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悦师尊,而不敢言,求不得法。”
“此苦,弟子,甘之如饴。”
顾寒声的声量不高,甚至因力竭同神思激荡而带着微哑的颤意,然每一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耳中,烫进我方为“问心茶”所照、犹自震荡的识海。
甘之如饴。
他言,此份因我而起的、酸涩交缠的苦楚,他甘之如饴。
我捧着他面颊的手,仿触到了灼热的炭,猛地一颤,却未能立时松开。指尖下,他肌肤的冰凉同微微的颤栗,与他眼中那团几乎要将我吞没的、滚烫而执拗的火焰,形成了要命的矛盾同吸引。
白雾在消散,问心茶寮故迹的景象重归清晰。石桌,茶盏,远处正在摆脱各自奇诡幻境、跌撞奔来的苏灵儿同铁师兄的呼声,皆成了模糊的衬景。
我的世界里,只余顾寒声那双映着我、不再掩饰、写满了“豁出去了”同“待您裁断”的眼眸。
识海内有数百个声息在尖啸,在厮斗。
一个道:完了完了徒儿真被带偏了!这命途崩得亲娘都不识了!
另一个道:然…他瞧着的确很痛苦,也很认真…况且,问心茶中所见的那些…
还有一个在狂乱自语:《契约》!《契约》你亡了么?!此等时节不该现个“处置徒儿禁忌剖白”的急迫感悟么?!馈是甚么?未竟是甚么?你倒是给个示下啊!
《契约》静默如谜。唯方到手的、五味司南上“苦”之凹槽的结晶,仍在散着微温,提醒我方前发生的一切非是幻梦。
“你…”我启唇,喉间发干,声线涩得不似己出,“你…先起身。”最终,只挤得此句毫无滋味的言语。
顾寒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瞬息黯淡,然更多的是“早有所料”的平静,同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奇异松释。他依言,借我的力(抑或说,我根本未用力,是他自家撑剑),缓缓站直了身躯。然形貌依旧有些摇晃,面色苍白如纸,显是心魔冲击同情愫剧荡耗损极巨。
“师父…”
“等等!”我猛地截断他,像是怕他再道出甚么石破天惊的言语,也像需光阴整理自家乱作一锅粥的思绪。我松了手,退后半步,拉开了些许间距,此动作让他眼神又暗了暗。
“此事…归去再议。”我迅疾地道,目光扫向正奔近的苏灵儿同铁师兄,语气强作镇定,“此地不宜久留,故迹核心已破,恐有变故。先离去。”
苏灵儿发丝散乱,面上犹带惊魂未定,见着我二人,尤是见着顾寒声苍白如纸、气息不稳的模样,吓了一跳:“顾师兄!您无恙吧?方前那幻境太骇人了!突然就乱了!吓煞我了!长老,您也无恙吧?”
铁师兄则是面沉若水,一边疾速录记现场情状(故迹核心茶盏辉光黯淡,阵法停转),一边以审视的目光在我二人之间扫过,尤在顾寒声身上停留了片刻,眉峰紧锁。他显然察觉了不寻常的气息波动同二人之间诡谲的气氛,然作为一名专职的律法堂执事,他择了暂按下不表,公事公办:“故迹核心机制已止,差遣标的‘探查并评断危兆’初阶达成。议立时撤离,返归地面后呈交详录,包括…”他顿了一下,“包括所有探查人员的身心之态评断。”
“走。”顾寒声低语道,率先转身,向出口之向行去。他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言的孤寂同疲惫。
我压下心头翻涌的繁复情愫,对苏灵儿同铁师兄颔首:“先上去。”
返归地面的过程很顺遂。故迹失了“问心”核心,似就真只是一处寻常的古旧废墟了。那令人心悸的苦闷气息也消散大半。
当我四人重浴真实的日光时,皆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坑边围观的弟子同执事们纷纷围上询问情状,为铁师兄以“差遣尚未了结,需先行呈报”为由阻了回去。
