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天河倒悬,将天地间的一切都冲刷得模糊、扭曲。
刘裕横刀而立,体内那股因“铁马”爆发而奔涌的洪流正在缓缓平复,但一种奇异的清明感却留了下来。雨水砸在脸上、身上,冰冷刺骨,却让他因激战而沸腾的血液和神经,反而更加清醒。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铁马”依旧滚烫,那搏动般的共鸣并未消失,只是变得更加深沉、内敛,仿佛一头被唤醒后正在审视战场的凶兽。
短暂的死寂对峙,在暴雨的喧嚣中只持续了不到三息。
黑衣人动了。
没有呼喝,没有征兆,七八道黑影如同被同一根线牵动,从不同方向再次扑上!这一次,他们的攻势更加凌厉、更加不惜代价,显然刘裕刚才的爆发和那声奇异刀鸣,让他们感到了威胁,决心尽快铲除。
“结阵!死战!”韩老兵嘶声大吼,声音在雨幕中破碎。
五人再次背靠背,刀锋向外。刘裕、刘毅在前,何无忌居中策应兼补位,韩老兵与受伤的孙处、老兵老陈护住侧后。
“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声瞬间连成一片,比雨声更急,更刺耳。火星在雨水中不断迸溅,又瞬间熄灭。每一次兵刃碰撞,都伴随着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刀柄传到手臂,震得虎口发麻。
刘裕面对的,是两名配合默契的黑衣人。一人使长刀,势大力沉,专攻正面;另一人使一对分水峨眉刺,身形滑溜,专走偏锋,刺向肋下、膝弯等刁钻部位。两人一正一奇,配合得天衣无缝。
若是片刻之前,刘裕恐怕早已左支右绌。但此刻,体内残留的那股奇异力量,以及对“铁马”若有若无的感应,让他的反应、速度和力量都远超平日。他不再硬拼,脚下步伐变得异常灵活,时而前踏,时而后撤,时而侧滑,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最致命的攻击。手中环首刀也不再是简单的劈砍格挡,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流畅,或撩、或抹、或点、或崩,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入,打断对方的攻势节奏。
他甚至能分出一丝心神,关注整个战圈。
刘毅那边打得最为激烈。他性格悍勇,刀法也是大开大合,怒吼连连,与两名黑衣人硬碰硬对攻,刀光纵横,竟一时不落下风。何无忌则沉稳得多,他刀势不如刘毅凌厉,但章法严谨,守得滴水不漏,偶尔抓住破绽便是精准一击,虽不致命,却总能逼退敌人。韩老兵经验最丰富,一把环首刀使得泼水不进,死死护住受伤的孙处。老陈则有些吃力,他年纪较大,气力不如年轻人,面对一名黑衣人的猛攻,已是险象环生。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残酷的近距离混战。没有迂回,没有试探,只有最直接的兵刃相加,以命搏命。
“噗!”
一声闷响,伴随着短促的惨叫。
刘裕眼角余光瞥见,老陈终究没能完全格开对方一记势大力沉的斜劈,刀锋划过他的左肩,深可见骨,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混入雨水。老陈踉跄后退,脸色惨白。
“老陈!”韩老兵目眦欲裂,想去救援,却被自己的对手死死缠住。
那名重伤老陈的黑衣人得势不饶人,踏步上前,刀光再起,直取老陈咽喉!
眼看老陈就要殒命刀下——
“着!”一声清叱,何无忌不知何时已从阵中抢出半步,手中环首刀如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刺向那黑衣人持刀手腕的脉门!这一下围魏救赵,逼得黑衣人不得不回刀自救。
“铛!”两刀相撞。
何无忌救下了老陈,但自己中门也因此露出破绽。另一名一直游弋在侧的黑衣人抓住机会,手中短刃悄无声息地刺向何无忌毫无防护的腰肋!
这一下阴毒至极,又快又狠!
“无忌兄!”刘裕心头大震,他距离稍远,救援已是不及。情急之下,他几乎是本能地挥刀格开当面之敌的峨眉刺,脚下发力,身体如箭般向何无忌那边撞去,同时手中环首刀顺势向外一划,试图逼退偷袭者。
然而,那偷袭者极为狡猾,见刘裕来援,刺向何无忌的短刃中途微变,竟舍了何无忌,转而迎向刘裕划来的刀锋!
