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三月三日。梁肃的关心像外卖,下单就到。贺鸣的关心像一颗种子,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发芽,但它确实在那里。问题是,我现在饿着肚子,外卖确实更实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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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宁已经三天没出门了。
被子裹到下巴,鼻子堵得只能用嘴呼吸,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每咽一口口水都疼。床头柜上放着一盒从楼下小卖部买的纸巾——最便宜的那种,两块钱一盒,抽一张带出来三张,纸巾薄得能透光,擦鼻子擦多了鼻翼两侧红了一片,摸上去火辣辣的。
换季着凉。三月初的海澄,冬天还没走干净,白天回暖到十几度,晚上又掉到零度附近。她前天晚上在走廊尽头的公共厨房煮面,穿着拖鞋和薄睡衣,在灶台前站了十分钟等水开。走廊的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灌了十分钟。第二天早上起来嗓子就疼了,到下午开始流鼻涕,到晚上浑身发冷,盖两床被子都觉得不够。
她没去医院。去医院要花钱——挂号费、检查费、药费,加起来至少一两百。一两百是她五天的菜钱。小感冒,扛一扛就过去了。
日记本摊开在枕头旁边,最新一页还是前天写的——关于“哦“的那段话和关于这一年的回顾。日记本已经写了大半了,剩下的空白页不多了,她数了数,大概还有二十页。二十页。按她每天写半页到一页的速度,最多再写一个月。
窗台上的散装挂面只剩最后一把。费列罗的零食袋还在角落里,只吃了一颗。梁肃的服务申请表夹在日记本第三十七页,跟名片放在一起。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方宁从枕头下面摸出来,眯着眼睛看——“锚点“工作群的消息。何远发了一张车库的照片,配文“今天来了个新学员,六十二岁,要学Excel“。照片里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戴着老花镜,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是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Excel的空白表格。大爷的表情很认真,两只手悬在键盘上方,手指弯着,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
方宁看了一眼,没回。
她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最后一条私聊消息还是梁肃昨晚发的“到家了吗“,她回了“到了“。贺鸣没有发消息。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鼻腔里全是筒子楼走廊飘进来的霉味——三月回潮,墙壁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走廊的水泥地面湿漉漉的,拖鞋踩上去会打滑。霉味混着她自己身上两天没洗澡的汗酸味,还有床头柜上那杯凉了的白开水散发出的淡淡铁锈味——筒子楼的自来水管是铁的,水放久了就有这个味道。
窗外是三月初的海澄。菜市场的叫卖声从楼下传上来,老陈的声音最响——“今天的排骨新鲜的,姑娘来看看“。方宁知道他不是在喊她,但每次听到“姑娘“两个字,她都会条件反射地往窗外看一眼。
***
下午两点十七分,手机又震了。
嗡嗡声闷在枕头下面,像一只困住的虫子。方宁伸手摸出来,眯着眼睛看。
贺鸣的消息。
“今天没看到你。“
五个字。没有问号,没有表情包。句号。还是句号。一句陈述,像在说“今天下雨了“或者“食堂的菜涨价了“。
但方宁的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那种剧烈的加速——不是心脏要跳出胸腔的那种。是像被人轻轻推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然后稳住了。
“今天没看到你。“
他注意到了她不在。
她以前最多隔一天不去车库,何远都会在群里@她问“方宁今天不来吗“。这次她三天没去,何远没问——可能是忙,可能是觉得她有自己的安排。
但贺鸣问了。不是在群里问的,是私聊。不是问“你怎么没来“,是说“今天没看到你“——他没有问原因,他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你不在,我注意到了。
方宁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指尖离玻璃面不到一厘米,能感觉到屏幕散发出来的微弱热量。
她打字:
“感冒了,在家躺着。“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裂缝从灯座旁边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她已经看了快一年了,裂缝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
二十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方宁拿起来看。贺鸣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车库门口那条巷子。下午的斜阳照在巷子里,光线是暖黄色的,把墙壁上的裂缝和小广告都照得清清楚楚。画面右边是一家药店,招牌上写着“康宁大药房“,红色的字在阳光里很亮。门口摆着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打折的板蓝根,盒子堆得歪歪扭扭。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
