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进入第二周,丹峰出现了第一个真正的转折点。
不是沈青炼成了丹,也不是周明轩吃了瘪——而是一份本该属于丹峰全体弟子的成果,被人堂而皇之地拿走,署上了别人的名字。
事情是这样的。
李愚花了一周时间,带着评议组整理出了一套完整的《筑基期炼丹标准化手册》。这套手册涵盖了灵植配比、火候控制、丹炉养护、废丹回收等十二个模块,每一条都有详细的数据支撑和实操案例。
它不是李愚一个人写的。沈青贡献了他三年来的失败经验——哪几种灵植搭配最容易炸炉,哪个温度区间成丹率最高,甚至什么时辰开炉药性保留最好。苏晚棠整理了她在丹房熬夜摸索出的一套火候控制法,比宗门传授的功法省了三成灵力。还有十几个弟子,有的提供了灵植处理的小窍门,有的贡献了丹炉改造的思路。
这是四十三个人,用血和汗熬出来的东西。
李愚把它整理成册,准备在丹峰内部推广使用。但他还没来得及发下去,就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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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李愚去总库办事,路过宗门公告栏的时候,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指指点点。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愣住了。
公告栏上贴着一份大红烫金的宗门通报,标题写着:《青云宗炼丹技法精要汇编》编纂完成,特此嘉奖。
编纂人:周明轩。审核人:赵虚一。监制:周长老。
李愚把那份通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漏掉。
内容跟他写的《筑基期炼丹标准化手册》几乎一模一样。连沈青那个“卯时开炉药性最佳”的细节都被原封不动地抄了过去。唯一不同的是,原作者的名字被抹掉了,换成了周明轩。
旁边站着的几个弟子看见他,脸色都变了。
“李师兄……”一个丹峰的弟子小声说,“周明轩昨天半夜去找了赵长老,把这个东西交上去了。赵长老连夜批了,今天就贴出来了。”
李愚没说话。他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份大红通报,忽然觉得很熟悉。
穿越前,他也经历过这种事。辛辛苦苦做了一个季度的项目,汇报前一天被领导叫去“谈谈”,然后第二天的PPT上,项目负责人的名字就换成了领导的亲戚。他在台下坐着,看着自己的成果被别人堂而皇之地展示,还要笑着鼓掌。
那时候他没反抗。因为他需要那份工作,需要那点工资交房租。
但现在不一样了。
“李师兄?”那个弟子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
李愚转过身,笑了笑。
“没事。帮我传个话,让评议组的人今晚到偏殿开会。”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个弟子打了个寒噤,因为他看见李愚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不是愤怒。
是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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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偏殿里坐满了人。
四十三个人来了四十一个。缺席的两个是周明轩的人,没人通知他们。
李愚坐在最前面,面前摆着那份大红通报的抄录版。
“都看到了?”他问。
没人说话。沈青低着头,拳头攥得死紧。苏晚棠坐在角落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面前的桌面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她用手指硬生生按出来的。
“看到了。”一个叫赵大河的弟子开口,声音发闷,“我贡献的那个丹炉改造方案,被写成‘周明轩指导改进’。我他妈在丹炉前蹲了两个月,他连丹房都没进过。”
“我的灵植配比也被抄了。”另一个女弟子说,“那是我花了半年时间试出来的,炸了十七炉才成功。他就这么拿走了?”
“还有我的火候控制法……”
“我的废丹回收流程……”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有人开始拍桌子,有人红了眼眶,还有人在骂娘。
李愚没有制止他们。他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开口。
“我知道大家难受。”他说,“这些东西,是你们用血汗换来的。被人抢走,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那怎么办?”赵大河红着眼问,“他们是长老,我们是弟子。胳膊拧不过大腿。”
李愚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丹峰的地图。
“赵长老那边,我已经有了安排。”他说,“周明轩这次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什么错误?”
“他太贪了。”李愚说,“他不仅抄了我们的手册,还把它交上去领了功。这意味着,这份手册现在成了宗门的正式文件。”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有什么致命的。
苏晚棠最先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这份手册现在有据可查了?”
