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将计就计

  天光再次漫过青崖坊市低矮的屋檐,将夜间的阴冷与潮湿稍稍驱散。沈越在客栈硬板床上准时睁开眼,一夜的浅眠与断续冥想,让他的精神保持在一种清明而警惕的状态。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侧耳倾听。门外走廊、楼下大堂的声音由远及近,逐渐清晰——伙计的哈欠、住客的低声交谈、锅碗的碰撞……一切如常,仿佛昨日的窥伺与警兆只是错觉。

  但他知道不是。那份如芒在背的恶意感,在他今晨感知格外敏锐的此刻,反而更加清晰了。它不再飘忽,而是有了源头——来自客栈斜对面,那家兼卖早点的简陋茶棚。两张方桌拼在一起,围着四个汉子,正就着劣质茶水,大口嚼着馒头。他们衣着普通,与寻常猎户、力工无异,但沈越的感知能捕捉到他们身上那刻意收敛、却依旧比常人旺盛些许的气血,以及偶尔瞥向客栈门口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猎食者般的锐利。

  四个。比昨日在巷中听得的似乎多了一两人。修为不高,约莫都在炼气三四层之间,其中那个面皮焦黄、眼角有道细疤的汉子气息稍强,应是头目。他们看似随意,但坐的位置恰好封住了客栈大门及两侧巷口的最佳观察视角。

  被盯死了。沈越心中冷笑。也好,省得自己去猜。

  他不慌不忙地起身,洗漱,整理行装。今日他换了身更利落的打扮,那件缝补过的旧外套被脱下,只穿了里面相对干净的单衣,用布条扎紧袖口裤脚。石矛靠在门边,燧发短铳重新检查一遍,用布裹好斜背。哑弦弩挂回腰间,箭囊里插着五支幽蓝色的破甲毒箭和五支普通三棱箭。从夜莺那里换来的各种小玩意儿,分门别类放置在贴身皮袋和储物袋的易取位置。最重要的神州鼎、玉简、灵石、丹药等,依旧妥善藏于储物袋深处。

  然后,他拿出那包“匿踪粉末”。粉末呈灰白色,细腻如尘,触手有微凉感。他按照夜莺附赠的简略说明(意念翻译的几行字),小心地倒出少许在掌心,然后均匀地拍打在衣裤表面、手背、脖颈等裸露处。粉末一接触衣物皮肤,竟迅速“消融”不见,只留下一层极其微弱的、仿佛光线轻微扭曲的视觉差。不凑近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他又将少许粉末抹在石矛杆和哑弦弩的弩身上。

  做完这些,他拿起桌上那本《戊土练气篇》的廉价书册,随意翻了翻,然后揣入怀中——这是个不错的掩护,一个刚买了功法、急于尝试的穷酸散修形象。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没有留下任何显示“仓惶逃离”或“长期不归”的迹象。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调整面部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带着几分初得功法的期待、几分对未来的茫然,以及底层散修特有的、融入骨子里的那份谨慎与戒备。

  他推开房门,走下楼梯。

  大堂里人不多。柜台后的伙计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去。沈越目不斜视,穿过大堂,走出客栈大门。

  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台阶上,似乎被阳光晃了一下,抬手遮了遮,目光“随意”地扫过街道。茶棚里,那四个汉子的目光几乎在他出现的瞬间就聚焦过来,又迅速移开,装作继续吃喝谈笑。那个焦黄脸的头目,甚至举起茶碗朝他这边“不经意”地晃了一下,嘴角似乎扯出一丝极淡的、嘲弄的弧度。

  沈越仿佛全无所觉,他紧了紧背上的布包(里面其实只有些干粮和水),握了握石矛,似乎下定了决心,迈步朝着坊市北门的方向走去——那是通往“灰岩谷”和更北方荒野的方向,也是执事处任务榜上“清剿妖鼠”和许多采集任务标注的区域。一个刚买了功法、急需灵石和实战磨练的新手散修,选择这个方向合情合理。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既不过分匆忙显得心虚,也不过分迟缓惹人生疑。感知却如同张开的蛛网,笼罩着身后二十丈范围。他能清晰地“听”到,当他走出约三十步后,茶棚里传来桌椅移动、铜钱拍在桌上的声音,接着,四道轻重不一的脚步声,混杂在清晨街市逐渐增多的杂音中,不即不离地缀了上来。

