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涟漪扩散

  渡心辞第一卷·渡己

  第十二章涟漪扩散

  一

  接下来的三天,云城像一口被加热到临界点的锅,表面平静,底下翻涌。

  沈渡的工作室接待量暴增。不是那种循序渐进的增加——是爆发式的。周三上午,他在两个小时内接了七个电话,都是预约咨询的。前台的小白板上的预约表写得密密麻麻,从早上八点排到了晚上九点,中间连一个小时的空隙都没有。

  来访者的症状高度一致:失眠、噩梦、焦虑、疲劳。噩梦的内容也高度一致:黑色的水。

  沈渡在周三的第三个咨询结束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下。从立秋到现在,他接触过的、报告“黑色水”梦境的来访者,已经超过了二十个。二十个。这只是他工作室的来访者。整个云城的心理咨询机构加起来,这个数字可能是两百、两千、两万。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涟漪正在扩散。

  下午四点,顾柏舟从法医中心发来了一份报告。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只是把报告放在了沈渡工作室的信箱里——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只写了两个字:“沈渡。”

  沈渡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报告。

  报告只有一页纸。上面是顾柏舟工整的、像是印刷体一样的字迹:

  “第四例。男,二十九岁,程序员。今日凌晨从自家阳台坠楼。脑组织中发现浊晶,位置与前三例一致。杏仁核,双侧对称。遗书内容:‘我太累了。我把疲倦交给了他们。他们说我可以休息了。’”

  沈渡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

  “他们把疲倦交给了他们。”

  不是“我”,是“他们”。第四例的死者,在遗书中用了复数——“他们”。不是一个人在交出疲倦,是很多人。他在替很多人说话。

  沈渡把报告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他拿起手机,在团队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第四例。顾柏舟的报告在信箱里。大家小心。”

  没有人回复。不是因为他们不关心,而是因为他们都在忙。林小柚在追踪深网科技的新服务器,姜晚在实验室里调试锚定程序,钟璃在医院处理越来越多的“失眠症”患者,谢问渠在联系他的老战友陈望道,玄青在清音寺准备一场针对失眠症患者的梵呗法会,裴知意在画室里画一幅新的画。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个人都在各自的战场上,面对着同一场战争。

  二

  周四凌晨三点,沈渡被手机震动吵醒了。

  他从椅子上直起身——他又在工作室过夜了——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是一条来自林小柚的消息:

  “老师,你看新闻了吗?”

  下面是一条新闻链接:《云城一周内发生四起坠楼事件,市民恐慌蔓延》。

  沈渡点开链接。新闻的标题下面是一张照片——云城公安局的大楼,门口停着几辆警车,有记者在采访一个穿制服的人。照片的说明文字是:“警方表示,四起坠楼事件均排除他杀可能,初步认定为自杀。但市民对这一结论表示质疑。”

  评论区已经炸了。

  “肯定是连环杀人案,警方在掩盖真相。”

  “我朋友的朋友说,死者在死前都做过同一个梦。黑色的水。太诡异了。”

  “云城是不是被诅咒了?”

  “不要乱说,这只是心理疾病的集中爆发。现代社会压力太大了。”

  “压力大?四个月死了四个人,这正常吗?”

  “我昨晚也做了那个梦。黑色的水。我现在不敢睡觉了。”

  沈渡翻了几页评论,然后把手机放下。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心跳很快,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知道,这些评论本身就是“织梦人”的养料。恐惧在传播,焦虑在蔓延,负面情绪在发酵。每一条评论、每一次转发、每一次“我也做了那个梦”的跟帖,都在为那口井增加一分力量。

  他拿起手机,给林小柚打了一个电话。

  “小柚,你的‘灯塔’程序能监测到社交媒体上的情绪指数吗?”

  “能。我已经在跑了。”林小柚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过去二十四小时,云城相关的社交媒体内容中,负面情绪的比例从百分之三十八上升到了百分之六十二。恐惧相关的关键词——‘害怕’、‘失眠’、‘噩梦’、‘黑色的水’——出现的频率增加了三倍。”

  “能干预吗?”

