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丢失的钱包

  清晨的阳光刚爬上窗台,给客厅那块花花绿绿的积分榜镀了层浅金。昨晚的笑声似乎还粘在空气里,让这个惯常鸡飞狗跳的家难得显出一种懒洋洋的松弛。陈建国坐在餐桌旁,慢悠悠地喝着小米粥,目光扫过积分榜上陈志强那串虚高的数字,嘴角竟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制度是形同虚设了,可昨晚一家人笑作一团的场景,比任何积分都让他心里熨帖。

  “哔卟——哔卟——”

  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像一把锥子,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这份宁静。声音在楼下停住,紧接着是嘈杂的人声和隐约的哭喊。

  “怎么了这是?”李梅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沾了水珠的青菜。

  陈建国放下碗,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单元门口围了一圈人,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正和一个情绪激动的中年妇女说着什么,那妇女拍着大腿,声音带着哭腔:“……就一眨眼的功夫啊!我买个菜的功夫!钱包就没了!里头还有我刚取的五千块钱,给孩子交补习班的啊!”

  “小偷?”李梅也凑了过来,脸上带着惊疑,“咱们小区多少年没听说进贼了!”

  陈建国眉头皱了起来。他退休前管着上千号学生,最恨的就是偷鸡摸狗的行为。他正想再细听,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业主群里炸开了锅。

  “3号楼张姐钱包被偷了!就在小区门口水果店!”

  “听说手法老练,肯定是惯犯!”

  “物业呢?监控查了没?”

  “大家小心点!锁好门窗!贵重物品收好!”

  群里消息刷得飞快,恐慌和愤怒的情绪隔着屏幕都能溢出来。陈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裤子的后口袋——那里本该放着他的黑色人造革钱包。

  空的。

  他心头猛地一跳,又赶紧去摸另一个口袋,还是没有。他快步走回餐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依旧不见钱包踪影。

  “怎么了爸?”李梅看他脸色不对。

  “我钱包……”陈建国声音有点发干,“不见了。”

  “啊?”李梅也愣住了,“您放哪儿了?是不是忘在房间了?”

  陈建国没说话,快步走进卧室,床头柜、衣柜、书桌……所有可能的地方都翻了一遍。没有。那个用了快十年,边角都磨得发白的旧钱包,连同里面那张他刚补办的退休金卡、几百块零钱,还有一张泛黄的、小乐刚出生时的全家福,一起消失了。

  他站在卧室中央,一股凉气顺着脊椎爬上来。楼下张姐的哭诉声,群里不断刷新的“小偷”警告,像冰冷的潮水一样涌进耳朵。家里……刚丢了钱,外面就闹贼,现在自己的钱包也不见了……这仅仅是巧合吗?

  他走回客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目光缓缓扫过这个刚刚还让他感到一丝温暖的家:儿子陈志强的房门紧闭,里面传来游戏音效的闷响;儿媳李梅一脸担忧地看着他;孙子陈小乐咬着包子,大眼睛滴溜溜转,带着点孩子气的紧张和好奇。

  内鬼。

  这两个字像毒蛇一样钻进陈建国的脑子。积分制暴露的弄虚作假,昨晚直播暴露的“阳奉阴违”……这个家,表面笑声之下,是不是藏着更深的、他看不见的裂痕?有人对那丢失的三万块耿耿于怀?还是……志强又缺钱打游戏了?他甚至不敢深想李梅或者小乐的可能性。

  “爸,您再好好想想,是不是放错地方了?”李梅小心翼翼地开口,“或者……早上出门买菜,掉路上了?”

  “不可能!”陈建国斩钉截铁,“我早上根本没出门!钱包昨晚睡觉前还在口袋里!”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梅,“你最后一次见我钱包是什么时候?”

  李梅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我……我哪注意这个啊!您的东西,不都自己收着吗?”

  陈建国没再追问,转身走到客厅中央,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退休老校长骨子里的较真劲儿和此刻被怀疑点燃的怒火混合在一起,让他决定不再被动等待。他要查!像当年处理学生失窃案一样,查个水落石出!

  “陈志强!”他对着紧闭的房门吼了一声。

  游戏音效戛然而止。几秒后,陈志强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地拉开门:“爸,大清早的,又怎么了?”

  “出来!”陈建国声音低沉,“家里出事了。”

  陈志强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父亲铁青的脸和母亲担忧的神色,才意识到气氛不对:“出……出什么事了?”

