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蹲在鞋柜前,像考古学家发掘文物般小心翼翼。那双穿了五年、鞋底磨得发亮的旧皮鞋被他捧在手里,鞋盒内侧的瓦楞纸板边缘被他粗糙的手指反复摩挲。汗珠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滑下,滴落在空荡荡的鞋盒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
“不对啊……”他喃喃自语,喉结上下滚动。三叠用银行封条扎得整整齐齐的百元钞票,他退休后攒了整整八个月的“家底”,昨天下午明明亲手放进去的。他记得清清楚楚,放进去前还特意数了两遍,第一遍是九千九百,第二遍才数对——整整三万块。为了防潮,底下还垫了两张旧报纸,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
厨房传来吸尘器的轰鸣,儿媳李梅正对付着地板缝里的灰尘。陈建国猛地站起身,一阵眩晕让他扶住了鞋柜。“李梅!”他喊了一声,声音发紧。
吸尘器停了,李梅探出头,手里还握着吸尘管:“爸?怎么了?”
“我鞋盒里的钱……钱不见了!”陈建国指着那个敞开的空鞋盒,手指微微发抖。
李梅走过来,瞥了一眼空鞋盒,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哪个鞋盒?爸,您是不是又随手塞哪个犄角旮旯了?我说过多少次,家里东西要放整齐,没用的旧鞋盒就该扔掉。”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昨天收拾阳台杂物,我还清理掉几个破纸盒呢,别是当垃圾扔了吧?”
“扔了?!”陈建国声音陡然拔高,“那里面是钱!三万块!退休金!”
李梅脸色变了变,声音也低了些:“爸,您别急……您确定是放这个鞋盒里了?会不会记错了地方?或者……”她眼神飘向客厅沙发方向。
沙发上,儿子陈志强戴着硕大的游戏耳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嘴里不时爆出几句游戏术语:“上啊!控他!控他!……靠!这辅助会不会玩!”激烈的游戏音效和队友的嘶吼声从耳机缝隙里漏出来,充斥着小半个客厅。对父亲这边的动静,他充耳不闻。
“陈志强!”陈建国几步跨到沙发前,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
陈志强头也没抬,手指依旧飞舞:“爸,等会儿,团战呢!马上推高地了!”
“推什么高地!我鞋盒里的钱没了!”陈建国一把扯下他一边耳机。
陈志强这才不情不愿地抬眼,视线在父亲焦急的脸和空鞋盒之间扫了个来回,又迅速落回屏幕:“丢就丢了呗,多大点事儿。爸,您那退休金不是每个月都有吗?再说了,家里就这么大点地方,还能飞了不成?等我这把打完帮您找找。”说完,又把耳机戴了回去,手指重新投入战斗。
“打完?等你打完黄花菜都凉了!”陈建国气得胡子直翘。
“爸,真丢钱了?”女儿陈思思从自己房间出来,刚涂好指甲油的手指翘着,脸上敷着面膜,只露出眼睛和嘴,“三万块?那可不是小数目!要我说,赶紧报警吧!这属于盗窃了!”她声音透过面膜显得有些闷,但语气斩钉截铁,“我这就打110!”说着就去摸手机。
“报什么警!”李梅立刻反对,“家丑不可外扬!万一真是我不小心当垃圾扔了,警察来了多难看!再说,传出去像什么话?别人还以为我们家招贼了呢!”
“不是贼,难道钱自己长腿跑了?”陈思思反驳,“三万块呢嫂子!够立案标准了!”
“立案立案,你就知道立案!家里的事不能家里解决吗?”李梅的声音也高了起来。
就在夫妻俩争执、陈建国急得团团转、陈思思坚持要报警的当口,谁也没注意到,客厅角落的绿植后面,孙子陈小乐正猫着腰,小小的手机镜头悄悄对准了混乱的中心。
手机屏幕上,直播软件正在运行。弹幕飞快滚动:
“卧槽!家庭伦理大戏现场直播?”
“老爷子看着好急,钱真丢了?”
“这儿子心真大,还在打游戏……”
“儿媳和闺女吵起来了!打起来打起来!”
“主播视角绝了!偷拍技术哪家强?”
“家人们快看,大型家庭悬疑剧《消失的三万块》正在热映!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点个关注不迷路!”陈小乐压低声音,对着麦克风兴奋地解说着,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沉浸在“掌控全局”的小主播角色里。
陈建国看着眼前乱糟糟的一家人:儿媳推卸责任,儿子漠不关心,女儿嚷嚷报警,孙子……孙子不知道躲哪儿去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退休前在讲台上挥斥方遒的威严此刻荡然无存。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盖跳了一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都给我闭嘴!”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平静,但微微的颤抖还是泄露了内心的焦灼,“找!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找!翻箱倒柜也得给我找出来!找不到,今晚谁也别想睡觉!”
客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陈志强手机里传出的微弱游戏音效,以及陈小乐直播间里,观众们刷屏的“哈哈哈”和“老爷子威武”。一场由消失的鞋盒引发的家庭“寻宝”大作战,在一种诡异又混乱的气氛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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