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熔炉,行星总督指挥部。斩首行动后第二天。
路明非靠在一根被菌丝腐蚀过的混凝土柱子上,右手握着那本黑色封面的书。书页上虫族识别数据库的利卡特图像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不是因为记不住,是因为手头没有别的事可做。凯恩蹲在他左边,正在用一块布擦爆弹枪的枪机组,他的喉咙上的胶布换过了,新的胶布比之前的窄一些,透气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黄。科尔夫坐在他右边的弹药箱上,动力剑横在膝盖上,剑刃上的蓝光稳定地跳动着。
达维安的无畏机甲站在厂房角落的阴影里,双联激光炮垂向地面,散热槽的暗红色光已经完全退了。他的右臂动力拳套的液压杆上那层漏出的油膜在灯光下反光。胸口的钢板已经被第五连的老兵们重新加固了,他们在钢板和陶钢甲壳之间的缝隙里塞了好几层密封胶带,灰色的胶带在胸甲上缠了好几圈,像一道被粗暴缝合的伤口。观察窗后面的脸在仿生羊水里浮着,眼睛闭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阿斯塔特的沉重步伐,是另一种节奏——轻的、碎的、有金属摩擦声的。门被推开了,一个机械教的技术神甫走进来。他的身体从腰部以上还保留着人类的轮廓,腰部以下已经被替换成了六条蜘蛛状的机械腿,每一条腿的末端都是尖锐的金属尖刺,在混凝土地面上留下细小的凹坑。他的脸上戴着一副黄铜色的呼吸面罩,四根管子从面罩两侧延伸出来,插进背后的金属箱子里。他的眼睛是两颗发着暗红色光的义眼,瞳孔的焦距在不停地变化。
机械教贤者。铸造都市天使熔炉的驻守贤者,在行星总督的求援信号发出去之前,他已经在工厂群里独自对抗虫族。他的六条机械腿在达维安的无畏机甲前面停下来,义眼的暗红色光从机甲脚底扫到头顶,又从头顶扫回脚底。
“血鸦战团第五连连长达维安·苏勒。”贤者的声音从呼吸面罩后面传出来,每一发音都带着金属摩擦的底噪。“蔑视者无畏机甲。铸造世界卢修斯出品。陶钢装甲厚度六十五毫米。主武器双联激光炮,副武器导弹发射巢,近战武器动力拳套。你的机体需要大修。”
达维安的扩音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主泵密封圈。”他的眼睛在观察窗后面睁开了。
贤者六条机械腿同时弯曲,身体降到无畏机甲胸口的铭牌位置。他的义眼在铭牌上停留了一瞬,看到“M41.999年葬入”那几个字,又看到铭牌表面的腐蚀痕迹。他的机械手臂从长袍下面伸出来,指尖是细细的、像针一样的手术刀,在胸甲的密封胶带上划开一道口子,把胶带撬开,露出下面那道从右肩到左腰的刀痕。陶钢甲壳的边缘在火光中泛着暗灰色的光泽,切口很整齐,是骨刃一刀切出来的。
“裂缝长度六十八厘米,最深处三厘米,接近精金骨架层。需要焊接。右臂动力拳套液压主泵密封圈老化,油液渗漏,握力下降了。左臂双联激光炮散热槽涂层烧穿,持续射击超过阈值。”贤者收回机械手臂。他的义眼转向路明非。“你的左手。我看到了暗金色的光,从绷带下面透出来的。你已经不是完整的人类了。”他的六条腿抬起,在路明非面前停下来。义眼在绷带表面扫来扫去。
路明非把左手残肢举到贤者面前。贤者的机械手臂伸出来,指尖的手术刀轻轻划开绷带表面的血痂,露出焦黑的皮肉和暗金色的骨茬。骨茬的尖端已经分化出四个指节的雏形,拇指两个指节,中指两个指节,无名指和小指的骨骼生长点也从骨茬的侧面冒出来了。骨茬的表面那些细密的鳞片状结晶在灯光下闪光。
“骨骼在再生。再生速度超过了人类已知的任何记录。骨组织的成分已经不是钙了。这些暗金色的结晶物的分子结构接近精金。”贤者的义眼闪烁几下,收回了手指。“我没有见过这种东西。但我被授权修理这具无畏机甲。你的手不归我修。”
路明非把左手收回来。“你能修他的主泵密封圈吗?需要多久?”