“铛!”又是一声脆响。
刘裕这一刀仓促而发,力道不足,被对方短刃格开。但刀锋划过时,却感觉切入了一层坚韧的皮革,随即是更深处肌肉和骨骼的阻碍,然后一轻——
“嗬……嗬……”
那名偷袭的黑衣人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短刃“当啷”落地。他踉跄后退两步,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脖颈。指缝间,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瞬间染红了他的双手和前胸,又在暴雨的冲刷下迅速稀释、流淌。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刘裕,那双原本冰冷无情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茫然,还有一丝……属于年轻人的、对生命骤然逝去的不解与绝望。雨水打在他蒙面的黑巾上,勾勒出下面尚且稚嫩的脸部轮廓。
刘裕也愣住了。
他杀人了。
不是演练,不是想象,是真真切切地,用手中的刀,割开了一个活人的喉咙,夺走了一条生命。温热的鲜血溅到了他的手上、脸上,混合着雨水,带来一种黏腻而腥甜的感觉。透过雨幕,他仿佛看到了对方黑巾下,可能是一张比自己弟弟刘道怜大不了多少的、同样年轻甚至青涩的脸。
这一瞬间的怔忡,对于生死搏杀的战场而言,是致命的。
“小心!”何无忌的惊呼在耳边炸响。
刘裕只觉得左侧肋下一凉,随即是火辣辣的剧痛!那名使峨眉刺的黑衣人,趁他心神失守的刹那,已然揉身贴近,锋利的刺尖划破了他的皮甲和皮肉,留下了一道不浅的血口!
疼痛让刘裕瞬间清醒,也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凶性。他狂吼一声,不顾伤痛,反手一刀横扫,逼退峨眉刺黑衣人。同时,怀中的“铁马”仿佛被鲜血和主人的怒意刺激,那股刚刚平息的炽热洪流再次涌动,虽然不如第一次爆发那般猛烈,却让他手臂力量陡增,刀速更快!
“铛!”这一刀狠狠劈在使长刀黑衣人匆忙格挡的刀身上,竟将对方震得连退三步,手臂发麻,眼中露出骇然之色。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就在刘裕逼退两名正面之敌时,一道比之前所有黑衣人都要凌厉、阴狠数倍的刀光,如同黑暗中潜伏已久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从他侧后方的雨幕中刺出,直取他的后心!
这一刀,时机、角度、速度,都妙到毫巅,显然是蓄谋已久的致命一击!出刀之人,正是之前在外围游走、未曾全力出手的一名黑衣人。此人身材比同伴略高,动作却更加飘忽诡异,手中是一把略带弧度的狭长弯刀,刀光在雨中泛着幽蓝的色泽,显然淬有剧毒!
刘裕刚刚发力劈退正面之敌,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且肋下受伤,身形已显滞涩。面对这背后悄然而至的毒蛇之吻,他竟似浑然未觉!
“寄奴!后面!”刘毅的怒吼带着惊恐。
何无忌也想救援,却被自己的对手死死缠住。
韩老兵目眦欲裂,却鞭长莫及。
眼看那淬毒弯刀就要刺入刘裕背心——
一道身影,猛地从刘裕侧后方扑出,用身体挡在了刀光之前!
是孙处!
这个平日里有些紧张、甚至胆怯的年轻同袍,在肩头重伤、血流不止的情况下,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和勇气,合身扑上!
“噗嗤!”
淬毒的弯刀,毫无阻碍地刺入了孙处的胸膛,透背而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孙处身体猛地一颤,张口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大口混合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溅了刘裕半身。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双手却仍死死抓住刺入身体的刀身,仿佛想用最后的力气,为刘裕多争取一瞬。
“孙处——!!!”刘裕的嘶吼,凄厉得不像人声。
他猛地转身,看到的,是孙处缓缓软倒的身体,是那双失去神采却依旧望向他的眼睛,是那柄贯穿了同袍胸膛、仍在滴血的淬毒弯刀,以及弯刀后面,那双冰冷、残忍、带着一丝计谋得逞般快意的眼睛——属于那名刺客头目。
“找死。”刺客头目冷哼一声,手腕一抖,想抽回弯刀。
但孙处抓得太紧,竟一时未能抽出。
就是这电光石火的耽搁!
无边的怒火、悲痛、以及“铁马”传来的狂暴炽热,如同火山般在刘裕体内轰然爆发!他双眼瞬间布满血丝,视野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血色。他不再去想什么招式、什么技巧,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
杀了他!
为孙处报仇!
“啊——!!!”
刘裕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咆哮,手中环首刀带着全身的力量、全部的怒火、以及“铁马”灌注的狂暴能量,化作一道凄厉的血色弧光,不顾一切地劈向那名刺客头目!
这一刀,快!狠!绝!
