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苦茗、问心与心火初燃

  顾寒声那双映着未散金辉的眼眸,和他那句轻飘飘又沉甸甸的诘问,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在我识海激起千层浪,又瞬即冻作冰凌。

  酸还是甜?

  这让我如何作答?!言“徒儿你看岔了那皆是演作”显得我特无担当,言“我觉许是甜”那这命途便要往不可控的方向一路疾驰了!《契约》还在我识海闪烁着【心绪支路紊期】的诡谲辉光!

  就在我神思(识海)几欲过载、唇齿开合不知该崩出何词时,解围之人(或说,新的麻烦)来了。

  “长老!师兄!你们无恙吧?!”苏灵儿像只受惊的稚鸟,自藏身的断墙后探首,手里还捏着几张灵光微闪的符箓,小脸煞白,然眼眸亮晶晶的,写满了“我方似瞧见了不得之物然我不敢问”。她的现出打破了我和顾寒声之间那凝滞又微妙的气氛。顾寒声眸中那点罕见的、近乎逼问的情愫迅疾敛去,复归古井无波的平静,他转身,对苏灵儿微颔首:“无碍,危已解。苏师妹可曾受波及?”

  “未有未有!”苏灵儿小跑近前,心有余悸地轻拍胸口,眼眸却忍不住往我手里仍在发光的五味司南上瞟,“方前那股甜腻气息骤涨,随即又一下子消了,吓我一跳!长老,师兄,你们真了得!那…那物事解决了?”

  “嗯,暂解了。”我顺势收起司南,也把那要命之问暂搁,努作语气如常,“是一道残留的执念灵体,已然化散。此地应无大碍了。”

  “那便好!”苏灵儿松口气,随即又欣悦起来,“那我们此回差遣算成了?功德点有四百呢!还有中品灵石!”她掰着指头算,面上露出财迷般的光彩,冲淡了不少方前的诡谲氛围。

  “尚需返功德堂交接,并呈交详录。”顾寒声公事公办地道,目光扫过恢复平静、只余破败的工坊废墟,“此地不宜久留,先回暂栖之处。”

  我三人迅疾离了这片漫着淡淡怅惘和残余甜香的废墟。回至石屋,苏灵儿自告奋勇负责撰写差遣简报的初稿(她文笔竟不错),我与顾寒声则检视了一番周遭境况,确认无他隐患。

  夜色渐深,然皆无睡意。苏灵儿是欣悦的,我是心乱的,顾寒声…瞧不出。

  他坐于离我不远不近之位,擦拭着那柄寒意森然的长剑,动作一丝不苟,侧脸在跃动的篝火映照下半明半暗。偶时,他的目光会不经意地掠过我,停留一瞬,又淡淡移开,未置一词。

  然那种无形的、略带迫感的存在,令我心下不宁。较面见蜜糖女子时还难捱!至少彼时知晓对敌为谁,该斩还是该导。现下这算甚么?心绪谜题?抑或徒儿对师尊之仪的隐秘叩问?

  我决意行些甚么,打破这该死的沉寂,也分散些许心神。

  “《契约》,”我于识海内相询,“查‘苦之钥’线迹详情,及下一道感悟。”

  【叮!‘甜之钥’得成。解‘苦之钥’线迹:与湮没的‘苦尽甘来茗’及一处唤作‘问心茶寮’的故址相关。据传,此茶寮主人以苦茗叩心,可照见饮者心底最执着或最畏怯之事。‘苦之钥’或与此相干。】

  【新道途感悟:探查‘问心茶寮’故址,寻‘苦之钥’线迹。】

  【日常感悟(机逢):请于十二时辰内,成功制出一种令至少三人(不含宿主)评为‘入口极苦,然回味独异’的饮馔。馈:特灵植‘回甘草’籽三粒。未竟:味觉暂失其常,接续三昼食何物皆只余苦味。】

  又来了!这恼人《契约》的日常感悟总这般刁钻又贴道途!“入口极苦,回味独异”…这让我上何处去寻?且要三人试尝!总不能又去劳烦饭堂罢?

  我正犯愁,怀中另一枚用于宗门内紧急联络的玉简忽而狂震。此玉简唯要务或急情方会触发。

  我心下咯噔,有不祥之兆。顾寒声亦停了拭剑,望向我。

  我注神识入内,传出的是阿圆那带着哭腔、气喘吁吁、背景音一片嘈杂乱响的嗓音:

  “长、长老!不好了!出大事了!赵、赵铁柱师兄他们的‘定向灵爆灵谷脱壳实证初阶’…失控了!他们把炼器堂后山废料场…炸、炸出了个坑!坑里…坑里似有物事!现下炼器堂、百味阁、律法堂的长老与执事皆赶去了!乱作一团!鹤、鹤老亦被惊动,正绕那坑打转,言…言气味不对!请您速归察看!”

  我:“……”

  顾寒声:“……”

  苏灵儿:“哇!灵爆实证?听着好生厉害!…啊非也,是出事了!”

  我便知晓!赵铁柱同他那“灵爆探究小组”决不会令人“失望”!这才几日?便自理路筹划跳至实地实证,还把废料场炸了?!还炸出个坑?坑中有物?鹤十七还言气味不对?

  “立时归宗。”顾寒声当机立断,起身,剑气已然环身流烁。

  “走!”我也顾不上甚么“苦之钥”与心绪谜题了,此才是眼下最火烧眉睫的“惊喜”!

