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腔里像是塞了团火,每一次喘息都拉扯着生疼。沈越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双腿灌铅般沉重,肺部灼烧得几乎要炸开,耳边只剩下自己雷鸣般的心跳和粗重如风箱的喘息,才不得不踉跄着停下,背靠一棵需数人合抱的参天古树,滑坐在地。
他强迫自己调整呼吸,用鼻子深深吸气,再从齿缝间缓缓吐出,竭力平复着狂奔带来的剧烈生理反应。汗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混合着之前沾染的、尚未完全干涸的兽血,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散发出一股令人不安的甜腥与汗臭交织的气味。
不能停太久。他咬牙撑起身,侧耳倾听。来时的方向,除了风吹林涛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似乎比平日更密集了些的鸟雀惊飞声,暂时没有听到大型妖兽追踪的动静。但他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那三头妖兽的血,特别是硬皮山猪那庞大的身躯流出的血量,足以让数里内的掠食者疯狂。
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足够隐蔽、足够安全的地方躲藏,处理掉身上浓烈的气味,并消化掉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险与收获都巨大的“渔利”。
他环顾四周。这里已经远离了之前的乱石坡地,地势相对平缓,林木依旧茂密,但种类似乎有了变化,出现了一些叶片宽大、形如蒲扇的怪异乔木。空气更加潮湿闷热,脚下腐殖质层厚得能陷进脚踝,散发着植物加速腐败的微醺气息。前方不远,似乎有水流声,但不同于大河的奔腾,更像是溪涧潺潺。
沈越没有贸然前往水源清洗。血腥味会随水流扩散得更远。他撕下几片宽大肥厚的树叶,蘸着皮囊里所剩不多的清水,快速擦拭了脸上、手上最明显的血污。又将沾染血渍最重的外套脱下,团成一团,用带刺的藤蔓捆紧,塞进储物袋角落——这气味源必须隔离。
做完这些简单的清理,他略松口气,但心神依旧紧绷。他需要观察环境,寻找适合的藏身之所。攀爬是首选,但这里的树木虽然高大,枝桠却多横向生长,且覆盖着滑腻的苔藓和寄生物,不易攀爬,也不易搭建稳固的悬巢。
他握紧石矛,将“微弱感知”小心翼翼地扩散到极限——约十五尺。这个范围几乎是他目前精神集中状态下的维持极限,消耗颇大,但此刻顾不得了。感知像水波般缓缓拂过周围的树干、灌木、地面……
嗯?
在感知掠过左前方一片格外茂密、几乎纠结成墙的藤蔓丛时,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周围草木生灵的“空洞”感,隐约传来。那不是生命的迹象,更像是……一个缺口,一个通往地下的、被植被巧妙掩盖的入口。
沈越心中一动。他放轻脚步,拨开层层垂挂的藤蔓,用石矛小心探路。藤蔓之后,是一片倾斜向下的、布满湿滑苔藓的岩壁。岩壁底部,紧贴地面的地方,藤蔓根系纠缠最密之处,赫然有一个半人高的、黑黢黢的洞口!洞口边缘有长期被水流冲刷又风化的光滑痕迹,不似天然形成,更像是……某种兽类进出拓宽的通道,但看痕迹,似乎已废弃许久。
一股阴凉、带着土腥和陈腐气息的风,从洞内缓缓吹出。
洞穴?沈越犹豫了。洞穴可能是绝佳的避难所,易守难攻,能有效隔绝气味和声音。但也可能是某种危险存在的巢穴,一旦深入,退路堪忧。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洞口。地面没有新鲜足迹,只有一些陈年的、几乎被落叶和泥土覆盖的、难以辨认的爪印。洞壁潮湿,长着喜阴的蕨类。他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进洞内。