刀未至,那惨烈的杀意和狂暴的气劲,已迫得雨水倒卷!
刺客头目显然没料到刘裕在同伴惨死、自身受伤的情况下,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一击。他脸色微变,当机立断,舍弃了被孙处尸体卡住的弯刀,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急退,同时从腰间又抽出一把同样泛着幽蓝的短刃,横在身前。
“铛——!!!”
环首刀狠狠劈在短刃上!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几乎要撕裂耳膜!火星在雨中炸开一团耀眼的红光!
刺客头目闷哼一声,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短刃上传来,震得他手臂酸麻,气血翻腾,脚下“蹬蹬蹬”连退七八步,才勉强卸去力道,踩得泥水飞溅。他看向刘裕的眼神,第一次露出了凝重和惊疑。
刘裕一刀劈退强敌,却并未追击。他单膝跪倒在孙处的尸体旁,雨水混合着血水,在他身下汇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他伸出手,颤抖着,想合上孙处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指尖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孙处……孙处……”他喃喃着,声音嘶哑。
“寄奴!现在不是时候!”刘毅的吼声将他从巨大的悲痛中惊醒。
环顾四周,战况更加惨烈。
老陈因失血过多,已瘫倒在地,生死不知。韩老兵独自面对两名黑衣人,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兀自死战不退。何无忌也挂了彩,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淋漓。刘毅状若疯虎,但双拳难敌四手,被三名黑衣人围攻,险象环生。
而对方,虽然被刘裕杀了一人,重伤(老陈所伤)一人,又被刘裕逼退头目,但仍有至少五六人保有战力,且配合依旧严密。那名刺客头目稳住身形后,正用一种审视猎物的冰冷目光盯着刘裕,缓缓调整气息,显然在准备下一次更致命的攻击。
他们这支小队,已到了油尽灯枯、随时可能全军覆没的边缘。
暴雨依旧倾盆,冲刷着滩涂上的鲜血,却冲不散这浓得化不开的死亡气息。
刘裕缓缓站起身,雨水顺着他染血的脸庞流下。肋下的伤口还在流血,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灼痛。但比伤口更痛的,是孙处死在眼前的画面,是第一次杀人时那年轻刺客眼中的惊恐,是老陈的生死未卜,是同伴们浴血苦战的惨状。
战争……这就是战争吗?
不是演义里的英雄气概,不是话本里的快意恩仇。是冰冷的刀锋切开温热的肉体,是年轻的生命在绝望中熄灭,是同袍用身体为你挡下致命的毒刃,是你被迫用手中的刀,夺走另一个可能同样年轻、同样有家人的生命。
恶心、愤怒、悲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杀戮和力量爆发时产生的战栗与快感……种种情绪在他心中疯狂交织、冲撞。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把普通的环首刀。刀身上沾满了血污,有自己的,有敌人的,也有孙处的。而在刚才那含怒一击中,他怀中的“铁马”似乎又有更多的锈迹在炽热和震动中剥落,一股更清晰、更古老的苍凉杀伐之意,正透过布包,隐隐传来。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雨幕,死死锁定那名刺客头目。那人刚才后退的身法和格挡的刀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不像中原常见的武术流派,步伐有些像胡人的蹬踏,刀势却又带着江南水战的阴柔刁钻,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高效的杀戮技艺。
这人,到底什么来历?他们背后的主使者,又是谁?
没有时间细想了。
刺客头目似乎调息完毕,他缓缓举起那柄淬毒短刃,刀尖遥指刘裕。周围剩余的黑衣人仿佛得到无声的指令,攻势陡然加紧,将刘毅、何无忌、韩老兵死死缠住,不让他们有机会支援刘裕。
显然,他们将刘裕——这个能爆发出惊人战力、且似乎怀有异宝的年轻北府兵——视为了必须优先铲除的最大威胁。
刘裕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潮湿空气,将所有的杂念强行压下。悲痛、疑惑、恐惧……此刻都必须让位于最原始的生存本能。
他握紧了刀柄,感受着怀中“铁马”传来的、与心跳逐渐同步的搏动与温热。他不知道这把刀到底还隐藏着什么秘密,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再次激发出刚才那种力量。
但他知道,他不能退,不能倒。
为了死去的孙处,为了生死未卜的老陈,为了还在苦战的同伴,也为了……京口城中,那盏或许还在为他亮着的微弱灯火。
他缓缓摆出一个最基础的起手式,目光如狼,死死盯住步步逼近的刺客头目。
雨更急了。
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仿佛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更加惨烈的搏杀,擂响战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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