  “能。我可以用AI生成一些中性的、科普性质的内容,把负面话题的权重降下来。但这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只要那口井还在运转,只要‘织梦人’还在发送那个0.05赫兹的信号,人们的恐惧就不会消失。”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治本的事,交给我们。你做好治标的事。”

  “好。老师——”

  “嗯?”

  “你还好吗?”

  沈渡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绳。绳子还在,但光已经灭了。它只是一根普通的、褪色的、磨损的棉线。

  “还好。”他说。

  挂掉电话后,他坐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风声。深秋的风已经很凉了,吹得窗外的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有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他想起了父亲信里的那句话:“涟漪正在扩散。不是水的涟漪,是恐惧的涟漪。一个人害怕了,会把害怕传递给身边的人。身边的人害怕了,又会传递给更多的人。这是‘织梦人’的运作方式——不是通过暴力,而是通过共情。人的共情能力,本来是连接彼此的桥梁。但他们把它变成了锁链。”

  沈渡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在他的脸上,像是有人在用冰凉的手抚摸他。

  他看着窗外的文华巷。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青石板路上空无一人。但在一扇扇窗户的后面,在那些亮着灯或灭了灯的房间里,有无数人在失眠,在做着黑色的梦,在恐惧中挣扎。

  他不能让他们一个人挣扎。

  三

  周四上午,钟璃从医院打来电话。

  “沈医生,”她的声音很急,但还算平稳,“医院里来了很多病人。都是失眠症的。门诊部排了长队,急诊科也有十几个在等。我们的床位不够了。”

  “多少人?”

  “从昨天到今天,新收治的失眠症患者有四十七个。其中有十二个报告了‘黑色水’的梦境。有两个——”

  她停了一下。

  “有两个出现了金色瞳孔。”

  沈渡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苏小曼的情况呢?”

  “她好了一些。昨晚没有发作,也没有梦游。但她还是很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我一直在监测她的脑电波——异常波形还在,但强度比之前弱了一些。可能是因为她离开了医院,远离了‘织梦人’的发射源。”

  “你的意思是,那口井的信号强度有距离衰减?”

  “有可能。如果‘织梦人’的发射源在文华巷的那口井,那距离井越远的人,受到的影響就越小。苏小曼从医院来到工作室——医院在城东,工作室在老城区,距离井更近了,但她的异常波形反而减弱了。这说不通。”

  “除非——”沈渡想了想,“除非发射源不是井本身。井只是一个中继器。真正的发射源在更深处。”

  “地下?”

  “地下。林小柚的追踪结果显示,信号是向地下发送的。井只是一个地面接口。真正的发射源在龙脉的更深处,在梦境维度的更深处。”

  钟璃沉默了一会儿。“沈医生,如果真正的发射源在地下,在梦境维度中——那我们怎么摧毁它?”

  “我父亲的信里说了——七星阵。七个人,七种传承,逆转井壁上的符文,把‘浊’从茧里面抽出来,净化它。摧毁了‘浊’,发射源就不存在了。”

  “但你还没有找到那三个人。”

  “还没有。但快了。”

  钟璃没有追问。她只是说:“小心。”

  挂掉电话后,沈渡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文华巷。巷子里有人在遛狗——不是上次那只金毛,是一只柯基,短腿,圆屁股,在落叶堆里蹦蹦跳跳。主人是一个年轻女人,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她的表情很紧张,眉头皱着,嘴唇快速开合。

  沈渡看着那个女人,心里想:她是不是也在做黑色的梦?她是不是也在害怕?她是不是也在某个深夜,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没有人阻止“织梦人”,这个女人迟早会成为下一个苏小曼——或者下一个死者。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手机,给谢问渠发了一条消息:

  “谢先生,陈望道联系上了吗?”

  三分钟后,谢问渠回复了:“联系上了。他一开始不相信。但我把你父亲的信拍给他看了。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我需要见见这个沈渡’。”

  “什么时候?”

  “他说这周末来云城。”

  沈渡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好。到了告诉我。”

  他放下手机,又给玄青发了一条消息:“玄青师父,方觉晓那边怎么样?”

  玄青的回复很快,还带了一个表情符号:“他说‘没兴趣’。但我说了那口井的事之后,他沉默了。然后他说——‘让我见见那个道士’。”

  “什么时候?”

