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来反复回想那天早上,试图找到一个“征兆“——比如出门时鞋带断了,或者电梯按钮按不动。但什么都没有。那天早上跟之前一千多个早上一模一样,闹钟六点四十响,赖床到六点五十五,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发了三十秒呆,然后出门。唯一不同的是,我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袋。
***
老赵的工位是空的。
方宁八点二十刷工牌进了滨江金融中心的旋转门,坐电梯上42楼,路过前台——前台小姑娘低头看手机,没抬头。以前她每天早上都会说一句“方姐早“,最近不说了。不是跟方宁有什么过节,是整层楼的人都不怎么说话了,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电梯里的空调出风口吹出一股味道——不是平时那种干燥的塑料味,是甲醛。刺鼻,像新拆封的家具。方宁皱了一下鼻子。43楼到45楼在改建数据中心机房,行政部上周发了通知。以前那三层楼坐的是法务部和战略部,加起来快两百人。现在两百人腾出来,给服务器住。
到了工位,方宁把包放下,习惯性地先扫了一眼左前方。老赵的位置在那里——五十二岁,部门资历最老的分析师,金丝边眼镜,每天第一个到。他的仙人掌还在,马克杯还在,杯子上印着“世界上最好的爸爸“,是他女儿中考那年送的,他跟每个新来的同事都炫耀过。但电脑屏幕是黑的。不是待机的黑,是关机的黑。
方宁的胃缩了一下。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按了电脑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收件箱最上面躺着一封邮件,发件人“人力资源部“,标题“关于资管部门组织架构调整的通知“。
她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没有点开。她先去茶水间接了一杯水。饮水机的水是温的,有一股塑料味,像嚼了一口新买的拖鞋。走回来的路上她又看了一眼老赵的工位——仙人掌歪在花盆边缘,像是很久没人碰过。
坐下。点开邮件。
措辞很客气。“鉴于公司业务战略调整及智能化转型需要“,“资管部门将进行组织架构优化“,“涉及人员将由人力资源部逐一沟通“。最后一行:“请相关同事于收到通知后前往3号会议室。“
方宁看了一眼3号会议室的方向。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有人影在动。
九点整,手机响了。人力资源部的内线。
“方宁你好,方便来3号会议室一下吗?“
“好。“
她站起来的时候,左边工位的小周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去了。
方宁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好像走得轻一点,这件事就能显得不那么真实。
***
3号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六把椅子,墙上挂着白板,上面还留着上次开会画的流程图,蓝色马克笔的字迹模糊了一半。
孙伟坐在桌子对面。四十岁左右,头发梳得整齐,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的协议,A4纸,订书钉订在左上角。
“方宁,先坐。“
她坐下了。办公椅带轮子,坐下去的时候往后滑了一点,她用脚尖抵住地面。
“这次调整涉及整个资管部门,不是针对你个人。“孙伟的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段背熟了的课文。“公司在智能化转型的过程中,部分岗位的职能会由AI系统承接。你的岗位属于这次调整的范围。“
承接。方宁在心里把这个词嚼了一遍。不是“替代“,不是“淘汰“,是“承接“——好像她的工作是一个接力棒,她跑完了自己那一程,现在该交给下一个选手了。只不过下一个选手不是人。
“赔偿方案是N+1,按你的工龄和基数算,税后大概十二万三。“他翻了一页,指了指一个数字。“这是明细,你可以看一下。“
方宁低头看了一眼。数字印在纸上,宋体小四号,旁边有一个签字栏,空着。
“你有什么问题可以现在问。“
方宁想了想。
“老赵呢?“
孙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肌肉的抽搐,像这个问题触发了某个他不想碰的开关。
“赵工的情况……也在这次调整范围内。“
也。方宁咬住了这个字。也,意味着不只是她和老赵。
“整个部门?“
孙伟没有直接回答。他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他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继续说话,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
“这是明细,你可以看一下。“
他说过这句话了。方宁没有指出来。她拿起桌上的笔——黑色签字笔,笔杆上有别人留下的手汗,滑腻腻的。她在签字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在“澄“字的最后一笔拖了一下,纸上多了一道墨痕,像一条细细的裂缝。
“好,那今天的沟通就到这里。“孙伟把协议收起来,站起身。“你可以回去收拾一下个人物品,工牌和门禁卡交给前台就行。“
从坐下到站起来,十五分钟。
方宁后来算过,她在这家公司工作了一千零九十七天,平均每天工作十小时,加起来大概一万一千个小时。一万一千个小时换来十五分钟的告别。每小时的告别时间大约是0.08秒。比眨一下眼还短。
***
收拾工位的时候,方宁的动作很慢。
她把笔筒里的三支笔一支一支拔出来看了看。两支是公司发的,放回去了。一支是自己的百乐0.5,笔帽上有一个她用指甲刻的小缺口——刚入职那年开会无聊时刻的。她把笔放进包里。
抽屉拉开。半包没拆的挂耳咖啡,一盒薄荷糖,一本写了大半本的工作笔记。她翻到笔记本最后,愣了一下——最后几页被撕掉了。她用拇指摸了摸撕裂的毛边,纸纤维刮过指腹,粗糙的。那几页写的是上个月她做的一个行业裁员趋势的数据分析,不算机密,但里面有一些她从公开数据里推算出来的数字。她确认自己没撕过。
她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停下来。把笔记本装进纸袋,又把挂耳咖啡和薄荷糖也塞了进去。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使劲拽了两下才拽上。手指甲断了一截,她没注意到。
