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身体的记忆

  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养成这个习惯的。

  每次走进一个房间,我都会下意识地选靠墙的位置。背对墙壁,面朝入口。地铁上也是,我会选最角落的座位,这样所有人都只能从正面靠近我。餐厅里我会选卡座,背后是结实的沙发靠背,面前是整间餐厅的视野。

  我以前没注意过这件事。

  是搬来芝加哥之后的第一个月,某个下午,我在学校图书馆里找了个位置坐下。过了一会儿,一个同班的女生走过来,问我旁边的座位有没有人。我说没有。她坐下来,看了一眼我选的位置——最里面的角落,左边是书架的侧面,右边是窗户,背后是实墙——然后她笑了。

  “你好像很喜欢观察整个房间,”她说,“像电影里那种特工。”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她耸耸肩,没再说什么。但我后来开始注意了。

  她是对的。我不仅会选靠墙的位置,还会在走路时避开人群密集的地方,会在深夜听到引擎声时下意识地回头。我会在过马路时无意识地计算车辆的速度和距离,会在有人从我身后靠近时提前侧身让开——在对方开口之前。

  医生说这叫“躯体记忆”。有时候身体会比意识更诚实。但我没有去看过医生。我只是在某次失眠的深夜,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这几个字,读了几篇文章,然后关掉了手机。那些文章里说,经历过创伤的人会有这种反应——身体记住了危险,所以时刻保持警惕。

  但我不记得有什么创伤。

  我搬到芝加哥的时候是九月初。

  湖面上吹来的风已经有了一丝凉意,但树叶还没有开始变黄。我拖着行李箱从联合车站出来,站在运河街的人行道上,抬头看着那些高耸的建筑。它们比我以前住的那个小城的任何一栋楼都要高,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

  我没有任何认识的人在这个城市。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申请大学的时候,我填了最远的那个。不是逃避什么——至少我不认为是在逃避——只是觉得,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好像也不错。

  我租了一间小公寓,在北边的埃奇沃特社区,离密歇根湖只有几个街区。一栋老公寓的四楼,没有电梯,楼梯间里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和清洁剂混在一起的味道。一室一厅,厨房小得只能站下一个人,窗户对着另一栋老公寓的背面,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巷道。

  房租便宜。房东是个沉默的意大利老太太,收租的时候从不多说话,只是点点头,把收据塞进门缝里。

  搬进来的第一天晚上,我坐在窗台上,看着对面那栋楼。窗户一扇一扇地亮起来,像某种缓慢的、呼吸般的节奏。人们在自己的一方光亮里走动、吃饭、看电视。我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但能看见影子。

  我的窗户没有亮灯。我坐在黑暗里,看着别人的生活。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悲伤,也不是羡慕。只是一种……空旷。像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四壁都是白的,回声很清晰。你说话的时候,声音会传得很远,但没有人回答。

  我不是不习惯孤独。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只是在这个城市里,孤独的形状不太一样。以前在小城里,孤独是安静的、熟悉的,像一件旧衣服,虽然不太合身,但你习惯了它的重量。在这里,孤独是冷的,带着湖面上吹来的风,钻进窗户缝里,让你在半夜醒来的时候,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到这里的第一天我检查了门锁,是锁好的。然后我就翻了个身,睡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深处,安静地、笃定地告诉我:没事的。你是安全的。

  九月的芝加哥是温柔的。白天的阳光很好,密歇根湖是深蓝色的,湖面上有白色的帆船。我沿着湖滨小道走路去学校,经过那些在草地上晒太阳的人、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遛狗的老人。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影子落在人行道上,碎成一片一片。

  我在大学里学的是文学。选这个专业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觉得,读别人的故事,总比面对自己的故事要容易一些。教授们在讲台上讲着那些死去很久的人写的东西,我在笔记本上记下他们的解读,然后回家,做饭,吃饭,洗碗,坐在窗台上看对面的灯。

  周末的时候,我会去附近的超市买菜。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走,挑挑拣拣,把西红柿拿起来看看底部有没有裂痕,把洋葱放在手里掂掂重量。收银员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每次都会跟我说“祝你有美好的一天”,我会回一句“你也是”。

  然后我提着塑料袋走回家。四楼,没有电梯。钥匙在锁孔里转两圈,推开门,把东西放进冰箱。烧一壶水,泡一杯茶,坐在窗台上。

  对面那栋楼,四楼靠左的那扇窗户,总是亮着灯。

  每天晚上都是。我搬来的第一天晚上它就亮着,从那以后,每天晚上我熄灯的时候,它都还亮着。有时候是暖黄色的光,有时候是冷白色的。有时候窗帘是拉开的,我能看见里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有时候窗帘是拉上的,只有模糊的光透出来。

  像有人在看着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好笑。谁会看着我?我不认识这个城市里的任何人。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任何人。那盏灯只是一个独居的人的习惯,像我一样,失眠,或者喜欢在深夜看书。