我四人马不停蹄地赶往律法堂交接差遣。一路,无人言语。苏灵儿几回想开口,瞧瞧顾寒声冷峻的侧脸,又瞧瞧我心事重重的模样,明智地闭了嘴。铁师兄则一直沉浸于他的录记同简报构画中。
在律法堂,我作为主导者,略述了探查经过:触发“问心”机制,各历幻境考验,终核心停止,得部分古旧讯息(隐去了五味钥的具体内容),评断故迹目前暂无主动危害,然残留神意波动或对心志不坚者仍有影响,议暂封禁。
铁师兄补了现场录记同苏灵儿的态况说明(主要是受惊但无大碍)。至于顾寒声…
“顾师侄在幻境中似有较大耗损,议返归调息,并由其师长进一步关注其心绪之态。”铁师兄说得委婉,然意甚明:你徒儿瞧着不太对,你这个当师父的得担责。
我僵硬地点头。顾寒声自始至终沉默,只在必要时应一声,目光低垂,瞧不出情愫。
差遣交接成,功德点同灵石到手。苏灵儿虽对探行过程心有余悸,然得丰厚的馈物还是很欣然,又恢复了点活力,与我二人道别后,欢天喜地回百草峰呈报(同夸说)去了。
铁师兄也带着厚厚的录记去草拟正式简报。
于是,又只余我同顾寒声。
立于律法堂外的青石广场上,午后的日光有些刺眼。人来人往,不少弟子偷眼打量我二人,窃窃私语。
“回清霜峰。”我抛下三字,御剑而起,未看他。
顾寒声默默跟上。
一路无言。直至落在清霜峰主殿前,挥退值守的杂役弟子,阖上殿门,设下禁制。
殿内只余我二人,空气仿若凝滞,漫着一股较“问心茶”更令人窒息的沉寂同…暧昧的尴尬。
我背对着他,望着殿中悬的那幅“道法自然”的字画,觉着那四字此刻充满了讽意。
“师父。”顾寒声的声线在身后响起,平静了许多,然那份认真同执着,丝毫未减。
我深汲一气,转过身。他立于殿中,身姿依旧挺拔,面色却依旧不好看,只眼神复归了惯常的沉静,然那沉静之下,是毫不退却的等待。
“你…”我斟酌着言辞,觉着较研制蘸水、应对蜜糖女子、闯问心茶寮加起来还难,“今日在故迹中所言…是为幻境所惑,心魔侵扰下的妄语,抑或…”
“是弟子肺腑之言。”他截断我的话,答得斩钉截铁,无半分犹疑,“问心茶,只照本心,不增不减。幻境所现,不过是弟子早已存在,却不敢深究、不敢认承的妄念。今日,它不过是将其揭开,逼弟子面见。”
他向前行了一步,目光灼灼:“弟子心悦师父。此心,并非今日方有,或在师父第一回端着灵鸡汤现于寒潭洞府外时,或在讲道堂听师父道那些…奇诡机锋时,或在每一回无奈却又甘之如饴地为师父收拾残局时…便已种下。只是弟子愚钝,自欺欺人,以‘师徒’之名,行逃避之实。”
他又向前一步,间距近得我能看清他眼中自家的倒影,同那份不容错辨的认真同痛楚:“直至师父为解‘酸之钥’,言及‘单思’、‘求不得’…直至蜜糖女子点破…直至此‘问心苦茶’,将弟子最后一层遮羞布也扯去…”
“弟子自知,此乃悖逆伦常,罔顾纲纪,是为大不韪。”他的声线低下去,带着一丝颤栗,然依旧坚定,“师父若要责罚,要驱逐,甚而…要清理门户,弟子绝无怨言。然此心此情,既已明了,便再无法装作不知,退回原处。”
他道罢了,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尊待判的塑像,又像一柄出了鞘、再无回旋余地的剑。
我看着他,听着他剖白心迹,每一字都敲打在我心上。无想象中的惊慌失措,无愤怒,只一种“…果不其然”的尘埃落定,同随之而来的、更加庞大的茫然同沉重。
他道的那些瞬息,那些点滴,何尝不是我“问心”时所见的另一面?我的依赖,我的习惯,我那些不自知的靠近同欣悦…
然则…
“我是你师父。”我听闻自家干涩的声线响起。
“是。”他认承。
“我来自…与你相异之处,背负着…必须了结的使命。”我暗示着异界同《契约》。