按了一下电脑关机键,屏幕黑了。屏保是系统默认的蓝色渐变,她从来没换过。三年了,连个壁纸都没换。
站起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空。像是身体里有一个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留下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
她拎着纸袋往外走。路过几个同事的工位,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没有人说“你怎么了“或者“保重“。不是冷漠,是恐惧——他们怕自己是下一个。方宁理解。三个月前隔壁组的人被裁时,她也是低下头的那个。
她把工牌和门禁卡放在前台桌上。前台小姑娘嘴巴张了一下,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走到旋转门口时,方宁看到大堂的电子公告屏上滚动着一条内部通知,平时她从不看这个屏幕。今天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本周五全员大会取消,改为线上进行。“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一家公司取消线下全员大会,通常不是因为省事,是因为到时候“全员“这个词的定义会变。
旋转门推出去。三月的阳光很好,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一丝水腥气。前台的百合花香味追到门口就散了,甲醛味倒是跟了出来,在鼻腔里赖着不走。方宁手里拎着那个牛皮纸袋——半包挂耳咖啡,一盒薄荷糖,一本被撕了几页的工作笔记,一支笔帽上有缺口的百乐0.5。
这就是她在这栋四十二层写字楼里工作三年的全部遗产。
***
方宁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走。
以前这个时间她应该在工位上看盘,屏幕上跳着红红绿绿的数字,耳朵里塞着一只AirPod听财经播客,手边放着第二杯美式。现在屏幕黑了,数字没了,她站在三月的风里,像一个被快递员送错地址的包裹——上面贴着标签,但标签上的地址已经不存在了。
她走进了地铁站。
刷卡,下楼梯,站在站台上等车。站台上的人不多。以前早高峰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现在九点半了还有空座。方宁没有意识到这个变化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觉得今天运气不错,有座位。
列车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座椅是蓝色的塑料面,坐上去凉飕飕的,凉意从尾椎骨往上爬。她把纸袋放在腿上,盯着对面的车窗玻璃。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脸,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影子——昨晚加班到十一点改模型参数,现在想想,那个模型大概也不需要了。
她坐了三站,才想起来自己没有目的地。以前坐地铁是从家到公司,两点一线。现在“公司“这个点消失了,线断了,她变成了一个在坐标系里失去参照物的点。
第四站的时候,车厢里上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经过她身边时带起一阵古龙水的味道——清冽的,带一点木质调。方宁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快,她的手指攥紧了纸袋的提手。那个味道让她想起了梁肃。四年没联系的前男友。大四那年她拿到这家资管公司的offer,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靠自己站住了,跟他提了分手。他说了一个字,“好“,然后转身走了。号码还存在通讯录里,删过一次,又加回来了,备注是空的。
她在第四站下了车。
站台上,列车开走后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对面墙上贴着一排广告,最大的那张是星图科技的——蓝色背景,白色大字:“万象4.0,让效率重新定义未来。“下面一行小字:“金融、法律、设计等行业效率提升300%。“
方宁站在广告前面,盯着那个“300%“看了很久。效率提升了三倍,她被提升掉了。
广告最下方有一行很小的灰色字,是法律声明之类的东西,但方宁的目光被其中一个词吸住了:“岗位优化率“。优化。又是优化。今天早上孙伟说的是“组织架构优化“,广告上写的是“岗位优化率“。同一个词,用在不同的地方,意思是一样的:你不需要了。
站台上方的电子屏滚动着一条新闻:“星图科技'万象4.0'大模型用户数突破五千万,CEO周鹤鸣表示:'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在宇宙中留下印记。'“
方宁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纸袋。半包挂耳咖啡,一盒薄荷糖,一本工作笔记,一支笔。这就是她在宇宙中留下的印记。
***
方宁最后决定回家。
她住在星湖高新区的一个小公寓里,一室一厅,月租四千五。当初租这里是因为离公司近,走路十五分钟。现在公司没了,这个“近“也没了意义,但她暂时还没有力气想搬家的事。
回到公寓,她把纸袋放在玄关,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沙发是房东配的,灰色布面,坐垫有点塌,坐上去会陷下去一块。她盯着茶几上的一个水渍看了三分钟,然后拿出手机,打开招聘网站。
量化分析师。搜索。
结果比半年前少了一大半。剩下的几个,要么要求“五年以上经验“,要么要求“博士学历“。她工作三年,本科毕业。有一个看起来条件合适的,点进去,底部写着“该岗位已暂停招聘“。
她关掉招聘网站,开始算账。N+1赔偿,税后十二万三。房租四千五,水电网加起来五百,吃饭两千,交通五百,手机话费、日用品零零碎碎算一千。每个月最低开销大概八千五。十二万三除以八千五,大约十四个半月。
十四个半月。听起来还行。但方宁知道,这个数字是建立在“不生病、不社交、不买任何非必需品“的基础上的。而且十四个半月之后呢?