  但我还是会看它。每天晚上,熄灯之前,我会看一眼那扇窗户。灯亮着。然后我关灯,躺下,闭上眼睛。

  有时候我会做梦。

  梦里的东西我总是记不清。醒来的时候只剩下一些碎片——一个背影,穿着深色的衣服,走路的时候右腿落地会微微顿一下;一只手,手指很长,指节上有旧伤的痕迹;一个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说的是什么我听不清,但那个声音让我觉得胸口发紧。

  有时候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十月的芝加哥开始变冷了。

  湖风变得刺骨,树叶开始变黄、变红、然后落下来。人行道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会发出干脆的碎裂声。白天变短了,下午五点钟天就暗下来,路灯早早地亮起,在潮湿的路面上映出橘黄色的光斑。

  我开始在傍晚的时候走路。没有目的地,就是走。从我的公寓出发,沿着布莱恩街往南,经过那些褐色的联排别墅、关了门的干洗店、还在营业的波兰小餐馆。有时候走到福斯特海滩,站在湖边的栏杆前,看着灰色的湖水和灰色的天空在远处融为一体。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吹得我的头发糊了一脸。

  我喜欢走路。也许是因为走路的时候,我不需要想任何事情。只需要迈出左脚,再迈出右脚,重复这个动作,直到腿酸了,就转身往回走。

  有一次,我走了一条陌生的路。

  我不知道为什么选了那条路。只是在一个路口,往左转是回家的方向,往右转是一条我没走过的街。我站在路口等红灯,看着右边的街道——两旁是老旧的三层公寓楼,行道树掉光了叶子,枝丫在路灯下投出乱七八糟的影子。街角有一家杂货店,门口的灯箱坏了,只亮着半个字。

  绿灯亮了。

  我往右转了。

  走了大概十分钟,我经过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建筑物的侧面,墙上刷着褪色的广告。巷子里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盏灯,发出昏黄的光。

  我停下来,看着那条巷子。

  我的心脏突然跳了一下。不是那种跑步之后加速的跳动,而是一下——咚——很重,很沉,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敲了一下。

  我的胃收紧了。手心开始出汗。

  我应该走开。一个独居的年轻女生,在夜里走进一条没有人的暗巷——这是所有恐怖故事的开头。我知道这一点。我的大脑清楚地告诉我:转身,走回家,锁好门,泡一杯茶,坐在窗台上看那盏灯。

  但我没有走。

  不是因为不害怕。我确实感到了一种模糊的、说不清来源的恐惧,像有人在我的脊椎里滴了一滴冰水,凉意顺着神经蔓延到四肢。但同时——同时,有另一种感觉,比恐惧更强烈。

  像是什么东西在叫我。

  不是声音。是一种……拉扯。像有一根线系在我的胸口,另一端在巷子深处,轻轻地、持续地拉着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巷子里的黑暗。

  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气息和落叶腐烂的甜味。路灯在我头顶嗡嗡响,偶尔闪烁一下。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我走得很快,几乎是半跑着,背包的带子勒着我的肩膀。我一直在回头,看身后有没有人跟着。没有人。

  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从巷子里。从行道树的阴影里。从我身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我跑上四楼,开门,关门,锁了两道锁。然后我靠在门板上,喘着气,心跳得很快。

  过了大概五分钟,心跳才慢慢恢复正常。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

  对面四楼靠左的窗户,灯亮着。

  暖黄色的光,安安静静地亮在那里。

  我看着那盏灯,慢慢地,呼吸变得平稳了。手指不再发抖了。胸口那种被拉紧的感觉松开了。

  那盏灯让我觉得安全。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它确实让我觉得安全。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有一个背影。深色的夹克,肩膀很宽。他走路的时候右腿落地会微微顿一下,像是受过伤。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我喊他,但他不回头。

  然后画面变了。我站在一条巷子口——不是今晚那条,但很像。巷子里很暗,尽头有一盏灯。他站在灯下面,半张脸在阴影里,半张脸被光照亮。

  他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绿。

  我醒了。枕头是湿的。

  窗外,对面那盏灯还亮着。

  我躺了很久,看着那盏灯,直到天光开始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把那盏暖黄色的光稀释成一种模糊的、灰蒙蒙的白。

  然后我起床,洗脸,刷牙,烧水泡茶。

  冰箱里只剩两个鸡蛋和半个洋葱。我看了看日历。星期六。

  该去买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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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面四楼靠左的窗户,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熄灭了。*

  *窗帘拉开的缝隙里,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桌前,手肘撑在桌面上,额头抵着交握的手指。他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三点十七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对面看了一眼。*

  *那扇窗户已经暗了。*

  *他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没有缩回去,也没有关窗。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对面那扇黑暗的窗户,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拉上了窗帘。*

  *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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