  我三人以最疾之速赶回宗门。未至炼器堂范围,便见后山方向隐有烟尘未散,空气中飘来一股混着焦糊、金属锈蚀、尘土,及…一丝极微弱、难言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苦涩气息。

  炼器堂后山的废料场,此刻已是人山人海。各堂长老、执事、看热闹的弟子围了数圈。场地中央,原本堆积如山的炼器废料被炸开了一个径约数丈、深不见底的巨坑,坑缘犹存焦痕与奇特的灵力波动。

  赵铁柱同他那几位“探究者”耷拉着脑袋,灰头土脸地立于坑边,受着律法堂铁师兄的严诘与录记。赵铁柱那新长出些许的发茬又焦了,面上黑一道白一道,然眼眸…竟还闪着一种奇异的光,小声同铁师兄辩解:“…我们计核过的!灵力出量与灵爆范围绝对可控!是地下!地下有物!灵力共鸣异常方…”

  鹤十七巨大的身影正绕巨坑边缘踱步,长颈时而探入坑中嗅闻,时而抬起,绿豆眼里满是困惑与兴奋:“奇了…这下头…怎有股子…陈年老苦茶的味儿?还掺着点…铁锈同败丹的焦糊气?这与‘五味宗’那帮家伙的路数不太一样啊…”

  见我三人赶来,人群自动分出一条路。阿圆抱着录记册,像见救星般冲来,语无伦次:“长老!您可归了!坑!坑底下似有阵法残留的波动!还有…还有字!刻在石上的!”

  我与顾寒声快步至坑边,向下望去。坑底极深,光线昏暗,然修士目力极佳,能隐约见坑底非是泥土,而是某种光滑的、类黑曜石的材质,上似真刻着些模糊的、古拙的符文,及几个大字。

  我凝神细辨,勉强认出那似是一种极少见的古体字,然连蒙带猜,大意是:

  “…苦海…无涯…问心…自渡…”

  问心?!

  我心下一震,立时掏出五味司南。只见司南上,代表“酸”、“甜”的凹槽辉光稳定,而代表“苦”的、色作深褐近墨的凹槽,此刻正剧烈地闪烁着,指针虚影不受控地显现,颤栗着,死死指向坑底!

  “问心茶寮…”顾寒声低语道,目光亦落于那些古字同司南上,“竟在宗门之下?”

  鹤十七扑棱着翅膀凑近,长喙几欲戳到司南上,醺醺然眼中满是不思议:“见鬼了!‘问心茶寮’?那去处不是早毁了么?传言那茶寮主人是个怪胎,整日请人喝苦得要命的茶,问些戳心窝子的话,后开罪了不该开罪之人,连人带茶寮皆被打崩了…怎会有一角埋于你们这儿?”

  “是封禁?抑或…故迹的一部分?”我盯着那深不见底的坑,同其中传来的、愈清晰的苦涩灵力波动。此波动并不狂暴,然有一种沉重的、直压心神的力道,仿佛多看几眼,心底那些不愿触及的烦忧同憾事皆要被勾出。

  “封禁现场!”律法堂的铁师兄亦觉出事态之重,不再纠结赵铁柱的灵爆事故,扬声命弟子们后退,拉起警戒,“立时通禀掌门同诸位太上长老!此地现不明古故迹,疑与神意类阵法或承继相干,危级待定!”

  场面更乱。赵铁柱小组被带下去进一步审诘(同抢救他们的实证数记)。各堂长老面色凝重地相商。弟子们议论纷纷,兴奋又不安。

  顾寒声近我一步,声线压低,只我二人可闻:“师父,这‘苦之钥’的线迹,竟以此种方式现出。是巧合,抑或…”

  他看向那幽深的坑洞,眼中闪过思量。

  我亦觉太巧。方得“甜之钥”,知晓“问心茶寮”,“苦之钥”的线迹便以此种炸裂(字面意)的方式怼至面前。是冥冥中的指引,抑或…某种安排?

  《契约》提示音于此际响起,带着一种“果不其然”的淡定:

  【叮!突发情状触道途感悟更易。】

  【新道途感悟:探查宗门炼器堂后山废料场灵爆坑底故迹(疑是‘问心茶寮’残片)。感悟标的:初步确认其与‘苦之钥’的关联,并评断危兆。】

  【示:此故迹散高强度‘苦闷’、‘自省’类神意波动,极易引动心魔或情志失控,请慎探。议预备清心凝神类物事或术法。】

  【日常感悟‘苦味饮馔’时限延至故迹探查毕后。未竟加倍。】

  得,逃不脱了。此坑,看来是非下不可了。

  我看向顾寒声,他亦正看向我。四目相对,我见了他眼中的沉静同丝难察的…忧色?

  “看来,”我轻叹,揉了揉仍在隐痛的额角(为酸的为甜的现下又要为苦的),“咱们的‘甘蜜’之旅方毕,‘苦涩’的探行便迫不及地开场了。”

  顾寒声静默了一下,目光扫过旁侧仍在兴奋录记“灵爆引出古故迹”的阿圆,同面作“刺激!要随长老师兄下秘境了么?”的苏灵儿,缓声道:

  “故迹凶险,情状不明。苏师妹擅疗愈同清心,或可同行。阿圆…”他顿了顿,“录记即可,不必深入。”

  阿圆猛点头,感激涕零。

  苏灵儿则雀跃:“我定备好最强的清心符同宁神香!”

  安排瞧着妥当。然我心下那点莫名的忐忑,却挥之不去。尤是思及“问心”二字,同蜜糖女子最后那句“莫要重蹈覆辙”。

  我瞥了一眼顾寒声线条冷硬的侧脸。

  此“苦茗问心”…

  该不会,真要问出些要命的事体来罢?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