经在做了。”

　　“我知道。我看到你了。你做得很好。”

　　林昭站在光里，眼泪流下来了。

　　“别哭。”她说，“你爸最讨厌人哭。”

　　“我知道。”

　　“那就别哭。”

　　她伸出手，擦了一下他的眼角。她的手很凉。

　　“走吧。还有很多事等你做。”

　　“妈，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我等你。”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光里，笑着。

　　他走出门，下了楼。王阿姨在二楼等他，手里端着一碗热银耳汤。

　　“喝了吧。凉了对胃不好。”

　　林昭接过来，喝了一口。很甜。

　　“王阿姨，那间房子——您以后别租给别人了。”

　　“为什么？”

　　“因为——里面有个人。她在等人。”

　　王阿姨看着他，看了很久。“好。不租了。”

　　林昭把碗还给她，走下铁楼梯。巷子里的路灯很暗，照在青砖地上，反射着微弱的黄光。

　　他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亮着。不是灯，是光。暖黄色的，很亮。

　　他转过身，走进夜色里。

　　第四卷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