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章 黑水义庄,新敛尸人

  第502章:黑水义庄,新敛尸人

  江南的烟雨早已被远远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北地终年不散的风沙,卷着粗粝的石砾,打在行人的衣衫上,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从扬州启程,一路北上,越往北走,绿意越稀,草木渐渐枯黄,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的土黄,连绵的荒原望不到尽头,偶有枯树歪歪斜斜地立着,枝桠光秃秃地刺向灰蒙蒙的天,尽显萧瑟荒凉。

  男子背着简单的行囊,徒步走在荒芜的古道上,脚下的路早已被风沙侵蚀,坑坑洼洼,难辨原貌。他依旧是一身素色粗布长衫,被风沙磨得略显陈旧,脸庞被北地的风拂得微微泛红,眼神却比在扬州梦醒时,多了几分坚定与沉静,少了些许迷茫。

  他没有名字,或者说,他忘了自己的名字。扬州十年大梦,醒来后前世过往模糊不清,唯有心底那道执拗的指引,让他不顾一切奔赴北地,奔赴那座藏在梦境深处、破旧不堪的义庄。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只知道这里有他想要找寻的答案,有他挥之不去的牵绊。

  数日跋涉,终于,在荒原尽头,望见了那座只剩断壁残垣的黑水城。

  坍塌的城墙,倾倒的屋舍,漫天风沙掠过废墟,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逝者的哀鸣,再也不见半分昔日繁华。男子站在荒原上,望着这座死寂的城池,心头莫名一紧,一段段破碎的记忆碎片涌上心头——热闹的街巷、喧嚣的烟火、年少时奔波的身影、与故人把酒言欢的片段,零碎却真切,让他眉头微蹙,却又无法拼凑完整。

  他没有在废墟中多做停留,循着灵魂深处的记忆,绕过残破的城池,朝着城郊的方向走去。不过半个时辰,那座熟悉又陌生的义庄,终于出现在眼前。

  依旧是低矮的泥土院墙,斑驳剥落,布满岁月的裂痕,墙角青苔覆着沙尘,荒草长得肆意;依旧是干裂的木板院门,半掩着,锈迹斑斑的门环垂落,风一吹,发出吱呀的轻响;院内茅草屋顶的土房,依旧破旧,屋檐下干枯的艾草换了几茬,却依旧挂在原处,守着这方小小的院落。

  黑水义庄,依旧如旧。

  与梦里那般,分毫未改,静静矗立在荒原城郊,避开世间纷争,熬过岁月沧桑,守着一方孤寂。

  男子缓步走近,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院门轴早已干涩,推开时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打破了院内的寂静。他抬步走入,目光缓缓扫过院内每一处角落,狭小的院落,堆在角落腐朽的棺木,夯实的泥土地面,还有正屋窗棂上,那盏依旧亮着的、昏黄摇曳的油灯,一切都与梦境深处的模样,完美重合。

  只是,那个守了义庄一辈子的耄耋老者,早已不在了。

  听沿途迁徙至此的流民说,老人在三年前,便寿终正寝,死在了义庄的屋内,走的时候很安详,身边依旧是那盏长明的油灯。无人为他送终,无人为他安葬,是过往的流民感念他一生守庄、收留落魄之人的恩情,将他草草葬在了义庄后的山坡上,守着这座他倾尽一生的旧院。

  老者离去,义庄便彻底没了守庄人,可那盏油灯,却始终未曾熄灭。过往的流民、落魄的流浪者,路过此处,总会顺手添上一盏灯油,感念这座义庄在乱世中,为无数人遮风挡雨,为无数无家可归的逝者,寻得一方安息之地。

  岁月流转,城池覆灭,故人离去,唯有这座义庄,这盏孤灯,依旧坚守在此,迎接着每一个漂泊至此的人。

  男子站在院落中央,风沙从院门外吹入,卷起地上的枯草碎屑,他闭上双眼,任由那些破碎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年少时栖身于此的安稳,提灯夜巡的初心,残魂归来时的释然,放下执念时的通透,一幕幕片段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头一片澄澈。

