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站着人。沈鸣翻开册子，声音比平时低。“西崖发现魔修踪迹。今晚巡夜升级，四人一组，带阵盘。”他看了林深一眼。“你和沈烟、陈渊、张横一组。东崖到沉船滩。”
张横攥着短棍，指节发白。他声音有点紧。手心全是汗。“魔修……会说话？”
“会。”马原从暗处走出来，脸上疤更红了。“魔修被魔气浸染，能伪装成普通人。他们来听潮院，是为了魔渊。还会装。装成受伤的弟子，装成落单的巡夜人。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他看了林深一眼。“你父亲当年，就是栽在魔修手里。他看纹太深，没看人。”
林深的手动了一下。
天黑下来的时候，没有月亮。海面上泛着暗红色的光，像血在水里散开。风裹着腥味，黏在喉咙里。陈渊走在前面，步子很稳，剑柄露在肩头。他摸了摸剑鞘上的旧痕，那里被魔物抓过。是师兄留下的。张横攥紧短棍，指节发白。沈烟走在林深旁边，手指按着阵盘，嘴唇抿着。
走到东崖，浪声大了。沈烟蹲下来，把阵盘嵌进沙里。“魔晶给我。”林深递过去，她按进阵眼。暗红色的光从沙面透出来，形成一圈一圈的纹路。
“有人。”陈渊突然停下来。
礁石后面，蹲着一个人。灰衣服，背对着他们，肩膀在抖。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脸色发白，嘴唇干裂。“救……救我……”他伸出手，手上有血。
张横往前迈了一步。张横退了一步。陈渊的手按在剑柄上。
“别动。”林深说。
那人的手停在半空。眼睛是黑的，有瞳仁。但林深盯着他的时候，玉简烫了一下。很轻，像针扎。他以为它是受伤的弟子，停了一下。
他看清了。那人的脸上有纹路，很细，像裂开的瓷。纹路从眼角爬到耳根，又钻到衣领里。人脸不该有这种走向。
“他不是人。”林深说。
那人的脸变了。裂开的纹路突然加深，皮肤往下掉，露出底下的灰白色。眼睛从黑变白，没有瞳仁。它站起来，比张横高一个头，爪子从袖子里伸出来，指尖是黑的。爪子拖在地上，沙面被划出两道深沟。
“你看得见。”它的声音变了，不像人，像石头在磨。“你父亲也看得见。”
林深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
“他来过魔渊。”它往前走了一步，阵纹亮了，暗红色的光缠住它的脚。它没停，拖着光往前走，沙面被划出更深的沟。“他说要回来。他没回来，是因为他回不来了。”
“别听它的。”马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但很远。
“它说的是真的。”它又往前走了一步，阵纹开始裂。“你父亲提过你。他说他有个儿子，叫林深。”
林深盯着它。玉简烫得胸口发疼。他看清了——它的弱点在胸口，纹路最密的地方，心脏的位置。那里是乱的，像被什么东西搅过。
“进阵。”沈烟喊。她手指在沙面上一划，阵纹转向，光从四面缠上来。它停下来，爪子抓地，沙面裂了好几道口子。
陈渊往前冲，剑刺向它的胸口。它侧身，爪子抓过来，擦过陈渊的胳膊。衣服裂开，血渗出来。张横从侧面砸下去，短棍砸在它肩上。它晃了一下，没倒，爪子抓向张横。
林深往前跨一步。短棍刺进它胸口最乱的地方。
它没躲。它低头看着胸口的短棍，嘴角动了一下。“你比他狠。”它抓住短棍，往外拔。黑血喷出来，溅在林深手上。它退了一步，阵纹又缠上来。
“你父亲没死。”它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在魔渊底下。等你来找他。他已经等了三年。”
它转身，往海里跑。阵纹一根一根崩断，暗红色的光碎成一片。它跳进海里，浪卷上来，没了。
沙面上只剩一道爪痕，还有一小块碎玉。
林深蹲下来，捡起碎玉。断面粗糙，边缘磨得发亮。他掏出怀里的玉简，拼上去——缺口对上了。严丝合缝。光从接缝处透出来，很淡，像水纹。他攥着碎玉，断口硌手。父亲也攥过。
他把碎玉塞进怀里。
“你没事吧？”沈烟走过来。她看了他的手一眼。手上有黑血。
林深摇头。
陈渊捂着胳膊，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张横从怀里掏出布条，递给他。“你刚才那一棍，砸得狠。”
陈渊没说话，接过布条缠上。张横看了林深一眼，没说话。
往回走的路上，没人说话。海面上，红光还在一闪一闪。林深走在最后面，手放在怀里，攥着那块碎玉。他想起那个魔修说的话。“你父亲没死。他在魔渊底下。”
他想起马原说的“你父亲确实没死”。两个人都这么说。
他想起父亲刻的那行字。我会回来。
但回来的，不是父亲。
回到杂堂，天已经亮了。沈鸣站在院子里，把巡夜的事记在册子上。马原走过来，看了林深一眼。“它说的，不一定真。”
林深没说话。
“但你父亲，确实没死。”马原的声音很轻，“魔渊底下，有东西。进去了，出不来。但也没死。”
林深的手动了一下。
“你还要去找他？”
“嗯。”
马原看了他很久，转身走了。
下午，林深回到房间。他把碎玉放在桌上，和磨刀石、魔晶、铁牌摆在一起。他掏出怀里的玉简，拼在碎玉旁边。缺口对上了，但还缺一块。他盯着看，玉简温了一下。他想起父亲。父亲也攥过这块玉，也去过魔渊，也没回来。
他趴在床上，脸侧着。伤口压着床板，疼了一下。他翻了个身，避开伤肩。墙上那道裂缝还在。他盯着看，没动。
玉简的热意散了。他攥了一下拳头。
窗外，红光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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