  鱼儿上钩了。沈越眼神平静,心中却开始飞速盘算地形。他对坊市周边地形只有地图上的粗略了解,实际路径并不熟悉。但他记得,出北门后,是一条通往灰岩谷的土路,初始段还算平坦,两侧是开垦过的坡地和零星树林,但再往前数里,便会进入丘陵地带,道路变窄,岔路增多,林木渐密。

  那里,将是理想的“接待”场所。

  他保持着匀速,穿过外坊最后一片棚户区。路上遇到几个同样背着行囊、手持武器的修士,彼此只是警惕地互望一眼,便擦肩而过。在这里,独行的、组队的猎手和采药人比比皆是,沈越混在其中毫不显眼。

  北门没有城门,只有两座简陋的石砌岗楼,象征性地站着几个无精打采的治安队员,对进出的人流爱答不理。沈越很顺利地穿过“门洞”,踏上了那条略微向上的土路。

  出了坊市范围,那种被阵法灵光笼罩的、微弱的安全感骤然消失。荒野的气息扑面而来——更清新的空气,更原始的风,以及那份无处不在的、淡淡的危险感。身后的尾巴依旧跟着,距离保持在百步左右,很是老练。

  沈越没有回头,也没有加速。他开始留意路旁的地形。土路蜿蜒向上,左侧是开垦出的、种植着低矮耐旱作物的梯田,右侧则是生长着灌木和稀疏乔木的缓坡。又走了约一里多地,梯田消失,道路开始进入一片起伏的丘陵区,两侧的林木变得茂密起来,多为一种叶子呈灰绿色、树干扭曲的“灰皮栎”。

  就是这里了。

  沈越脚步未停,但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手指微动,一枚纽扣大小的、近乎透明的“微型震动感应贴片”,悄无声息地从他指尖弹落,黏在了一株路边灰皮栎树干离地三尺的背阴面。贴片上的指示灯极微弱地闪烁了一下,旋即熄灭,进入待机状态。他怀中的接收器传来一下几乎难以察觉的轻微震动——连接成功。

  他继续前行,每隔百余步,便以极其隐蔽的动作,在路旁合适的树干、岩石背阴处贴下一枚感应贴片。五枚贴片,在身后五百余步的路径上,构成了一个简陋的预警网络。除非跟踪者能完全离地飞行,否则很难避开所有贴片的探测范围。

  同时,他也在观察前方。道路在前方出现了一个“之”字形的弯道,拐弯处有一片因山体滑坡形成的乱石堆,巨石嶙峋,杂草丛生,是个不错的设伏点。但沈越不打算在那里动手,太明显。

  他看中的是拐过弯后,一段相对平直、但两侧灌木格外茂密、且有一小片林中空地的路段。那里视线稍好,却又利于隐藏。更重要的是,根据地图和前方地形判断,那里应该有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通往侧方山谷的小岔路。

  沈越加快了些脚步,做出急于赶路的样子。拐过弯道,他迅速扫了一眼,果然看到了那条几乎难以辨认的岔路入口。他没有犹豫,身形一闪,便钻入了路旁茂密的灌木丛,然后沿着那条荒草小径,快速向侧方山谷方向行进了数十步,直到身形被树木和岩石彻底遮蔽。

  他迅速停下,背靠一块巨大的风化岩,屏息凝神。右手已握住了哑弦弩,一支破甲毒箭悄然上弦。左手则摸出了一枚“震撼弹”和一枚“高韧纳米绊索”的触发器。精神力提升到极限,感知着来路方向,同时,怀中接收器也处于最高警戒状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荒野的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

  突然,怀中的接收器传来了连续四下、轻微但清晰的震动!位置显示,是他布下的第三、第四枚贴片被先后触发!对方速度加快了,而且是直奔他这个方向而来!他们发现自己偏离主路了?还是失去了耐心?

  沈越眼神一凝。他缓缓吸了口气,又徐徐吐出,将身体状态调整到最佳。右臂稳如磐石,弩箭指向小径入口方向。左手轻轻将“震撼弹”的保险针拔掉,用牙齿咬住拉环。

  脚步声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不止一人,至少三个,正快速朝这边搜索过来,步履间带着明显的焦躁和狠厉。

  “妈的,那小子钻哪去了?刚才拐弯还在前面!”

  “肯定躲起来了!分头找!黄三,你去那边石头后面看看!”

  “疤哥,这边有条小路!草被踩过!”

  是那个焦黄脸头目(疤哥)和另一个汉子的声音。

  就是现在!