  “他说随时。但他的武馆在城北,离你那里不近。”

  “我去找他。明天下午。”

  “好。我陪你去。他的脾气真的不太好。”

  沈渡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两天之内,他见到了父亲信中提到的两个人——儒家的传人陈望道,武家的传人方觉晓。虽然他们还没有答应加入,但至少他们愿意见面。

  这是第一步。

  四

  周四下午,姜晚来到工作室。

  她推着一辆手推车,上面放着脑电记录仪、锚定设备和一台新的设备——一个银色的、手提箱大小的盒子,上面有很多按钮和指示灯。

  “这是什么?”沈渡问。

  “频率合成器。”姜晚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排精密的电路板和几个沈渡叫不出名字的芯片,“我昨晚写的程序,加上这个硬件,可以生成任意频率的声波和电磁波。理论上,我可以复制那个0.05赫兹的异常波形——不是用来影响人的意识,而是用来‘抵消’它。就像降噪耳机一样——产生一个相位相反的声波,把噪音抵消掉。”

  “你能做到?”

  “理论上。”姜晚推了推眼镜,“但需要实验。我需要一个能产生异常波形的人——你——和一个能监测异常波形的设备——我的脑电记录仪——来验证这个抵消算法是否有效。”

  “现在做?”

  “现在。”

  沈渡在行军床上盘腿坐下,姜晚在他头上贴上电极,然后把频率合成器的输出端连接到一个骨传导耳机上——和锚定程序用的那个一样,但频率不同。

  “准备好了吗?”姜晚问。

  “准备好了。”

  沈渡闭上眼睛,开始调息。这一次他更快地进入了状态——不到三分钟,异常波形就出现了。0.05赫兹的主峰,斐波那契数列的谐波,谐振腔结构。姜晚的手指在频率合成器的面板上飞快地跳动,一个与异常波形相位相反的信号被生成,通过骨传导耳机输入沈渡的听觉皮层。

  屏幕上,异常波形的振幅开始减小。

  0.05赫兹的主峰下降了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

  姜晚的手指在面板上微调,试图找到最佳的抵消参数。百分之四十。百分之五十。

  然后,沈渡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脑电波出现了剧烈的波动——不是崩溃的迹象,而是一种……共振。异常波形在抵消信号的作用下,不但没有继续减弱,反而增强了。主峰的振幅在瞬间飙升到了原来的三倍。

  姜晚的手指悬在面板上方,犹豫了一秒。

  然后她按下了“停止”按钮。

  抵消信号消失了。沈渡的脑电波慢慢恢复了稳定。他的眉头舒展开来,呼吸变得平稳。

  三分钟后,他睁开了眼睛。

  “你感觉到了什么?”姜晚问。

  沈渡揉了揉太阳穴。“一开始很好。很安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我的脑电波‘抹平’。但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耳机里的,是梦里的。那双眼睛——井底的金色眼睛——它在说:‘不要抵抗。顺其自然。’”

  姜晚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它让你不要抵抗?”

  “对。它说——‘你在对抗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姜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沈渡,也许它说的是对的。”

  沈渡看着她。

  “你的异常波形——那个0.05赫兹的信号——不是‘织梦人’强加给你的。它是你的一部分。是你的天赋。你的父亲也有,你的母亲也有。你想对抗它,就像想对抗自己的心跳一样。你做不到。”

  “但我不能让它控制我。”

  “你不需要控制它。你需要接纳它。”姜晚的声音很轻,“就像你接纳自己的恐惧、自己的脆弱、自己的不完美一样。你越是对抗,它就越是强大。你越是接纳,它就越是平静。”

  沈渡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板上,照在那台频率合成器上,照在姜晚的手指上。她的手指很稳,但沈渡注意到,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和钟璃一样。这是做实验的人的习惯,也是做护士的人的习惯。两种不同的职业,两种不同的手,但都在做同一件事——帮助别人。

  “姜老师,”他说,“你知道吗,你有时候真的很像一个心理咨询师。”

  “你说过了。”姜晚的耳朵尖红了。

  “但这一次是真的。你刚才说的话——‘你越是对抗,它就越是强大。你越是接纳,它就越是平静’——这是接纳承诺疗法的核心观点。ACT。你知道ACT吗?”

