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无碑的坟

  从周婶家出来,老陈没有回派出所,而是直接拐上了去后山的路。

  黄明远跟在他后面,心里算着时间,已经下午三点了,乌云压得很低,天黑之前不一定能回来。

  但他没有开口劝,他看得出来,老陈现在一分钟都不想等。

  二十年的案子,忽然有了一个具体的坐标。

  这种感觉,就像在黑夜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见远处有一点光,不管那是灯还是鬼火,你都得走过去看清楚。

  后山这条路比东沟还难走。

  说是路,其实就是采药人和猎人踩出来的痕迹,有些地方干脆就是光秃秃的岩壁,要手脚并用地爬上去。

  老陈爬得很快,不像一个四十一岁、膝盖有毛病的人。黄明远知道他是在硬撑,有好几次他看见老陈的手撑在膝盖上,借着起身的瞬间偷偷揉了揉。

  选矿厂的漏斗声越来越远了,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两个人的喘息。

  “陈队,”黄明远追上他,“你信周婶说的吗?那个坟。”

  老陈没有马上回答。他走了一段路,才开口:“1971年马建国的案子,我始终想不通一件事。”

  “什么事?”

  “抛尸地点。赵德柱的胳膊在尾矿池,刘大全的躯干在废井,孙福林的头在河道,这几个地方都很随意,像是随手扔的。

  但马建国的尸体,有一部分被埋在了后山这条沟里,还专门挖了坑。”老陈顿了顿,“我当时以为是凶手时间充裕,没往别处想。”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老陈的声音低下来,“他不是随便埋的。

  他在做一件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事。”

  黄明远没有再问,他已经隐约猜到了答案。

  又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前面的山谷忽然变窄了,两侧的山壁陡峭得像刀劈的,沟底堆满了从山上滚下来的碎石。

  就在沟谷最窄的地方,黄明远看见了一棵树。

  那是一棵老槐树,半边枯死,半边还长着枝条。枯死的半边树干已经发白了,没有皮,像一根骨头插在地上。

  活着的半边还挂着几片去年的枯叶,在风里瑟瑟地响。

  树下有一个土堆,不大,比普通的坟头小得多,如果不是周婶提前说了,谁也不会觉得那是一座坟。

  没有碑,没有木牌,没有任何标记,就是一个椭圆形的土堆,上面长满了枯草,几乎和周围的荒地融为一体。

  老陈站在土堆前面,没动。

  黄明远站在他身后,也没动。

  风从沟口灌进来,吹得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嘎嘎地响,像什么东西在呻吟。

  老陈蹲下来,用手扒开土堆上的枯草。土层很硬,风化得厉害,但仔细看能分辨出人工堆砌的痕迹。

  土块的排列方向是一致的,不是自然塌陷形成的。

  他掏出一把小刀,轻轻地戳进土里。

  “陈队,”黄明远蹲在他旁边,“要不要等明天带工具来?”

  老陈没理他,继续用小刀一点一点地挖。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拆一个易碎的包裹。黄明远没有再劝,从旁边找了一根树枝,跟着一起挖。

  土很硬,两个人挖了将近半个小时,才挖下去一尺多深。

  然后小刀的刀尖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老陈的手停住了,他用手扒开周围的土,露出了一个生锈的铁盒子,那种老式的饼干盒,铁皮已经锈得千疮百孔,盖子变形了,盖不严实。

  他把铁盒子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放在地上。

  盒盖上有几个模糊的字,黄明远凑近了看,辨认出是“白玉兰”三个字,像是某种饼干或者糖果的品牌。但“白玉兰”三个字上面,被人用尖锐的东西划了一个叉,划得很深,几乎把铁皮划穿了。

  老陈用刀尖撬开盒盖。

  里面有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块石头,拳头大小,扁圆形,表面光滑,像是从河沟里捡来的。石头上用红色的东西写着一个字,已经褪色了,但还能辨认。

  “冤”。

  一笔一画,歪歪扭扭的,跟矿灯上的“还我命来”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第二样是一截骨头。

  黄明远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人的指骨,三节,完整,表面泛着暗黄色的光泽。骨头的断面整齐,是被利器切割的。

  老陈的手开始发抖。

  他把那截指骨轻轻拿起来,对着光看。指骨的侧面有一道很细的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的。

  “这是马建国的。”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1971年发现他的尸体时,左手少了三根手指,我一直以为是被野兽叼走了。”

  他慢慢地把指骨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他的手不抖了,但黄明远注意到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找到了证据。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

  “他在给他爹建坟。”

  老陈的声音很低很低,“哑巴死后连个坟都没有,李玉兰带着孩子跑了,没来得及立坟。

  他儿子长大了,回到这个地方,找了一块石头,写上“冤”字,埋在地里,当是他爹的坟。”

  “然后呢?”黄明远的声音也有些哑。

  “然后他杀人。每杀一个人,就取下一部分身体,埋在这个坟里。”

  老陈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他在用人命给他爹陪葬。”

  黄明远闭上眼睛。

  他终于明白了那盏矿灯上“还我命来”的意思。那不是凶手在向受害者索命,那是凶手在替哑巴,向这个世界索命。

  一条命不够,就两条。两条不够,就三条。二十年,七条命。他要让那个没有墓碑的坟头,一寸一寸地长大。

  “陈队,”黄明远睁开眼睛,“我们得找到李玉兰,现在就得找到她。”

  老陈抬起头看着他。

  “她儿子在做这种事,她不可能完全不知情。”黄明远的声音急促起来,

  “她也许不知道细节,但她一定知道什么,他在哪儿住,他平时去哪儿,他有没有受过伤。她是唯一的知情人。”

  老陈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铁盒子,看着上面被划掉的“白玉兰”三个字,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改名了。”

  “什么?”

  “白玉兰。李玉兰。”老陈的手指摸着盒盖上那个被划掉的“白”字,“她把白字改成了李字。但她在盒子上划了一个叉,她不认这个名字。

  她不想做白玉兰了,但她也没办法真的变成李玉兰。”

  他把铁盒子小心地放进背包里,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他皱了皱眉,撑着腿站直了。

  “她还在矿区。”

  老陈说,语气忽然变得很确定,“一个改了名字、躲在深山里、半夜不睡觉的女人,她哪儿也去不了,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黄明远看着他。老陈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被压抑了二十年的情感终于松动了,像冰面下的水流,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

  “二十年前,”老陈说,“她从我手里溜走了。因为我那时候只知道查档案、查户口、查登记表,我不知道去查一个女人的心。”

  他看着黄明远,嘴角动了动。

  “你那天说得对。没有人注意她,但她可能根本没有走远,你是对的。”

  黄明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老陈会说出这句话。

  老陈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军大衣的下摆在风里翻飞,像一只巨大的、疲惫的鸟。

  “明天,”

  他头也不回地说,“我们去找她。翻遍每一道沟、每一座山,也要把她找出来。”

  黄明远跟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土堆。

  暮色里,那棵半边枯死的老槐树站在沟谷中,像一个沉默的人,举着一盏看不见的灯。

  他转过身,加快脚步,追上了老陈。

  天边最后一丝光亮正在消失,但这一次,他觉得自己能看清前方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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