“对。”李愚说,“如果是我们自己内部用,周明轩偷了就偷了,我们拿他没办法。但现在,他把这件事闹大了。宗门通报一发,所有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份手册存在。”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那我们就让他偷的东西,变成他的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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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三天,李愚做了一件事:对比。
他把周明轩提交的《青云宗炼丹技法精要汇编》和自己手里的《筑基期炼丹标准化手册》逐字逐句地做了对比,把每一个抄袭的地方都标注出来,附上原始作者的名字、贡献时间、见证人。
沈青的那条“卯时开炉”,标注了沈青在三个月前的述职报告里就有记载,白纸黑字,存档可查。
苏晚棠的火候控制法,标注了她在半年前的一次炼丹演示中就有展示,当时有十几个人在场作证。
赵大河的丹炉改造方案,标注了他在两个月前向丹峰提交过一份书面申请,申请购买改造材料,上面还有周明轩的签字——当时周明轩还嘲笑他“瞎折腾”。
每一条,都有据可查。
三天后,李愚带着这份对比材料,再次走进了长老殿。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苏晚棠、沈青、赵大河,还有另外七个丹峰弟子,一共十个人,站在长老殿的台阶下。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份自己的贡献证明,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李愚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
是一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坚决。
长老殿里,七位长老到齐了。掌门陆鸿渊坐在正中,面前摆着那份大红通报和周明轩提交的手册。
李愚站在台阶下,把对比材料呈了上去。
“掌门,各位长老,这是丹峰四十一名弟子联合提交的《关于〈炼丹技法精要汇编〉著作权归属的申诉书》。附证据一百二十七条,人证三十四人,物证五十六件。”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周明轩提交的所谓‘编纂成果’,百分之九十七的内容,来自丹峰筑基期弟子的原创贡献。他本人对这份手册的实际贡献,为零。”
殿内一片寂静。
周长老的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但被掌门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赵虚一的表情也很难看。他是这份手册的“审核人”,如果抄袭坐实,他脱不了干系。
“周明轩呢?”掌门问。
“在殿外候着。”赵虚一硬着头皮说。
“叫进来。”
周明轩走进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他看见李愚身后的那十个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强撑着走到殿中央。
“掌门,我……”他的声音在发抖,“我编纂这份手册,确实参考了丹峰弟子的一些经验,但主要是进行了系统的整理和提升……”
“参考?”赵大河从人群中站出来,声音沙哑,“周明轩,我问你,丹炉改造方案里那条‘增设回风通道’,你是怎么‘参考’出来的?你连丹炉都没摸过!”
周明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我是从古籍上看到的……”
“古籍?”赵大河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这是我两年前的实验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增设回风通道,成丹率提升一成二’。日期、签名、见证人,都有。你说的古籍,叫什么名字?”
周明轩哑口无言。
殿内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其他几个长老的脸色也开始变了——他们原本以为这只是丹峰内部的小打小闹,但现在看来,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掌门陆鸿渊翻完了那份对比材料,抬起头,看向周明轩。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周明轩的腿软了。他扑通一声跪下来,声音带着哭腔:“掌门,我……我是一时糊涂,我只是想为宗门做点贡献……”
“用别人的东西,给自己做贡献?”掌门的声音很平淡,但每个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寒意。
他转向周长老。
“周长老,你怎么看?”
周长老的脸色已经铁青了。他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明轩年轻,不懂事,应该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改过自新?”这次开口的不是掌门,而是苏晚棠。
她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殿中央,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周长老,去年丹峰被‘优化’的四个弟子里,有一个叫林若溪的。她是双灵根,炼丹天赋极高,但因为分不到好灵植,连续三个季度绩效为D,被逼着‘自愿下山’。下山那天,她在山门口哭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看着周长老,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走的时候,把她的炼丹笔记留给了我。那本笔记里,有三十多种灵植配比方案,每一种都比宗门现在用的好。如果她还在,这本手册根本轮不到周明轩来‘编纂’。”
“但她不在了。因为她没有‘团队协作精神’,不参加周明轩组织的‘非修炼活动’,不愿意把自己的成果交出去给别人邀功。”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周长老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灰白。
掌门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李愚。”
“在。”
“你提交的申诉书,我收下了。著作权归属问题,长老会会在三天内给出裁决。”
他顿了顿,看向周明轩。
“在裁决出来之前,周明轩暂停一切职务,不得离开宗门。”
周明轩瘫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掌门又看向李愚,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做这些,不怕得罪人?”
李愚迎着他的目光,笑了。
“掌门,我不是不怕。但有些事,怕也得做。”
掌门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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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长老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山风很大,吹得人衣袂飘飘。李愚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半个月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晚棠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油纸包。
“什么?”
“馒头。”她说,“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李愚接过来,咬了一口。是冷的,但很香。
“你今天在殿上说的那些话……”他咽下一口馒头,“关于林若溪的,你之前没跟我说过。”
苏晚棠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说了也没用。”她的声音很轻,“以前我觉得,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子的。有背景的人吃肉,没背景的人喝汤,连汤都喝不上的人,就该认命。”
“现在呢?”
“现在……”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阶,“现在我觉得,也许可以不认。”
山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她微微发红的眼眶。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李愚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冷冰冰的姑娘,笑起来其实很好看。
“苏师妹。”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认命。”
苏晚棠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耳根又红了。
“少贫。”她说,“快吃你的馒头,凉了就硬了。”
李愚笑了,大口大口地啃着馒头。
远处,丹峰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星星落在了山上。
那些灯下面,有人在炼丹,有人在修炼,有人在等着一个结果。
而李愚知道,不管长老会的裁决是什么,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因为那些曾经不敢说话的人,今天站出来了。
因为他们终于相信——
自己的东西,值得自己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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