  “你爸钱包丢了。”李梅低声说,“就在家里。”

  “啊?”陈志强彻底清醒了,一脸愕然,“丢……丢了?家里进贼了?”他下意识地看向大门。

  “贼?”陈建国冷笑一声,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楼下张姐的钱包是今天早上在小区门口被偷的。我的钱包,是昨晚到今天早上,在这个家里丢的!”他刻意加重了“这个家里”四个字,“时间、地点,都太巧了!”

  陈志强被他爸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爸,您……您什么意思啊?您该不会怀疑是我们……”

  “怀疑?”陈建国打断他,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支粉笔,“不是怀疑,是调查!从现在开始,每个人都给我说清楚,从昨晚睡觉前到今天早上,你们都在哪里,做了什么!特别是,”他顿了顿,目光在陈志强脸上停留片刻,“有没有人,进过我的房间!”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李梅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陈小乐吓得缩了缩脖子,半个包子含在嘴里忘了嚼。陈志强则是一脸荒谬和委屈:“爸!您这是干什么?审犯人啊?我昨晚打完游戏就睡了,一觉睡到刚才您叫我!我进您房间干嘛?偷您钱包?我有病啊!”

  “有没有病,查了才知道!”陈建国不为所动,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时间线,“昨晚十一点,全家熄灯睡觉。我最后确认钱包在口袋里。今天早上七点,我发现钱包不见。这中间八个小时,就是案发时间!”

  他转向李梅:“李梅,你几点起的?做了什么?”

  李梅声音有点抖:“我……我六点半起的,在厨房做早饭,没离开过厨房。小乐可以作证。”她求助似的看向儿子。

  陈小乐连忙点头:“嗯嗯!奶奶一直在厨房!还给我蒸了包子!”

  陈建国在时间线上李梅的名字后面标注:“6:30-7:00,厨房,做早饭(小乐证实)。”然后看向陈志强:“你呢?”

  “我?”陈志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昨晚……大概一点睡的?然后就一觉睡到您叫我!房门关着的!我发誓没出去过!”他急于撇清,声音都提高了。

  “谁能证明?”陈建国追问。

  “我……”陈志强语塞,随即恼火道,“我一个人睡觉要谁证明?爸!您讲点道理行不行!”

  “没人证明,就是空白时段!”陈建国毫不客气地在陈志强的时间段后面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爸!”陈志强气得脸都红了。

  陈建国没理他,目光转向小乐:“小乐,你呢?昨晚几点睡的?早上起来做了什么?”

  陈小乐咽下嘴里的包子,小脸绷得紧紧的,像在接受老师盘问:“我……我昨晚九点半就睡了!早上……早上六点四十起来的,起来就刷牙洗脸,然后……然后就在餐厅等吃包子了!奶奶可以作证!”他紧张地看向李梅。

  李梅赶紧点头:“对,小乐起来就坐餐桌那儿了,没乱跑。”

  陈建国在小乐的时间段后面标注:“6:40-7:00,餐厅(李梅证实)。”

  他放下粉笔,审视着黑板上的时间线。李梅和小乐的时间都有旁证,只有陈志强,从凌晨一点到早上七点,房门紧闭,无人能证明他是否离开过房间。

  “爸!”陈志强看着那个刺眼的问号,彻底爆发了,“您就因为我在积分制上耍了点小聪明,就认定我偷您钱包?我是您儿子!我再怎么混账,也不至于偷自己老子的钱吧!”他眼圈都红了,声音带着被冤枉的愤怒和委屈。

  李梅也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护在儿子身前:“爸!志强是懒散,是爱打游戏,可偷东西这种事,他绝对干不出来!您不能这么冤枉他!”

  陈建国看着情绪激动的儿子和护犊心切的儿媳,再看看一脸害怕的孙子,心里那股邪火和猜疑像被泼了盆冷水,滋啦一声,冒起一阵白烟。是啊,志强再不成器,也是他儿子。偷老子的钱包?他……真的会吗?

  可钱包确实不见了。如果不是家里人,难道真有外贼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来?楼下张姐的失窃案又怎么解释?

  就在客厅陷入僵持,猜疑和委屈在无声中对撞时,一阵轻微的“沙沙”声从阳台方向传来,伴随着几声低低的“呜呜”声。

  是毛毛。

  家里那只五岁大的金毛犬,平时温顺得像块金黄色的毛毯,此刻却显得有些焦躁。它用爪子扒拉着阳台角落那个属于它的、铺着旧毯子的狗窝,嘴里发出不安的低鸣,还时不时回头看看客厅里的众人。

  陈小乐第一个注意到:“爷爷,毛毛怎么了?”

  陈建国心烦意乱,没在意:“可能想出去吧。”

  “不是,”陈小乐摇摇头,指着狗窝,“它一直在扒拉它的窝!”