“弟子不知师父来自何处,背负何命。”他直视着我,“弟子只知,师父是师父,是柳清霜。无论来自何方,去向何处,弟子…愿追随。”
“若我的使命了结,或会离去。”我抛出最切实的问题。
顾寒声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侧的手瞬然握紧,指节泛白。然他只是静默了一瞬,便道:“那便在师父离去前,让弟子陪着。若师父…终要离去,”他声线艰涩,然带着一股狠劲,“那在离去前,请允弟子,将此‘甘之如饴’的苦,尝得更彻底些。至少,不留憾事。”
不留憾事…
我的心狠狠一颤。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然此次沉寂中,涌动着太多难言的情愫。
便在此时,一直隐迹的《契约》,终有了反应。
然非我预想的感悟提示或示警。
而是一阵刺耳的、仿若障故般的杂音,随即,辉屏狂乱闪烁,乱码滚动,最终,弹出一条扭曲的、断续的讯息:
【示…核心契理冲突…情愫变量超标…理路核验败…】
【‘沙雕大道契理’底基指令同新增‘高浓情愫数流’产生不可调和矛盾…】
【契理…强制进入…紊流…自检…修复…】
【预修复光阴:未知。】
【修复期间,基要功用(感悟发布、馈发、未竟执行)暂止。部分已加载模枢(如五味司南、属性面)可维最低限度运行。】
【请宿主…耐心候待…滋滋…】
辉屏猛地一暗,彻底沉寂下去。
《契理》…紊流了?
因着顾寒声此过于汹涌澎湃的“禁忌之恋”,导致我这个“沙雕大道契理”处置不来,紊流了?!
我呆呆地瞧着眼前空无一物的空气,又瞧瞧面前同样为《契理》突然的异常波动(他似乎能感知部分与我紧关的《契理》之态)而露出惊疑不定神色的顾寒声。
这都是何事体啊!
最大的外挂兼枷锁,竟在此等时节摆挑子了?!
是福是祸?是意味着我可暂摆脱感悟的磨砺,抑或…接续的一切,皆要靠我自家,在此团更加紊乱的情愫同未卜的前途中,摸索前行了?
顾寒声瞧着我骤变的容色,忍不住上前一步,眼中带着忧色:“师父?您…”
我瞧着他那张写满关切、忐忑、同未褪深情的脸,又思及紊流的《契理》,思及“酸苦”二钥,思及还没影子的“辣咸”二钥,思及那一堆烂摊子(赵铁柱的灵爆坑、饭堂的合契邀、鹤十七的酒债…),同眼前此盆烧得正旺的、名为“徒儿的真心”的烈火…
忽觉,心好累。
然奇的是,在那一片沉重的疲乏之下,某个角落,却又隐隐生出一丝…难言的松释?
仿若某个一直悬于顶、嘀嗒作响的倒计,突然被按下了暂止。
虽前路依旧迷茫,虽问题一个未少,虽身边此个“问题”最大…
然,至少此一刻,我不必立时在“感悟”同“真心”之间作出抉择。
我抬掌,按了按突突急跳的额角,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
随即,在顾寒声愈紧的目光中,我抬眸,望向他,扯出一个大概是较泣还难看的笑意,声线有气无力,然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调侃:
“你…”
“先把伤养好,把心境稳住。”
“至于旁的…”
我瞧着他那瞬然亮起、又强自按捺下去的眼眸,顿了顿,移开视线,望向殿外渐沉的暮色,声线轻得像是自语:
“…待为师想想。”
“也待那破《契理》…缓过此口气再说。”
毕竟,让一个紊流的“沙雕大道契理”,来处置“冰山徒儿恋上我”此等苦情戏码…
确然,有点强“契”所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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