她从冰箱里端出昨天剩的半盒炒饭。米饭有点硬,油已经凝成了白色的小颗粒,像一粒粒微型的蜡烛。她用微波炉转了两分钟,端出来的时候碗烫手,米饭中间还是凉的。她一口一口地嚼,嚼得很慢,嘴里的味道寡淡,舌头上有一层铁锈味——紧张的时候她总是这样。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林嘉发来的消息:“姐妹,今晚出来喝一杯?我请。“
林嘉是她在公司最好的朋友,比她早一个月被裁。两个溺水的人互相抓着,只会沉得更快——但至少沉的时候不孤单。
方宁回了一个“好“。
那天晚上她和林嘉喝了酒,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
深夜。
方宁回到公寓,没开灯。窗外高新区的写字楼灯光一层一层亮着,但比以前少了——有些楼层是黑的,整层整层的黑,像一栋楼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几行。
她站在浴室里洗澡,热水冲在后背上,蒸汽把镜子糊成一片白。她终于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分不清是泪还是水的哭法。哭了大概五分钟,她关了水,擦干身体。镜子上的雾气散了一点,她看到自己的脸——眼睛红了,鼻头也红了,但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另一个人。
走出浴室,公寓里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平时下班后的安静,是一种多出来的安静——以前这个时间她应该在看盘,或者在改模型,电脑风扇嗡嗡响着,手机上的消息提示音隔几分钟就叮一下。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安静得像一个被搬空的房间。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住了三年一直没注意到。
睡不着。她拿起手机刷新闻。一条推送跳出来:“星图科技宣布'万象4.0'企业版正式上线,首批签约企业超过800家。“她划过去了。
但下一条推送让她停住了。
一个财经博主发的帖子,标题是:“有没有人注意到,行业协会上周发布的'AI岗位替代情况'报告里,金融行业的数字跟各家券商年报里的裁员数据对不上?“
方宁点进去。
“该内容已被删除。“
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三秒。一个帖子,发出来又删掉,说明有人注意到了什么,又有人不想让别人注意到。她不知道这条被删的帖子跟她有什么关系。但她的胃又翻了一下——今天第三次了。
她锁了屏,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她盯着那只鸟看了很久,直到眼皮沉下来。
她的指甲断了一截,指甲缝里有一点干了的血。她还是没注意到。
***
同一天上午,星图科技B7实验楼。
贺鸣坐在工位上,面前三块屏幕亮着,耳机里放着白噪音App生成的雨声。左边屏幕跑着“万象4.0“最后一轮压力测试的日志,推理速度比上一版快了40%,错误率降低了两个数量级。八个月,他和团队熬出来的结果。
他知道“万象4.0“会替代很多人的工作。“效率提升300%“——以前需要四个人干的活,现在一个人加一个AI就够了。剩下的三个人去哪里?宣传材料里没写,发布会上没提,周鹤鸣的演讲稿里用了一个词叫“释放人力资源“。释放。像放生一样,把鱼从鱼缸里倒进大海,听起来很自由,但鱼缸里的鱼不一定会游泳。
他在公司内部提过一个“人机协作方案“——不是全面替代,而是让AI做辅助,人做决策。方案写了四十页PPT,提交上去三个月了,没有回音。他问过一次,项目经理说“在走流程“。在这家公司,“在走流程“的意思是“别问了“。
测试日志还在屏幕上滚动。有一行数据闪了一下,他没注意到——今日通过万象企业版提交的“岗位优化申请“数量:1,847。这个数字在屏幕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下一行日志覆盖了。
1,847。一天。一个上午。
贺鸣没有看到这个数字。他摘下耳机,揉了揉眼睛,去茶水间倒了一杯水。茶水间的窗户对着高新区的主干道,路上的车比去年少了。他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没想什么具体的事。
他不知道,就在几公里外的滨江金融中心,一个叫方宁的女人刚刚在一份裁员协议上签了字。她签字时笔尖拖出的那道墨痕,和他屏幕上那个被覆盖的数字,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一面是1,847这个冰冷的数字,另一面是1,847个方宁。
他不知道。
他只是站在窗前,喝着温吞的白开水,听着窗外真实的风声。耳机里的假雨声还在工位上响着,没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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