  陈建国顺着孙子指的方向看去。毛毛确实很反常,它不再扒拉,而是用鼻子使劲拱着窝里那团旧毯子,似乎想把什么东西藏得更深,喉咙里发出“呜呜”的、类似护食的声音。

  一丝微弱的灵光闪过陈建国的脑海。他想起毛毛小时候有个坏毛病——喜欢把亮晶晶或者有主人气味的小东西叼回窝里藏着,拖鞋、遥控器、甚至他的老花镜都遭过殃。后来大了,这毛病改了不少。

  难道……

  陈建国心脏猛地一跳,几步冲到阳台。毛毛看到他过来,显得有些紧张,但还是固执地用身体挡着狗窝,尾巴低垂着,眼神里带着点警惕和心虚。

  “毛毛,让开。”陈建国声音放缓,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金毛犬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慢吞吞地挪开了身体。

  陈建国蹲下身,伸手拨开那团被扒拉得乱七八糟的旧毯子。一股淡淡的狗毛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他摸索着,手指触到一个硬硬的、带着熟悉纹理的物体。

  他用力一拽——

  一个沾着几根金色狗毛、边缘磨损的黑色人造革钱包,赫然出现在他手中!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建国拿着失而复得的钱包,看着上面熟悉的磨损痕迹,再看看一脸“做错事被发现”表情、耷拉着脑袋的毛毛,又看看身后目瞪口呆的家人,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恍然,再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

  “破……破案了?”陈小乐第一个反应过来,小声嘀咕。

  李梅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刚才堵在胸口的所有郁结都吐出来,她拍着胸口,哭笑不得:“哎哟我的老天爷!原来是咱们家的‘狗特务’干的!”

  陈志强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他抹了把脸,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爸……您看,我说什么来着……”

  陈建国没说话。他慢慢站起身,打开钱包。卡还在,照片还在,只是那几百块零钱被口水濡湿了,黏在一起。他抽出那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上,刚出生的小乐被他和老伴抱着,志强和思思站在两边,笑得一脸灿烂。照片边缘,还留着老伴当年用钢笔写下的日期。

  他摩挲着照片,指尖传来微微粗糙的触感。刚才那股因猜疑而起的怒火和寒意,此刻被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取代——是羞愧,是后怕,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失而复得的庆幸。

  他刚才在干什么?他像个真正的侦探一样,用审视罪犯的目光,怀疑自己的儿子,差点把这个好不容易才有了点笑声的家,再次推向冰冷的对立。

  “毛毛……”陈建国蹲下身,把钱包放到一边,伸手摸了摸金毛犬低垂的脑袋。毛毛感受到主人语气的变化,立刻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讨好地舔了舔他的手。

  “你这坏毛病,什么时候又犯了?”陈建国的声音带着无奈,但更多的是温和。

  李梅走过来,看着钱包,又看看公公和狗,忍不住笑了:“爸,这钱包……得好好洗洗了。毛毛这‘收藏家’,品味还挺独特。”

  陈建国也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点苦涩。他站起身,看向还站在客厅中央的儿子。陈志强也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委屈,有被冤枉的余悸,也有一丝期待。

  陈建国走过去,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一下,拍掉了陈志强心里最后一点疙瘩,他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爷爷,”陈小乐跑过来,仰着小脸,“那……楼下张阿姨的钱包,会不会也是小狗叼走的?”

  陈建国一愣,随即失笑,揉了揉孙子的脑袋:“傻小子,那得是多厉害的小狗。”他顿了顿,看着手里的旧钱包,声音低沉却清晰,“钱丢了,还能找回来,或者再挣。可有些东西……”他目光扫过家人,“要是因为瞎猜疑弄丢了,就真找不回来了。”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板擦,将刚才写下的时间线和那个刺眼的问号,轻轻擦去。粉笔灰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覆盖了所有猜忌的痕迹。

  “爸,”李梅轻声问,“那这钱包……”

  陈建国把钱包揣回口袋,拍了拍:“洗洗还能用。”他走到阳台,看着还在讨好摇尾巴的毛毛,又看了看楼下已经散去的人群,阳光暖暖地照在他身上。

  “中午,”他转过身,对家人说,“给毛毛加个鸡腿吧。它今天……立大功了。”

  一家人围着毛毛,看着它不明所以但欢快摇动的尾巴,终于忍不住,再次爆发出一阵大笑。这笑声,比昨晚更响亮,更畅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阳光透过玻璃窗,照亮了客厅,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那份失而复得的、比金钱更珍贵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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