  “我读过一些。”姜晚的声音很低,“为了……理解你在做什么。”

  沈渡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在研究我?”

  “我在研究你的方法。”姜晚推了推眼镜,“作为一个科学家,我需要理解我的受试者。包括他的……理论框架。”

  “那你理解了吗?”

  姜晚想了想。“还没有。但我正在理解。”

  沈渡笑了。不是那种温和的、职业性的笑,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带着一点温暖的笑。

  “继续研究。”他说,“我还有很多东西可以让你理解。”

  姜晚的耳朵更红了。她转过身,面对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假装在分析数据。

  沈渡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看着那几缕散落的碎发在光里变成了金色。他想起了母亲——那个在茧里面发着金色光的女人。他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她一定也在某个地方,看着某个人,心里想着同一件事——

  “你会回来的。我等你。”

  五

  周五凌晨,沈渡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站起来,走到门前,从猫眼里向外看。走廊里站着一个人——不是林渊,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嘴唇在发抖。

  他打开门。

  “沈医生?”女人的声音在发抖,“你是沈医生吗?”

  “我是。你是——”

  “我叫李婉。我是周明远的妻子。”女人的眼泪流了下来,“周明远——我的丈夫——他不见了。”

  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时候?”

  “今天凌晨。他说他睡不着,要去阳台吹吹风。我等了半个小时,他还没有回来。我去阳台找——他不在。他的拖鞋在阳台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但人不见了。”

  沈渡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周明远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耳边有一个声音在说:“把你的疲倦交给我们。跳下去,你就不累了。”

  “报警了吗?”他问。

  “报了。但警方说失踪不满二十四小时,不能立案。”李婉的声音变得更加急促,“沈医生,我知道他有问题。他最近一直在做噩梦,说梦到黑色的水。他说有一个网站——一个黑色的网站——上面写着‘把你的疲倦交给我们’。他说他点了‘我愿意’。他说他后悔了。但他控制不住自己——每天晚上,他都会在梦里回到那个网站,再次点击‘我愿意’。他说他像是一个被编程的机器,无法停止。”

  沈渡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他有说过那个网站的名字吗?”

  “深网科技。他说是深网科技。”

  沈渡闭上眼睛。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他应该更早地跟进周明远的案例。他应该在第一次咨询后就对他进行梦境回溯。他应该——

  “沈医生,”李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能帮我找到他吗?”

  沈渡睁开眼睛,看着李婉的脸。她的脸上有泪痕,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她也在失眠。她也可能在某个深夜,听到那个声音,看到那个网站,点击“我愿意”。

  “我帮你找。”沈渡说,“你先回去。在家里等着。如果他回来了,给我打电话。如果没有——”

  他停了一下。

  “如果没有,我会去找他。”

  李婉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楼梯。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渡一眼。

  “沈医生,你相信我吗?”

  “相信什么?”

  “相信他不是自杀。他不会自杀的。他不怕累,他怕的是——让身边的人失望。他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沈渡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相信你。”

  李婉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擦了擦眼泪,转身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沈渡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回工作室,拿起手机,给林小柚发了一条消息:

  “周明远失踪了。帮我查他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

  三分钟后,林小柚回复了:“他的手机信号在凌晨一点十七分消失。最后出现的位置是——文华巷。那口井的附近。”

  沈渡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周明远去了那口井。

  他拿起桌上的竹骨折扇,塞进口袋里。然后他走到门口,穿上鞋,推开门。

  走廊里很暗,感应灯没有亮。他快步走向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他走到一楼,推开大门,冷风灌进来,吹在他的脸上。

  文华巷很安静。路灯还亮着,青石板路上空无一人。他快步走向巷子的尽头——那里是拆迁区域,废墟,杂草,那口被封死的井。

  他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哒,哒,哒。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钉子。他跑了大约十分钟,穿过了拆迁区域的围挡,穿过了倒塌的建筑残骸,穿过了齐腰深的杂草。

  井在那里。

  石板还在,水泥板还在。但石板旁边的杂草被压倒了,有一个人躺在地上。

  周明远。

  沈渡跑过去,蹲下来,把手指放在周明远的脖子上。脉搏还在——微弱,但还在。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眼睛紧闭着。他的手指在微微蜷曲,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

  沈渡把手放在周明远的额头上。很冷,冷得像一块冰。

  “周明远,”他轻声说,“你能听到我吗?”

