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朕被那妖道害得好苦!

  赵鸣转过身去,背对着张叔夜,肩膀微微起伏。

  屋里静了一瞬,只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一瞬,十几年来官场沉浮的千般滋味一齐涌上来,竟逼得他眼睛泛红。

  赵鸣猛然转身:“嵇仲,朕要北上!朕要救太上皇!朕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金人手里受苦!”

  张叔夜深受感动,下意识劝道:“陛下……”

  赵鸣不让他说完,一步迈到张叔夜面前:“朕知道,以你手上这点兵力,北上是以卵击石。可朕不在乎!朕要是连父亲都救不了,还当什么官家?做什么天子?朕从金营逃出来那天就发过誓。要么把太上皇救回来,要么就死在北上的路上!朕绝不做那苟且偷生的孬种!”

  张叔夜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天子,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头。

  那张脸他太熟了,可这股子劲头,他却从来没见过。

  张叔夜沉默了片刻,忽然单膝跪地:“陛下忠孝之心,臣感佩万分!可臣斗胆说一句,陛下此时万万不能北上!”

  听到这话,赵鸣紧绷的神经一下松弛了,但仍装作震惊不已的样子。

  “你说什么?!”

  张叔夜沉声道:“陛下若北上,正中金人下怀。他们正巴不得陛下自投罗网,好一网打尽。到那时,太上皇救不回来,陛下也搭进去,大宋就真的完了!”

  赵鸣急道:“可朕不能眼睁睁看着太上皇他们……”

  “陛下!”张叔夜提高了声音,少见地打断了天子的话,“太上皇被掳,臣比陛下还急。可急有用吗?金人铁骑二十万,陛下拿什么去救?”

  赵鸣举起胳膊,对天盟誓:“用朕的命去救!”

  张叔夜叹气道:“陛下在地窖里躲了半个多月,想的是如何脱身,如何南下,如何重整河山。那些事还没做,如今陛下又想着北上,那半个多月的苦,不是白吃了?”

  赵鸣站在那里,像是被这话击中了,肩膀塌下来几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慢慢坐回椅子上,低着头,显得无比沉重苦恼:“那朕……就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太上皇他们……”

  张叔夜道:“陛下不是什么都不做。陛下要做的事,比北上送死更难。陛下要活着,要站稳脚跟,要招兵买马,要积蓄力量。等有朝一日兵强马壮,臣愿为先锋,随陛下北上,迎回太上皇!”

  赵鸣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那层红还没褪,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

  “嵇仲,你说得对。是朕……急躁了。”

  赵鸣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整个人像是被这口气抽走了大半的力气,靠在椅背上。

  官家的一举一动,张叔夜看在眼里,感动在心,重重叩首:“陛下言重了!陛下忠孝之心,天地可鉴。只是眼下,还请陛下以社稷为重,以大局为重。”

  赵鸣摆了摆手:“你是忠臣!诤臣!朕听你的。起来吧!”

  张叔夜起身,退后两步,垂手站着。

  赵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给自己这段表演打了八分。

  再睁开时,方才那股子不管不顾的焦躁已经褪了大半,愤愤道:“朕被那妖道害得好苦!”

  闻言,张叔夜与李若虚互相对视一眼。

  他们自然知道妖道郭京在朝中那些日子是如何蛊惑圣听的。

  出城议和、请神兵退敌,这些荒唐事,背后都有此人的影子。

  这时一直未曾开口的李若虚问道:“陛下,您可知那妖道,如今何在?城破之后,此人便如人间蒸发一般,有人说他死于乱军之中,有人说他趁乱逃脱。那妖道祸国殃民,若落在臣手里,定将他千刀万剐!”

  “不错!”张叔夜接话道。“这等妖人,纵使千刀万剐也不足惜!”

  赵鸣哑然一笑,道:“朕已亲手将他杀了......”

  “什么?!”

  此言一出,李若虚嘴巴微张,连一旁的张叔夜也瞪大了眼睛。

  赵鸣轻声细语,一点也不慌乱,幽幽道:“在皇宫废墟东南角的一处地窖里。朕亲手用锁链勒死了他。”

  “陛下!亲手?!”张叔夜与李若虚对视,都是难以置信。

  一位从小养尊处优的天子,亲手杀人?!

  那得是被逼到什么份上?

  赵鸣叹道:“朕当时也是鬼迷心窍,被那郭京的妖术蛊惑。他说他有六甲神兵,可召天将下凡,退金兵如反掌。朕……朕竟信了他......”

  张叔夜怔了半晌,微微摇着头:“原来如此!臣先前一直想不通,陛下为何会听信那妖道之言,做出出城议和这等……这等……”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

  赵鸣笑着接话:“这等荒唐之事?”

  张叔夜没敢与天子对视,目光游移不定。

  眼前的年轻天子瘦得脱了相,说起往事时嘴角扯了扯,也不知道是笑自己还是恨自己。

  这和他记忆中那个优柔寡断、遇事无主的官家大不相同。

  可谁经历了这般劫难,会不变呢?

  赵鸣看着张叔夜眼中那一丝释然,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人都是这样,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

  张叔夜愿意相信皇帝逃出生天,愿意相信大宋还有希望,所以他会自动把那些说不通的地方,归结为“劫难让人改变”。

  而自己需要做的,就是扮演这张脸,扮演这个“劫后余生、大彻大悟”的皇帝。

  赵鸣道:“嵇仲,你派几个人,连夜去皇宫废墟东南角,找一个地窖,旁边有一棵桑树。找到了那妖道的尸首,将他带回来,不得声张。”

  亲兵领命而去。

  两个时辰后,派去的亲兵回来了。

  他们扛着一个破麻袋,麻袋里是一具尸身。

  深冬时节,地窖里冷得像个冰窟,郭京的尸身保存得极好,脸上的神情都还清晰可见。

  双目暴突,舌头微吐,脖子上勒着一道深深的印痕,正是锁链勒死的痕迹。

  张叔夜亲自查验了一遍,确认无误。

  这具尸体,印证了陛下的话。

  可也让更多的疑问沉入了水底。

  陛下为何会孤身一人在那个地窖里?

  郭京又是如何把陛下弄进去的?

  那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陛下没说。

  张叔夜也没有问。

  有些事,陛下想说自然会说。

  不想说,做臣子的不该问。

  他只知道,郭京死了,死在地窖里。

  而陛下从那个地窖里活着出来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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