石头滚动碰撞的声音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并未引发任何吼叫或骚动。他又静静等待了片刻,侧耳倾听,只有深处隐约传来的、仿佛水滴落入深潭的“嘀嗒”声,规律而空洞。
或许……可以冒险一探。总比在露天森林里成为众矢之的要强。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哑弦弩,重新上弦,搭上一支箭。燧发短铳也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对黑暗和未知的本能恐惧,矮下身体,几乎是匍匐着,钻入了那个阴凉的洞口。
洞内起初极为狭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石壁湿冷滑腻。爬行了约三四米,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约莫两三丈见方、一人多高的天然石窟。顶部有细微的裂隙,漏下几缕天光,勉强照亮洞内景象。空气流通尚可,并无过分憋闷之感,那股阴凉的风似乎来自更深处。
沈越没有立刻深入,而是背靠洞口附近的石壁,再次仔细感知。石窟内空无一物,只有角落堆着一些干燥的苔藓和枯枝,似乎是某种小兽曾经的窝,但早已弃用。地面是坚硬的岩石,没有积水。最深处,隐约可见另一个更小的、向下延伸的黑黝黝洞口,那阴风和水滴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这里作为临时落脚点,似乎不错。洞口狭窄,易守难攻。内部空间足够他活动休息。唯一需要担心的,是那个更深的洞口里是否藏着什么。
他决定先探索一下这个主石窟。借着微弱的天光,他检查四壁。石壁是普通的灰岩,并无特殊。但在靠近深处那个小洞口右侧的石壁上,他的手忽然摸到了一处不同——那里的岩石表面似乎过于平整了,而且……有凿刻的痕迹?
他凑近些,用手指细细触摸。果然,那不是天然纹理,而是用某种尖锐工具,以极其潦草、匆忙的笔划,刻下的几行小字!字迹深深嵌入石壁,历经岁月和湿气,边缘已模糊,但依稀可辨。用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但结构与《玄黄风物志》上文字有几分相似的字体,好在鼎灵的翻译功能似乎对此类“文字信息”也能起效,一段断断续续的意念传入脑海:
【…力竭…误入…此洞…暂避…】
【外围…妖狼…环伺…不敢出…】
【所携…清水…丹药…将尽…】
【若后来者…见字…速离…此地…不详…】
【…似有…阴脉…外泄…滋养…邪物…慎入…深处…】
【…青崖…散修…吴…绝笔…】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几乎难以辨认,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绝望。
青崖散修?沈越心中凛然。果然有修士来过这里,而且很可能就陨落在此!他提到的“妖狼环伺”,是否就是铁爪狼?“阴脉外泄…滋养邪物…慎入深处…”这警告让他后背生寒。难道这洞穴深处,连接着某种不祥之地?联想到之前河湾村落那诡异的行尸,难道这森林里的邪异,与这所谓的“阴脉”有关?
他立刻对那个通向深处的小洞口升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但同时,这位陨落散修留下的信息也极为宝贵。首先确认了附近有被称为“青崖”的人类聚集地(很可能是坊市或村落),其次,这位散修很可能遗留了些东西……
沈越的目光扫过石窟。除了那堆枯草,别无他物。他蹲下身,仔细拨弄那堆枯草。下面只是碎石和尘土。他又检查了石壁其他角落,甚至用石矛敲击地面,听是否有空响。
一无所获。
或许,东西在更深处?或者,早已被后来者(妖兽或其他修士)取走?又或者,这位吴姓散修在绝境中,将自己最后的物品用掉了?
