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小鱼找到七幺二的时候,他正在C区与D区交界处的物资转运站核查库存。这里堆满了从地表回收的战前罐头、药品箱,还有刚从A-3农业层采摘下来的、还带着水珠的西红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铁锈、尘土、新鲜植物的清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防腐剂气味。
余小鱼就是在这种味道里出现的。她穿着不合身的灰色居住服,袖子太长,挽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脸上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油污——那是她在食品加工车间第一天工作留下的印记。那地方可不是切菜做饭,而是操作重型搅拌机、高温灭菌釜,还要搬运几十公斤一袋的合成淀粉。
“七幺二所长!”她喊住他,声音不大,但很急切。
七幺二停下,转过身。他刚结束一轮巡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像扫描仪一样落在余小鱼身上。他记得她,陈明那个叽叽喳喳的朋友,十六七岁,眼神里还残存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天真和狡黠。
“什么事。”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转运站里显得格外冷淡。
“我……我想申请调换工作。”余小鱼咽了口唾沫,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食品加工车间太累了,而且……而且那些机器,看着就吓人。我手笨,怕弄坏了要赔偿。能不能……给我换个轻松点的活儿?哪怕是图书室帮忙也行啊,我知道陈明在那儿……”
她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可怜,但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出卖了她,那里面更多的是精明和试探。
七幺二没有说话。他走到一个敞开的货箱旁,随手拿起一个真空包装的战前肉罐头,掂了掂,又放回去。动作平稳,不带任何情绪。
“余小鱼。”他叫出她的名字,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语调,“避难所不是慈善机构,更不是学校。每个人被分配的工作,都是根据其体能、技能以及……当前最紧迫的需求来决定的。”
他转过身,面对她,身后是堆积如山的物资,衬得他身影修长而冷峻。“食品加工,是保障两千多人活下去的基础环节。你觉得累,觉得危险,但这就是你现在的价值所在。逃避责任,在这里,意味着你将成为‘冗余’。”
“冗余”这个词,他咬得很轻,却像一块冰砸在地上。
余小鱼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还想争辩:“可是……我……”
“没有可是。”七幺二打断她,目光扫过她挽着袖子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新鲜的擦伤,“要么去车间,要么去D区最底层的垃圾处理站。你自己选。”
冷酷,无情,不留余地。这是七幺二给出的答案。
余小鱼脸涨得通红,眼眶也红了,屈辱和愤怒在她胸腔里冲撞。她看着七幺二转身要走,情急之下,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意外的举动。
她几步冲上前,挡在七幺二面前,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这个动作让她整个人几乎贴到了他身上。她仰起脸,原本因为委屈而泛红的脸颊,刻意染上了一层更娇艳的绯红,眼神也不再躲闪,反而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迷离和大胆。
“所长……”她声音放软了,带着一丝颤抖的甜腻,另一只手轻轻搭上七幺二的胳膊,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他的衣料,“别这么凶嘛……我只是想为您……为大家,做得更好一点。如果我在不适合的地方干活,出了差错,不是更麻烦吗?”
她微微踮起脚,吐气如兰,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我知道……您一个人管这么大的地方,很辛苦的。如果……如果您能帮我换个轻松点的活,让我离您近一点……我也许,能帮您分担一些……别的‘事情’呢。”
空气瞬间凝固了。
七幺二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着汗味、肥皂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少女体香的味道,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耳际,以及那只搭在他胳膊上、微微发抖却异常坚定的手。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余小鱼近在咫尺的脸上。那双刚才还盛满委屈和算计的眼睛,此刻正努力维持着一种诱惑的姿态,但眼底深处,是无法掩饰的紧张和一丝……赌徒般的孤注一掷。
七幺二没有推开她。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足足有三秒钟。这三秒钟里,余小鱼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
然后,他动了。不是推开,而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余小鱼搭在他胳膊上的那只手的手腕。他的手掌很大,干燥,温度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轻易地就将她的手移开了。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近距离接触从未发生。
“余小鱼。”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像淬了冰,“你的想象力,用错了地方。”
他整理了一下被拉皱的袖口,动作一丝不苟。
“食品加工车间的排班表,我已经看过了。你的班次是下午四点至午夜十二点。从今天开始,提前一小时到岗,负责清洗所有接触过生肉的设备。这是对你‘手笨’的针对性训练。如果再有下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瞬间煞白的脸。
“……我会亲自评估,你是否适合继续留在避难所。”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径直转身,走向转运站深处的电梯。
余小鱼僵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那冰冷而有力的触感。她刚才鼓起的全部勇气和精心设计的诱惑,在那个男人面前,像个拙劣的笑话。屈辱感像潮水般淹没上来,比刚才更甚。但她咬紧了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在这片死寂的转运站里,没人注意到,余小鱼低垂的眼眸深处,那丝慌乱和屈辱之下,飞快地掠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冰冷的光。那不是少女的眼泪,更像是……某种潜伏已久的东西,被强行触动后的应激反应。
她慢慢松开紧握的手,掌心里,除了月牙形的指甲印,还多了一点从袖口蹭到的、来自七幺二作训服上的细微纤维。她不动声色地将它捻碎。
好,很好。
她抬起头,望向电梯消失的方向,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惯有的、带着点狡黠的笑容。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