  没有反应。

  “周明远,你不在梦里。你在现实中。你在文华巷的那口井旁边。你能感觉到地面的凉吗?你能听到风声吗?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周明远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微,但沈渡看到了。

  “不要……”周明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不要……让我回去……那里很黑……很冷……有手在拉我……”

  “你不会回去的。”沈渡的声音很稳,“我在这里。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拉下去。”

  周明远的眼泪流了下来。他的手指抓住了沈渡的手腕——很紧,紧得像是在抓着最后一条绳子。

  “沈医生……那个网站……不要点……不要点‘我愿意’……那是陷阱……”

  “我知道。我不会点的。”

  “他们说……可以把疲倦交出去……但交出去之后……你会更累……更累……累到不想活了……”

  周明远的声音越来越弱,手指的力道也在减弱。他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变得平稳——他睡着了。不是昏迷,是真正的、深度的、没有梦的睡眠。

  沈渡坐在地上,握着周明远的手,看着那口井。石板还在,水泥板还在,青苔在月光下泛出幽绿色的光。井的边缘,有新的划痕——指甲留下的划痕。周明远在试图扒开石板。

  他差一点就成功了。

  沈渡低头看着周明远的脸。睡着的他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三十五六岁,眼角有细纹,鬓角有几根白发。一个在互联网公司打工的普通人,一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普通人,一个在深夜里听到一个声音说“把你的疲倦交给我们”的普通人。

  他差一点就变成了第五例。

  沈渡拿起手机,拨了120。

  “文华巷,拆迁区域,古井旁边。有一个昏迷的男性。需要救护车。”

  挂掉电话后,他脱下外套,盖在周明远身上。然后他坐在井边,握着周明远的手,等着救护车来。

  夜风吹过废墟,吹过杂草,吹过那口沉默的井,发出呜呜的声音。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一百万个窗户,一百万个梦。有些梦是甜的,有些梦是苦的,有些梦是黑色的。

  但在这个夜晚,在这个废墟中,有一个人没有沉下去。有一个人抓住了他的手,把他拉了回来。

  沈渡抬头看着天空。云城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云,云层后面透出一点橘红色的光。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光,也许是城市的灯光反射在云底,也许是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也许是别的什么。

  但他觉得,那光很像母亲的金色。很像茧里面的光。

  “妈妈,”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你还在等吗?”

  没有人回答。但风停了。废墟安静了下来。井口的青苔在月光下不再发光,它们只是普通的青苔,长在普通的石板上。

  沈渡感觉到手腕上的红绳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拉它。他低头看去——红绳还是那根褪色的、磨损的绳子。没有光,没有动静。

  但他觉得,它好像比以前紧了一些。

  六

  救护车在二十分钟后到了。

  医护人员用担架把周明远抬上车,沈渡跟着上了车。在去医院的路上,他给李婉打了一个电话。

  “找到了。他在文华巷的那口井旁边。昏迷了,但有呼吸和心跳。我们正在去医院的路上。”

  电话那头传来李婉的哭声——不是悲伤的哭,是如释重负的哭。那种哭了很久、以为再也见不到、突然又见到了的哭。

  “谢谢你,沈医生。谢谢你。”

  “不用谢。”沈渡说,“他需要休息。你也需要。”

  挂掉电话后,他靠在救护车的椅子上,闭上眼睛。他的身体很累,但他的心很平静。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周明远被救回来了,但还有更多的人在沉下去。那八十三名“五级”传递者,那一万四千名访问过网站的用户,那一百万个在深夜里失眠的云城居民。

  但他也知道,他不是一个人。有姜晚的数据、林小柚的程序、顾柏舟的知识、钟璃的感知、谢问渠的经验、玄青的声音、裴知意的画。有他父亲在茧里面的等待,有他母亲在茧里面的光。

  有那些在深夜里抓住他的手的人。

  救护车穿过云城的街道,穿过一盏一盏的路灯,穿过一片一片的光和影。沈渡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心里想:

  涟漪在扩散。但扩散的不只是恐惧。还有希望。

  第一卷·渡己第十二章完

  第一部·涟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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