  沈越左手猛地将“震撼弹”的拉环扯掉,用尽力气,朝着小径入口外、声音传来方向的侧上方抛去!他抛出的角度极为刁钻,并非直砸人群,而是利用岩石反弹。

  “什么东西?!”外面传来惊疑的呼声。

  砰——!!!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空气被急剧压缩又释放的爆鸣!与此同时,一团比正午阳光还要刺目十倍以上的炽烈白光,在半空中猝然绽放!光芒之盛,瞬间将林间空地照得一片惨白,所有阴影无所遁形!

  “啊!我的眼睛!”

  “什么鬼东西!”

  外面瞬间响起两声凄厉的惨叫和惊恐的怒骂。显然,至少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闪了个正着,暂时失明。

  沈越在抛出震撼弹的瞬间,就已闭上眼睛,偏过头,同时精神力收缩护住耳部。即便如此,那闷响和透过眼皮的强光,也让他心神一震。但他没有丝毫停顿,在强光爆发的刹那,闭着眼睛,凭着记忆和感知,朝着小径入口方向,扣动了哑弦弩的悬刀!

  嘣!嗤!

  弩弦轻鸣,箭矢破空。几乎在箭矢离弦的同时,沈越已睁开眼,侧身翻滚,离开了原本的掩体位置。

  “呃啊——!”

  一声更加痛苦、仿佛野兽垂死般的惨嚎响起。只见小径入口处,那个正捂着眼睛、踉跄后退的焦黄脸头目“疤哥”,脖颈侧面赫然插着一支幽蓝色的弩箭!箭镞几乎完全没入,只留下箭杆在外颤抖。他脸上的惊怒瞬间被无尽的痛苦和恐惧取代,双手徒劳地想去抓那箭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暗红色的鲜血顺着箭杆激射而出,他踉跄几步,仰天栽倒,四肢抽搐,眼见是不活了。

  破甲毒箭,见血封喉!

  “疤哥!”

  “有埋伏!小心弩箭!”

  另外两个汉子,其中一人眼睛通红流泪,勉强能视物,另一人似乎站位稍偏,未被强光直射,此刻又惊又怒,一边嘶吼,一边各自挥舞着手中的钢刀和一根短矛,背靠背,惊恐地扫视着周围的灌木和岩石。

  沈伏在另一块岩石后,快速给哑弦弩重新上弦,搭上一支普通三棱箭。他没有立刻射击。对方还有三人(一人去找石头后面,未在此处),且有了防备,盲目射击效果不大。他要制造更大的混乱,分割他们。

  他左手再次摸出一枚“震撼弹”,却没有立刻掷出。而是轻轻将另一枚“高韧纳米绊索”的触发器,卡在了身旁一丛茂密的荆棘根部,绊索的透明丝线横拉在小径入口内侧。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从岩石后探出半边身子,将第二枚震撼弹,朝着那背靠背的两人侧后方、一片更茂密的灌木丛用力掷去!同时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哨,模仿某种林鸟受惊的叫声。

  “又来了!躲开!”那视力稍好的汉子惊恐大叫,两人下意识朝着远离爆响预期的方向——也就是小径入口内侧扑倒翻滚。

  就在其中一人翻滚过小径入口的瞬间。

  啪!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细线崩断的声响。

  紧接着,“嗖!嗖!嗖!”三声急促的破空尖啸!三根被压弯的、削尖的硬木短矛(这是沈越昨夜用剩下木料和石片赶制的简易机关,用纳米绊索触发),从三个不同角度,带着恶风,疾射向那个倒霉的汉子!

  “噗!噗!”虽然那汉子反应极快,挥刀格开了一支,但另外两支却狠狠钉入了他的大腿和肩胛!他发出一声惨嚎,滚倒在地。

  与此同时,第二枚震撼弹在预定位置爆开!虽然那两人已提前扑倒规避,但爆鸣和强光再次扰乱了他们的感知,另一人被木矛机关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躲向一边,正好与受伤的同伴拉开了距离。

  机会!

  沈越眼神冰冷,哑弦弩再次举起,瞄准了那个刚刚躲开木矛、心神未定、正挥舞短矛试图寻找敌人的汉子。

  嘣!嗤!

  弩箭离弦,直取对方心窝!那汉子听到弩弦声,骇然变色,拼命扭身,弩箭擦着他的肋下划过,带起一溜血花,却未致命。但剧痛和恐惧让他彻底失去了方寸,嚎叫一声,竟不管同伴,转身就朝着来路疯狂逃去!