沈越没有贸然进入那个警告中的“深处”。他退回主石窟靠近洞口的位置,这里相对干燥,光线也稍好。他决定暂时在此落脚,至少度过今天白天,观察外面情况。他将哑弦弩上好弦,放在手边,燧发短铳也检查一遍。然后,他开始处理今天的收获。
精神探入储物袋,满满当当的材料出现在感知中。两颗鸽卵大小、色泽暗红、隐隐有血丝流转的“血晶”;一颗核桃大小、色泽土黄、略显浑浊、触手温润沉凝的“土黄妖核”;两对泛着金属寒光、比他手掌还长的“优质铁爪”;数颗尖锐的狼牙;十几根骨白色、入手颇沉的“山猪背刺”;两根弯如新月、尖端锋利的“山猪獠牙”;还有一块坚韧的“硬皮”。
每一件,都散发着淡淡的不同属性的能量波动,也沾着未尽的杀戮气息。这是他在这个蛮荒世界,用命搏来的第一桶“金”。
他思索着该如何利用。全部拿去和“万界楼”终端交易?或许能换到不错的东西。但那位吴姓散修的警告让他心生警惕。“阴脉”、“邪物”……这森林似乎藏着更深层的危险。他需要能针对性应对“阴邪”之物,或者能更快提升自身实力的东西。
他回忆起《玄黄风物志》中关于修士初入道途的记载。除了功法,符箓、低阶法器、丹药都是重要的辅助。尤其是丹药,若有能辅助突破炼气期瓶颈,或者快速恢复灵力(对应他的精神力?)的丹药,对他现阶段可能帮助极大。
还有信息。他急需关于“青崖”的确切位置、路途、以及周边势力、危险区域的信息。若能换到地图,再好不过。
沉吟片刻,他有了决断。他握住怀中神州鼎,集中意念,尝试连接。或许因为身处这疑似与“阴脉”有关的洞穴,也或许是因为今日心神消耗颇大,小鼎传来的暖意比平日微弱,建立连接的过程也显得滞涩。
光点艰难地亮起,闪烁不定,最终呈现的画面,竟有些模糊扭曲,仿佛信号受到了干扰。出现的依旧是那个“万界楼-自动交易终端(丁-七十三)”的界面,但界面边缘不时掠过一丝丝暗淡的灰气。
【检测到…微弱…干扰…位面…连接…稳定性…下降…】
【可交易列表(受干扰,部分物品可能无法正常显示或兑换)…】
冰冷的鼎灵提示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沈越心中一沉,果然有古怪。但他没有断开连接。界面上显示的可兑换物品比上次少了一些,且描述有些模糊。他快速浏览:
1.《青洲东域边陲简略图(兽皮)》:标注了主要山脉、河流、已知修士聚集点(含“青崖坊市”)、危险区域等。比例粗糙。(需:低等妖兽材料三份,或下品灵石一块。)
2.下品符箓‘驱邪符’x3:对阴魂、低等尸傀、怨灵等有微弱震慑驱逐效果。(需:蕴含气血或煞气材料一份。)
3.‘聚气丹’(劣等)x1瓶(三粒):可略微加速炼气初期修士灵力恢复,对突破小瓶颈有微乎其微的辅助作用。丹毒残留较多。(需:黄阶下品灵草一株,或等值妖核。)
4.无名残铁片x1:疑似某件法器碎片,质地坚硬,刻有残缺符文,用途不明。(需:任意低等能量结晶一块。)
沈越的目光在“驱邪符”和“聚气丹”上停留最久。驱邪符正是他目前可能需要的。聚气丹虽劣等,但“加速灵力恢复”对他尝试修炼或许有参考价值,而且“突破小瓶颈”的描述也让他心动。地图更是必需品。
他迅速权衡筹码。两颗血晶、一颗土黄妖核,价值最高。山猪背刺、獠牙、优质铁爪,次之。狼牙、硬皮等价值最低。
“用一颗‘血晶’,换‘驱邪符’三张和‘聚气丹’一瓶。”他尝试提出交易。血晶价值应该高于单项物品。
界面闪烁了一下,浮现提示:【等价偏差…需补充…低等材料…一份…】
沈越加入一根“山猪背刺”。
【交易成立。】光芒闪过,一颗暗红血晶和一根骨白背刺消失。三张黄底红字、笔画古拙的符箓,以及一个粗糙的小瓷瓶,出现在他手中。符箓触手微温,仿佛有极淡的正气流转。瓷瓶拔开木塞,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草木和金属味的药香逸出,里面是三粒龙眼大小、色泽斑驳、表面不甚光滑的褐色丹药。
成了!沈越小心收好。接着,他拿出那颗“土黄妖核”和一对“优质铁爪”:“换那份《青洲东域边陲简略图》。”