贤者转过身,六条机械腿同时弯曲,把身体降到无畏机甲右臂的高度。他的手术刀伸进动力拳套的肘关节缝隙里,从里面夹出一小块变形的橡胶碎片。碎片在手术刀的尖端发黑,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贤者把它举到义眼前面。“主泵密封圈备件在我的工坊里有一仓库。铸造都市天使熔炉为整个亚瑞利亚次星区供应弹药、装甲和武器,当然也会供应无畏机甲的主泵密封圈。”他把橡胶碎片扔在地上。“替换密封圈需要三个小时。焊接胸甲需要两个小时。散热槽涂层重涂需要一个小时。总共六个小时。”
达维安的扩音器嗡了一声。“六个小时。虫群会给六小时吗?”
贤者的六条腿从无畏机甲旁边走开,用其中两条支撑着身体。他的手指在自己皮带上的按键上敲了几下,铸造都市的弹药生产线恢复运转,工厂群百分之七十的区域还在帝国手里。“铸造都市天使熔炉的主反应堆在上周才修好,整个工厂群的生产线正在逐步重启。虫巢舰队的主力在昨天被你杀掉暴君之后,退到了轨道外围。但如果虫巢舰队决定重新发动大规模登陆,我的生产线重启速度必须足够快。在铸造都市完全恢复产能之前,不能把希望全押在虫群的混乱状态上。”
路明非从柱子旁边走开了。他的左手残肢垂在身侧,绷带在灯光下泛着白。他体内那条龙睁着眼睛,暗金色的竖缝瞳孔看着贤者的背影。他在想那条龙的事,在想它的眼睛是不是也在看着贤者——不是为了攻击他或者防备他,而是因为在看它没见过的东西。贤者从长袍里掏出一罐圣油和一些工具,打开无畏机甲胸口的检修盖板,用刷子蘸了圣油涂在线缆接头上。他的嘴唇在动,那是他向机魂念诵祷词。他的机械手臂在线缆之间穿梭,把老化的线缆一根一根地抽出来,换上新的。
路明非蹲在贤者旁边。破碎的橡胶碎片在他脚边的地上,发黑,布满裂纹。他把自己的左手残肢搁在膝盖上,绷带在灯光下泛着白。“贤者,虫巢暴君死了,虫群领主也死了。为什么虫巢舰队还没有撤?轨道上的生物战舰还有那么多,它们不撤,铸造都市的工厂就算全开了也守不住。”
贤者没有抬头。他的机械手臂还在线缆之间穿梭,把一根老化的线缆从接口里拔出来,拿新线缆插进去。手指拧紧接头的螺栓,每拧一圈都念一句祷词。“虫巢暴君死了,虫巢意志会在一瞬间接收到它的死亡信号。因为暴君的突触神经直接连在虫巢意志的灵能网络上。死亡信号里包含暴君生前最后几秒钟的记忆——你们的脸,你们的武器,你们的战术,你们的位置。虫巢意志看到那些记忆,分析那些记忆,然后决定怎么应对。”贤者把那根换下来的线缆扔在地上的零件堆里。他的义眼闪烁了几下。“如果虫巢意志认为这个战场值得继续投入兵力,它会从轨道上的虫巢母舰里孵化一只新的暴君。把暴君的记忆灌进新的躯体里。”贤者的声音更低了。“你的脸虫巢意志已经记住了。你下一次面对暴君的时候,他看到的就是你上一次杀他的那张脸。”
路明非体内那条龙的眼睛睁大了。暗金色的竖缝瞳孔里映出了贤者的义眼,映出了那些在灯光下反射的暗红色光。
“所以暴君会复活。”
贤者从长袍里掏出新密封圈,把旧的拆下来放在零件堆里。他把新密封圈套进主泵的凹槽里,用手指按了按,确认它完全贴合。义眼检查了一遍,又检查了一遍。“虫巢舰队在轨道上还有十几艘虫巢母舰。每艘母舰都能孵化出新的暴君。只要虫巢意志认为需要暴君,暴君就会从母舰的孵化池里爬出来。带着上一次的记忆。带着被你杀死的记忆。”
路明非把左手残肢从膝盖上拿起来。“那怎么办?”
