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落青溪

　　大靖王朝，景和三年，冬。

　　鹅毛大雪连下了三日，将江南青溪县裹成了一片银白。城外的青溪山覆着厚雪，山间的溪流冻得半僵，唯有靠近山脚下的青溪村，还飘着几缕断断续续的炊烟，在漫天风雪里勉强撑着几分生气。

　　村西头最破的一间土坯房里，沈砚正蹲在灶台前，费力地往灶膛里添着干枯的柴禾。柴禾是昨日冒雪上山捡的，被雪打湿了大半，烧起来浓烟滚滚，呛得他不住咳嗽，单薄的布衣上沾了不少黑灰，衬得那张尚且稚嫩的脸愈发清瘦。

　　他今年刚满十四，身形却比同龄的孩子单薄许多，眉眼生得极清俊，只是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一看便是长期营养不良所致。屋内陈设简陋得可怜，一铺土炕，一张缺了腿的木桌，两只豁口的陶碗，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炕上传来微弱的咳嗽声，沈砚连忙停下手中的活，快步走到炕边，伸手轻轻抚上老妇人的额头。

　　“奶奶，您感觉怎么样？还冷吗？”

　　沈老夫人裹着一床打了无数补丁的旧棉被，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她看着眼前的孙儿，浑浊的眼里满是心疼，费力地抬起枯瘦的手，摸了摸沈砚的头：“砚儿，别……别忙活了，奶奶没事，就是老毛病了……”

　　“奶奶，灶膛里的火快旺了，等会儿就暖和了。”沈砚强忍着鼻尖的酸涩，笑着安慰道，“我还煮了点稀粥，等会儿您喝一点，身子就能暖过来了。”

　　他口中的稀粥，不过是几把糙米兑了大半锅水，清得能照见人影。这已是家中仅剩的粮食，若是再下雪，再过几日，怕是连这稀粥都喝不上了。

　　青溪县本是江南富庶之地，可今年入秋之后，先是闹了蝗灾，秋收颗粒无收，紧接着便是这场百年不遇的大雪，冻坏了不少庄稼，也断了百姓的生路。村里的人家大多断了粮，年轻力壮的都去县城里讨生活，剩下的老弱妇孺，只能在家中苦熬，等着官府的救济。

　　可官府的救济粮，迟迟不见踪影。

　　沈砚的父母在他幼时便因战乱去世，是奶奶一手将他拉扯大。祖孙二人相依为命，靠着几亩薄田度日，如今灾荒降临，田地里寸草不生，家中早已一贫如洗。为了给奶奶治病，沈砚将家中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如今只剩下这四面漏风的土坯房，和祖孙二人相依为命的命。

　　“砚儿，奶奶知道，苦了你了……”沈老夫人看着孙儿冻得通红的双手，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若是奶奶走了，你一个人……可怎么活啊……”

　　“奶奶别乱说，您会长命百岁的。”沈砚握住奶奶的手，那双手冰凉刺骨，让他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等雪停了，我就去县城里找活干，不管是做苦力，还是给人打杂，我都能挣钱，一定能给您治好病，让您吃上饱饭。”

　　他说得坚定，可心里却一片茫然。青溪县如今灾荒遍地，县城里也是流民遍地，找活谈何容易？更何况他年纪尚小，身无分文，又能做些什么？

　　可他不能怕，也不能退。他是奶奶唯一的依靠，若是他垮了，奶奶便真的没有活路了。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村民王大叔的喊声：“沈小子，沈小子，快开门！”

　　沈砚心中一紧，连忙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同村的王大叔，身上披着一件破旧的蓑衣，头上落满了雪，脸色十分焦急。

　　“王大叔，出什么事了？”

　　“沈小子，不好了！”王大叔喘着粗气，一把拉住沈砚的胳膊，“县里的衙役来了，说要征调青壮男子去青溪山修路，说是给京城来的大人开道，不去的话，就要抓去坐牢！”

　　沈砚心头一震：“修路？这么大的雪，修什么路？”

　　“听说是京城来了位御史大人，要来咱们青溪县巡查灾荒，官府怕山路难行，便急着征人修路，不管老弱，只要是能走动的男子，都得去！”王大叔的声音里满是愤懑，“这雪这么大，上山修路，不是要人命吗？村里的壮丁本来就少，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沈砚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若是去了，奶奶一个人在家，无人照料，怕是撑不过几日；可若是不去，衙役上门抓人，奶奶看着他被抓走，只会病情加重。

　　两难之间，少年的脸上露出了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王大叔，衙役什么时候来抓人？”

　　“就在今日，挨家挨户地查，马上就到你家了！”王大叔叹了口气，“沈小子，你奶奶病成这样，你这一走……可怎么办啊？”

　　沈砚咬着唇，看向屋内炕上的奶奶，拳头紧紧攥起，指甲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他深吸一口气，转头对王大叔道：“王大叔，麻烦您帮我照看一下我奶奶，我……我去。”

　　“砚儿！你胡说什么！”炕上传来奶奶虚弱的喊声，沈老夫人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沈砚快步上前按住。

　　“奶奶，我必须去。”沈砚蹲在炕边，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泪水，“不去的话，衙役会硬抓人的，到时候更麻烦。我去修路，官府管饭，还能挣点粮食，等我回来，就能给您买药了。您在家等着我，我一定尽快回来。”

　　“不行，绝对不行！”沈老夫人抓住孙儿的手，死死不肯松开，“那山上冰天雪地，又冷又险，你身子这么弱，去了会累死的！奶奶宁可死，也不让你去！”

　　“奶奶，我能撑住的。”沈砚强笑着，轻轻拍了拍奶奶的手，“我是男子汉，能保护您。您乖乖躺着，等我回来。”

　　他知道，此刻没有别的选择。

　　话音刚落，屋外便传来了衙役粗暴的踹门声和喝喊声：“里面的人快出来！青壮男子速速出来集合，违抗者，以抗旨论处！”

　　沈砚心头一紧，最后看了一眼奶奶，狠狠心，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几个身着皂衣的衙役手持棍棒，面色凶狠，身后跟着几个村里被强行拉出来的男子，个个面色愁苦，满脸绝望。

　　领头的衙役斜着眼打量了沈砚一番，见他瘦弱不堪，皱了皱眉：“你就是这家的男丁？看着跟个小鸡仔似的，能干活吗？”

　　“能！”沈砚挺直脊背，声音虽轻，却十分坚定，“我能干活，什么活都能干。”

　　“行吧，凑个数。”衙役不耐烦地挥挥手，“跟上，敢跑的话，打断你们的腿！”

　　沈砚回头望了一眼那间破旧的土坯房，窗户纸上映着奶奶虚弱的身影，他的眼眶瞬间湿润，却不敢停留，跟着人群，一步一步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大雪依旧在下，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刺骨的寒。沈砚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布衣，望着远处白雪皑皑的青溪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活着回来，一定要让奶奶过上好日子。

　　他不知道，这一次上山，不仅是为了一口粮食，更是他命运转折的开端。那藏在青溪山深处的秘密，那京城来的御史大人，那搅动天下的风云，都将因这个寒门少年的出现，悄然改变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