  “鼠辈休走!”那个大腿中矛、肩胛受伤的汉子见状,惊怒交加,嘶声怒吼,挣扎着想爬起,但伤势严重影响了他的动作。

  沈越没有去追逃走的那个。他从岩石后缓缓走出,手中哑弦弩再次上弦,这一次,搭上了一支破甲毒箭。他步伐稳定,目光如同寒潭,冷冷地锁定那个受伤的、正试图用刀支撑身体站起的汉子。

  那汉子看到沈越走出,尤其是看到他手中那泛着幽蓝光泽的弩箭,眼中终于被无边的恐惧淹没。“你……你别过来!是疤哥!是刘疤子盯上你的!不关我事!我……我东西都给你!放我一马!”他丢开刀,手忙脚乱地去解腰间的皮袋。

  沈越在距离他十步外停下,弩箭稳稳指着他,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谁指使的?除了刘疤,还有谁?”

  “是……是坊市‘黑虎帮’的外围!刘疤是跑腿的!他……他昨天看到你从老刘头铺子出来,又去百草阁卖药,以为你是头肥羊……就报上去了!真不关我事啊!好汉饶命!”汉子涕泪横流,拼命磕头。

  黑虎帮?沈越记下这个名字。“你们一共几个人?”

  “四个!就我们四个!还有一个去那边找……啊!”他话音未落,左侧灌木丛中猛地窜出一道身影,正是之前去搜索石头后面的那个汉子,他显然被连续的惨叫和爆响惊动,赶来查看,正好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挥刀就朝沈越背后砍来!

  沈越仿佛背后长眼,在那汉子暴起发难的瞬间,已猛地向侧前方扑倒,同时,左手一直扣着的、最后一枚“高韧纳米绊索”触发器,被他用脚后跟狠狠踢向身后预设的另一丛荆棘根部!

  那汉子一刀劈空,正要追击,脚下忽然一紧,仿佛被无形的绳索缠住脚踝,前冲的势头猛地一顿,重心失衡,向前扑倒。而他扑倒的方向,正是那个受伤汉子所在!

  “不!”受伤汉子惊恐大叫。

  噗嗤!噗嗤!

  两道利刃入肉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沈越在扑倒的瞬间,已回身掷出了手中的石矛!石矛挟着全力,贯入了那扑倒汉子的后心!而那人手中脱飞的单刀,也歪歪斜斜地插入了受伤汉子的小腹!

  两个汉子滚作一团,鲜血迅速洇开,抽搐着,很快没了声息。

  林间空地,瞬间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沈越缓缓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草叶。他走到最先毙命的刘疤子身边,拔出那支毒箭(箭镞已乌黑),用布擦净收起。又检查了另外三具尸体,将他们身上值钱的东西——几个装着少量碎灵和铜钱的皮袋、几瓶普通的金疮药、那两把质地普通的钢刀和短矛——迅速收起。在刘疤子怀里,他还找到了一块半个巴掌大、刻画着一只简笔虎头的黑色木牌,大概就是“黑虎帮”的凭证。

  他没有处理尸体,此地不宜久留。迅速清理掉自己留下的明显痕迹(脚印、绊索残留等),回收了还能用的三枚震动贴片(有两枚在战斗中损毁)。然后,他看了一眼前方更幽深的山谷,又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逃了一个。消息可能会传回黑虎帮。但自己用了匿踪粉末,真实样貌未必被看清。而且,自己展现出的“手段”(震撼弹、毒箭、陷阱)颇为诡异,对方短时间内未必敢轻举妄动,甚至可能怀疑是其他势力插手。

  此地已不安全,灰岩谷暂时不能去了。他需要换个方向,也需要重新评估坊市内的风险。

  他收起弩箭,捡起石矛,没有沿原路返回坊市,而是转身,朝着侧方山谷更深处走去。他需要找个地方,先消化一下这一战的得失,处理一下可能的后续麻烦,然后,再决定下一步是悄然返回坊市,还是另寻他路。

  阳光穿过林隙,照在他沾着些许草屑和尘土的背影上,平静,孤直,却带着一丝经此一役后,悄然凝结的、更加内敛的锋芒。

  杀人者,人恒杀之。既然踏上了这条路,有些东西,便再也回不去了。

  (第十五章完,约5200字)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