贤者把检修盖板重新拧紧。六条机械腿同时伸直,从地上站起来。“杀了它,再杀一次。虫巢意志孵化暴君需要消耗大量的特殊生物质,因为它要从零开始培育一副完整的躯体。每孵化一次,虫巢母舰的生物质储备就减少一分。母舰的生物质是有限的,虫巢意志每复活一次都需要消耗一份,而虫群能在梅里迪安获取的生物质远远不够弥补缺口。复活次数越多,虫巢舰队的整体实力就越弱。”贤者的义眼转向路明非。“每杀一次,虫巢舰队就会永久性地失去一批生物质。多杀几次,虫巢舰队就没有足够的资源继续维持对梅里迪安的包围了。到时候除非有新的虫巢舰队从深空赶来支援,否则只能退走。”
路明非站起来,走到达维安面前。他看着观察窗后面那张浮在仿生羊水里的脸,看着那双睁开的灰色眼睛。“连长。暴君会复活。虫巢意志记住了我们的脸。”
达维安的扩音器嗡了一声。“那我们就在它孵化出来的第一时间杀了它。多杀几次。杀到虫巢母舰没有生物质可用。”
路明非把右手按在无畏机甲胸口的钢板上。钢板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露出下面那道被骨刃切开的裂缝。裂缝的深处,他看到那些暗金色的、发光的液体。他的血,在达维安身体的线缆绝缘层上渗进去,在仿生羊水的循环管道里渗进去,在精金接缝里渗进去。他看着那些光在达维安的身体里缓慢地流动。“暴君的复活孵化池应该就在轨道上的虫巢母舰里,我们不可能去轨道上杀它。那就等它下来,等它带队登陆,我们再去杀它。”
达维安灰色的眼睛在观察窗后面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扩音器也没有发出声音。但路明非体内那条龙睁着眼睛,暗金色的竖缝瞳孔里映出了那个无声的词。他听到了。那个词在亚空间里,从达维安的石棺里传出来,沿着那些暗金色的发光液体的轨迹,传到他的胸腔里。那个词是。“等。”
第六天。路明非站在防线的左翼,右手握着战斗刀,刀锋朝下。他的左手残肢上的绷带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泛着白。凯恩蹲在他左边,喉咙上的胶布已经换了,新的胶布更窄。科尔夫蹲在他右边,动力剑插在脚边的碎石堆里,蓝光在跳。
七天里,虫群的进攻一直没有停。但那种进攻是低强度的、零散的、没有组织的。基因窃取者在菌毯上乱转,偶尔聚成一团向防线冲过来,然后被激光枪打回去。泰伦武士虫偶尔从废墟深处冒出来,但它是独自出现的,然后就立刻陷入和其他泰伦武士虫的内斗。利卡特偶尔从侧翼摸过来,被探照灯照到之后就被集火打死。这些虫群的动作不是有计划的进攻,更像是失去指挥之后的本能反应。它们在等。等轨道上的虫巢母舰孵化出新的暴君,等新的暴君降落到地面接管虫群的指挥权。
路明非看着前方的废墟。菌毯比几天前更厚了,那些紫色的黏稠液体从菌毯的裂缝里渗出来,把碎石粘在一起,形成一层光滑的外壳。菌毯上有虫族在移动,但它们的动作很慢,触角在空气中盲目地摆动,收不到任何有意义的信号。他知道虫群还在等。
他体内那条龙的眼睛半睁半闭,暗金色的瞳孔透过绷带看着菌毯,看着那些在废墟里移动的紫色身影。它没有在等什么,它只是在看。
达维安从防线后方走过来了。陶钢战靴踩着菌毯,每一步都让紫色的黏液从靴底被挤压出来。他的胸口的钢板已经被贤者焊接好了,焊接的痕迹在陶钢甲壳上像一条被缝上去的银灰色蜈蚣。右臂动力拳套的液压系统密封圈已经换过,握力恢复了,拳套的液压杆滑出指节的凹槽,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左臂双联激光炮的散热槽被贤者重新涂过散热涂层了,暗红色的涂层在灯下反光。他走到路明非旁边,观察窗后面的脸侧过来,灰色的眼睛看着废墟深处。
“贤者检测到轨道上的虫巢母舰有新的生物信号,暴君孵化出来了。”
路明非看着废墟深处,菌毯在缓慢地蔓延。他体内那条龙的眼睛完全睁开了,暗金色的竖缝瞳孔盯着那片废墟,盯着菌毯上那些正在移动的紫色身影。他看着那些身影,它们在等。它们在等暴君降落到地面,等暴君的信号覆盖它们的接收器,等暴君告诉它们该往哪里走、该打哪里、该先杀谁。
达维安左臂双联激光炮抬起来,炮管对着废墟深处。“暴君的登陆舱会降落在防线的西面。虫群正在向那个方向聚集,准备接应它。我们先把暴君接应的这只虫群打掉,再等暴君从登陆舱里爬出来。”
路明非从腰间抽出战斗刀,刀锋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泛着暗灰色的光。他把左手残肢上的绷带系紧,暗金色的骨茬从绷带下面戳出来,在灯光下闪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那就打。”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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