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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约的康复科评估是第二天下午。陈默提前查了路线，最近的、有康复科且是他工伤保险定点的三甲医院，在城市的另一头。公交转地铁，单程就要一个半小时。他算了下时间，决定提前三小时出门。
早晨，他试着给那家医院康复科打电话，想确认一下评估流程和需要带的材料。电话响了很久才通，背景音嘈杂。
“康复科，哪位？”一个语速很快的女声。
“您好，我预约了今天下午的评估，想问问……”
“带好病历、片子、医保卡、身份证，按时到就行。评估时间大概半小时到一小时，看情况。过号不候。”对方打断他，语气里透着不耐烦，说完似乎就要挂。
“请问，评估后如果确定需要治疗，一般多久能排上？”陈默抓紧问了一句。
“治疗？”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普通治疗排队，至少一个月以后。你要着急，可以看看我们跟社区医院合办的康复点，或者去别的定点医院问问。我们这排队的人太多了。”
至少一个月。陈默的心往下沉了沉。“那费用方面……”
“费用你得问治疗师，每个人方案不一样。工伤的能报一部分，但有些项目自费，具体比例你治疗前问清楚。我这儿只负责预约，其他不清楚。”电话被挂断了。
陈默放下手机。至少一个月。这比他预想的“一两周”要长得多。而且，听起来费用是个需要“问清楚”的变量。
下午，他拖着腿，挤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地铁，终于到了那家医院。康复科在门诊楼后面一栋独立的老楼里，走廊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和陈旧皮革混合的味道。候诊区坐满了人，大多带着颈托、腰围，或像他一样挂着拐。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叫到他的名字。评估室很小，里面堆满了各种器械。一个三十岁左右、看起来很干练的男治疗师接待了他。
“陈默？坐。”治疗师接过他递过去的病历和片子，快速浏览。“左膝韧带损伤，工伤？”
“对。”
“躺床上，腿放平，我先看看。”
陈默依言躺下。治疗师开始检查，手法比骨科医生更细致，也更“不客气”。按压疤痕，活动关节，测试肌肉力量，评估平衡和步态。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落在陈默最疼、最无力的地方。他咬着牙，额头很快冒汗。
“肌肉萎缩得厉害，关节僵硬，疤痕粘连严重。平衡也很差。”治疗师一边检查，一边在评估表上快速勾画、打分，“你自己在家怎么练的？”
“就……勾脚，抬腿。”
“强度不够，也没针对性。”治疗师摇头，“你这情况，需要系统康复。不然以后走路姿势不对，容易把好腿也带坏，还可能继发腰的问题。”
“那……治疗的话，大概需要多久？费用呢？”陈默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治疗师拿起计算器，一边看评估表，一边说：“按你这个损伤程度和功能缺失，初步建议，每周来三次，先做一个月。包括关节松动、瘢痕松解、肌力训练、平衡训练，可能还要上点理疗。一个月后看效果再定后续。”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陈默：“费用的话，一次治疗大概在300到500之间，看具体项目。工伤能报销大部分，但目录外的项目和一部分材料费、仪器费需要自付。估计你每次自付部分，大概在50到100块左右。一个月下来，自付大概六七百到一千多吧。交通费你自己另算。”
一个月，十二次治疗。自付近千元。这还不算往返近三小时的交通和时间成本。
陈默沉默着。这笔钱，对他现在的经济状况来说，不是小数。而且，这才是一个月。如果效果不好，可能需要两个月、三个月……
“治疗师，我……医保那边，治疗前需要办什么特殊手续吗？”陈默想起刘老师提过的“报备”。
“不用。你是工伤，在我们这定点医院直接治就行。治疗结束拿发票和明细回单位按工伤流程报销。不过，”治疗师补充道，“有些自费项目，我们治疗前会跟你确认，你同意签字了我们才做。别到时候报销不了又扯皮。”
“那……排队的话，您刚才电话里说，要等一个月？”
“对。我们这治疗师少，病人多。你今天评估完了，我可以给你登记排队。最快也要三四周后才能排上。你要是等不及，可以去我们合作的社区康复站，或者看看别的定点医院，可能快点，但设备和治疗师水平参差不齐，费用报销比例也可能有点差异，你得自己问清楚。”
又一个选择。是咬牙等一个月，接受可能更好但更慢的治疗？还是退而求其次，找更快但可能效果打折扣的替代方案？
“我……我先登记排队吧。”陈默说。他本能地倾向于“更好”的治疗，尽管这意味着更久的等待。
“行。”治疗师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打出一张《康复治疗申请单》和一份《初步治疗计划》，上面有建议的治疗项目、频次和预估费用区间。他让陈默在几个地方签字确认。
“这个你收好，报销要用。排队到了我们会电话通知你。这期间，在家按我教你的几个动作坚持练，别偷懒。动作我待会儿教你。”治疗师说着，开始示范几个更进阶的、针对他具体问题的家庭训练动作。
每一个动作，都让陈默的伤腿酸胀难忍。治疗师在一旁纠正他的姿势，语气严厉：“这里发力！别用腰代偿！疼是正常的，但要是锐痛就停下。”
半小时后，陈默带着一身的汗和更加清晰的疼痛，以及那张《康复治疗申请单》，离开了评估室。
走出医院时，天色已近黄昏。晚高峰的交通开始拥堵。他站在公交站，看着眼前车水马龙，感到一种从身体到精神的、彻底被掏空的疲惫。
他得到了“评估”，拿到了“计划”，也清楚了“代价”：至少一个月的等待，每月近千元的自付开销，漫长的通勤，以及治疗本身必然伴随的疼痛。
而这一切，只是为了让他这条腿，有可能“恢复功能”。
至于能不能恢复到他能重新站上讲台的程度，没人能保证。
回家的路显得格外漫长。拥挤的车厢里，他靠着栏杆，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象，感觉自己和这个喧嚣快速的世界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伤病”和“等待”的毛玻璃。
他终于挪回家，几乎是摔进沙发里。伤腿因为下午的评估和长途奔波，肿得更明显了，一跳一跳地疼。
他拿出手机，把《康复治疗申请单》拍了照，发给刘老师。附言：“刘老师，康复评估做完了，这是申请单。治疗排队要等一个月左右。另外，治疗有自费部分，每月大概几百到一千。您看后续报销，还需要我做什么？”
消息发出去，他瘫在沙发上，连去倒杯水的力气都没有。
过了很久，刘老师回复了，言简意赅：“收到。申请单已留存。治疗开始后，留好所有票据。自费部分需要你先行垫付，报销时按政策核算。抓紧康复。”
“抓紧康复。”
陈默看着这四个字。在“至少等一个月”的现实面前，这四个字听起来，有点苍白，又有点讽刺。
他放下手机，从背包里拿出那份《初步治疗计划》。上面冷冰冰地罗列着项目、次数、预估费用。
这不是一份“希望清单”。
这是一份需要他用时间、金钱、疼痛和巨大的耐心去一点点兑换的——
债务合同。
而他，刚刚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窗外，夜色渐浓。
陈默坐在没开灯的屋里，手里捏着那份计划。
膝盖的疼痛，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像这份债务的第一笔，
利息。
（第二十一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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