  他似乎明白了,自己为何要从千里之外的扬州,奔赴这北地荒原,来到这座破旧义庄。

  这里是他一切的起点,是他执念的根源,是他尘缘的归宿。

  如今老者已逝,义庄无主,总该有人留下来,守着这座旧庄,打理庄中事物,收留流浪之人,收敛荒野无人安葬的逝者,延续这份安宁,守住这份初心。

  而他,便是那个注定留下来的人。

  自此,黑水义庄,有了新的敛尸人。

  男子没有离开,而是在义庄住了下来,收拾出屋内一角,铺好干草,简单打理一番,便算是安了家。他找来工具,清理院内的杂草、沙尘,将散落的柴草码放整齐,擦拭干净屋内破旧的桌椅,给窗台上的油灯添满灯油,让这座沉寂许久的义庄,渐渐多了几分生气。

  他没有名字,过往的流民、荒原上的拾荒者,也无人问他姓名,只知这城郊义庄,来了一位年轻的敛尸人,沉默寡言,手脚勤快,心地良善。

  北地荒原,风沙肆虐,时常有流民、过客因饥寒交迫、病痛缠身,死在路途之中,无人收敛,尸骨曝于荒野,任由风沙掩埋,任由鸟兽啃食。

  男子便每日提着一盏破旧的油灯,背着简陋的棺木,穿梭在荒原之上、黑水城废墟之中,寻找那些无人认领的逝者。他小心翼翼地将逝者收敛,擦拭干净他们身上的尘土,整理好他们破旧的衣衫,将其安稳放入棺木之中,再一步步背回义庄,妥善安放,焚香祭拜,给予逝者最后的体面与安宁。

  无论是白发老者,还是垂髫孩童,无论是衣衫褴褛的流民,还是身带伤痕的过客,他都一视同仁,不曾有半分懈怠,半分嫌弃。每收敛一具尸骨,他都会轻声低语,语气平和温柔,像是在安抚漂泊的亡魂,愿他们得以安息,愿来世不再受乱世流离之苦。

  他做着这一切,娴熟而自然,仿佛早已刻入骨髓,无需刻意学习,无需旁人指点。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步骤,都浑然天成,像是前世今生,早已做过千万遍。

  白日里,他清理院落,打理义庄,外出收敛尸骨,为逝者安置灵位,焚香祷告;夜幕降临,他便坐在屋内的木桌旁,守着那盏昏黄的油灯,静静静坐,看着灯火摇曳,任由破碎的记忆在脑海中浮现,不言不语,一坐便是整夜。

  他从不与外人多做交流,荒原上的人,也极少与他往来。他始终孤身一人,守着这座破旧的义庄,守着一盏孤灯,守着满庄沉寂的逝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复一日,平静而孤寂。

  有人说他傻,放着江南的温柔故土不待,来到这荒无人烟的北地,做这晦气又清贫的敛尸人,终日与尸骨、孤魂相伴,毫无意义;

  有人说他怪,整日沉默不语,眼神沉静得不像年轻人,周身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淡然,仿佛看透了世间一切。

  对于旁人的议论,他全然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守着义庄,做着自己的事。

  他知道,自己不是傻,也不是怪,只是在遵循内心的指引,完成一场跨越前世今生的坚守。

  这义庄,藏着他的过往,藏着他的初心,藏着他一生的执念与释然。

  他做这敛尸人,不是为了名利,不是为了温饱,只是为了守住这份安宁,为了给予逝者尊严,为了延续这份跨越数十年的守护,如同前世的自己,如同那位逝去的守庄老者,守着一方天地,护着一份心安。

  夜色再次降临,荒原的风沙呼啸而至,拍打着义庄的院墙,发出呜呜的声响。屋内的油灯昏黄摇曳,灯火阑珊,男子坐在灯下,静静看着院内的夜色,手中轻轻摩挲着桌边一块陈旧的木牌,那是他在整理义庄时,在角落发现的,上面刻着模糊不清的痕迹,像是一个“默”字。

  他不知这个字的含义,却在看到的那一刻,心头莫名一颤,眼眶微热。

  窗外,月光穿透风沙,洒下微弱的清辉,照亮了义庄的院落,照亮了那些安放逝者的棺木,也照亮了年轻敛尸人沉静的侧脸。

  黑水义庄,旧庄犹在,

  逝者安息,灯火未灭,

  昔日守庄人长眠青山,

  新任敛尸人,自此扎根于此,守庄终老,不负初心,不负过往。

  他的故事,他的前世今生,便在这座荒原义庄里,缓缓延续,等待着被彻底唤醒的那一刻。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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