【交易成立。】土黄妖核和铁爪消失,一卷比之前风物志更粗糙、但触手厚重的暗黄色兽皮地图出现在手中。
还剩一颗血晶、一对铁爪、獠牙、部分背刺、狼牙等材料。他犹豫了一下,看向那个“无名残铁片”。用途不明,但“疑似法器碎片”、“刻有残缺符文”…或许有点研究价值?他现在一穷二白,任何可能与修行相关的东西都值得留意。
“用三根‘山猪背刺’,换‘无名残铁片’。”他决定赌一把,用价值相对较低的材料试试。
【交易成立。】三根背刺消失,一块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参差、通体黝黑、触手冰凉的铁片落入掌心。铁片一面较为光滑,另一面隐约可见几道极其细微、但已磨损大半的暗金色纹路,确实像是某种符文的残迹。除此之外,并无特异能量波动。
所有交易完成,沈越主动断开了连接。怀中小鼎彻底恢复冰冷,甚至比往日更加沉寂了一丝,似乎刚才在受干扰环境下的连接消耗不小。
他顾不上仔细研究新得之物,首先展开了那份兽皮地图。地图绘制得确实简略,山川河流只用粗线表示,但几个重要的标注点却很清楚。他很快找到了自己可能的位置——地图东北角,一片标注为“落星山脉余脉(蛮荒,多低阶妖兽,慎入)”的区域。一条粗线代表大河,蜿蜒从山脉中流出,向西南而去。沿河向西南约百里,有一个明显的黑点标注:“青崖坊市(散修聚集,小型交易点)”。坊市旁边还有个小字注释:“天运宗附属,有低阶执事驻守”。
百里!沈越心中一定,又有些沉重。百里距离,在危机四伏的蛮荒森林和山脉余脉中,绝不是一段轻松路程。但至少,目标明确了。
青崖坊市,散修聚集地,有天运宗背景。这无疑是他目前最理想的去处。到了那里,才能用手中的资源换取更多需要的东西,打探天运宗收徒的确切消息,真正融入这个修真世界。
他将地图仔细收好。然后拿起那三张驱邪符,按照风物志中关于激发符箓的粗浅描述(需微弱灵力或精神力引动,贴于门户或随身携带),将其中两张小心地贴在了主石窟入口内侧的石壁左右,另一张贴身放好。符箓贴上后,微微一亮,随即光华内敛,但沈越能感觉到,洞口处的空气似乎清明了一丝,那股隐隐从深处飘来的阴凉气息也被隔绝了大半。
安全感提升了不少。
他最后看向那瓶聚气丹和无名铁片。丹药不敢乱吃,需等状态完好时尝试。铁片…他尝试输入一丝那被鼎灵清凉气息浸润过的精神力。
嗡……
铁片上的残存暗金纹路,忽然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紧接着,沈越感到铁片中传来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锋锐、冰冷的意念碎片,仿佛能割裂神魂!他闷哼一声,立刻切断精神力联系,额角渗出冷汗。那铁片也瞬间恢复黯淡。
“好强的残留剑意…或者说是杀戮意念?”沈越心有余悸,但眼中也闪过异彩。这铁片,绝不简单!或许真是什么厉害法器的残片。现在无法探究,只能收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饥饿袭来。他吃了点干粮,喝了些水,背靠石壁,握着弩,目光警惕地轮流扫视着入口和深处那个黝黑小洞。
洞外,天色渐渐暗下。洞内,唯一的光源来自顶部裂隙渗入的最后天光,也正迅速被黑暗吞噬。水滴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嗒…嗒…嗒…,仿佛敲在人心上。
黑暗中,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仿佛什么东西拖过地面的声音,从那个深不见底的小洞深处,隐约传来……
沈越猛地坐直身体,握紧了哑弦弩,所有感官提升到极致,死死盯住那片浓郁的黑暗。
洞中乾坤,方寸之地,似乎也并非绝对安宁。
(第九章完,约52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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