“这家有感冒灵,要不要我买了给你送过去。“
句号。
方宁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能想象贺鸣拍这张照片的样子——站在卷帘门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他拍照的时候不会摆姿势,不会找角度,就是举起来,对准,按下去。照片里的构图不讲究——药店在画面右边偏上,左边是巷子的墙壁,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小广告,写着“通下水道电话138XXXX“。
他拍了这张照片,发给她,问她要不要买药送过去。
他没有直接买。他在等她说“要“。
如果她说了“要“,他就会走进那家药店,买一盒感冒灵,然后坐公交车穿过半个城区,到永安巷,上楼,敲门。她会开门,他会把药递给她。可能还会说一句“多喝水“。然后他会走。
她不敢让这件事发生。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太想了。
她打了三个字:
“不用。“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屏幕朝下。她的手指在松开手机之前,在屏幕背面停了一秒——手机壳是她自己的体温捂热的,塑料的,滑的。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上周换的,洗衣液的味道已经淡了,只剩下棉布本身的味道——干的,旧的,像一个用了很久的拥抱。
***
下午四点,梁肃打来电话。
铃声响了三下方宁才接。她从枕头里抬起脸,鼻子堵着,说了一声“喂“就咳了两下——干咳,嗓子里像有一块砂纸在来回刮。
“你感冒了?“梁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稳的,不急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嗯,小感冒。“
“吃药了吗?“
“还没。“
梁肃没有再问。他说:
“我让人给你送了药和粥,半小时到。“
方宁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这两个字今天已经说过一次了,说给贺鸣的。但这次它们卡在嗓子眼里没出来。不是因为嗓子疼,是因为梁肃已经挂了电话。
他不问“要不要“。他直接说“我让人送了“。
这就是梁肃。他做事的方式永远是这样——不给你拒绝的时间,不给你犹豫的空间。他替你做了决定,然后告诉你结果。高效、周到、无可挑剔。
方宁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着墙坐起来。坐起来的时候头晕了一下,眼前黑了两秒,然后慢慢恢复。她的胃在叫——她今天只喝了两杯白开水,什么都没吃。
半小时后,楼下传来敲门声。
方宁披着牛仔外套下楼。走廊的水泥地面湿漉漉的,拖鞋踩上去差点打滑,她扶了一下墙。墙壁上的水珠沾在她的手掌上,凉的,黏的。
门口站着一个穿蓝色冲锋衣的小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保温袋是银色的,拉链拉到顶,袋子底部沉甸甸的。
“沈先生让我送的。“
方宁愣了一下——沈先生。梁肃姓梁,不姓沈。她反应了两秒才明白:梁肃用了别的名字叫的外送,可能是不想让送货的人知道他的真名。星桥的项目主管给失业女性送药送粥,传出去不好听。
“谢谢。“
小哥走了。方宁提着保温袋回到房间,坐在床边,拉开拉链。
里面是两盒药——感冒灵和布洛芬,都是品牌的,不是药店里最便宜的那种。还有一碗皮蛋瘦肉粥,用锡纸封着,锡纸上凝着一层水珠——还是热的。
她揭开锡纸。
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皮蛋的碱味和瘦肉的鲜味。鼻子堵着,闻什么都隔了一层,但这股热气冲进鼻腔的时候,她打了一个喷嚏——鼻子通了一瞬间,所有的味道涌进来:皮蛋的碱、瘦肉的鲜、米粥的绵、还有一点姜丝的辛辣。
她吃了两口。
第一口烫到舌尖,她“嘶“了一声,缩了一下嘴。第二口才尝到味道——粥煮得很稠,勺子立在里面不会倒。皮蛋切成了小块,碱味打底;瘦肉切成了丝,鲜味在中间;米粒煮到了开花的程度,绵软的,糊在舌头上。
她的胃暖了。
从嗓子到胃,一条热的线,像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根蜡烛。
她放下粥,拿起手机。
翻到贺鸣发的那张药店照片,又看了一遍。下午的斜阳,红色的招牌,歪歪扭扭的板蓝根。
然后她翻到梁肃的通话记录——四分钟前,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一个拍了照片问她要不要。一个直接送到了门口。
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梁肃的关心像外卖,下单就到。贺鸣的关心像一颗种子,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发芽,但它确实在那里。问题是,我现在饿着肚子,外卖确实更实际。“
写完这行字她看了看窗台上的散装挂面——最后一把了。明天得去菜市场买。
她继续吃粥。粥已经不烫了,变成了温的,但还是好喝。她一口一口吃完了,塑料碗壁上还沾着米粒,她用勺子刮了刮,把最后一点米粒也吃了。
***
第二天,方宁去了车库。
感冒好了一些,鼻子没那么堵了,但嗓子还是哑的,说话像含着一颗棉花球。她穿了那件薄羽绒服——去年打折买的,鸭绒不够厚,但比牛仔外套暖和。三月的风比二月软了一点,但还是凉的,吹在脸上像一块湿毛巾。
她弯腰钻进卷帘门,走到自己的位置。
折叠椅上放着一盒感冒灵。
硬纸板的药盒,绿色的包装,上面印着“999感冒灵颗粒“。药盒放在椅面的正中间,端端正正的,像是被人特意摆好的。没有纸条,没有说明,没有任何标记。
方宁拿起药盒看了看。药盒的边角有一点磨损,纸板的毛边刮了一下她的指腹。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生产日期是上个月的,保质期还有两年。
她问何远:“这谁放的?“
何远从书堆后面探出头,推了推眼镜:“不知道,早上来就在那儿了。“
方宁看了何远一眼。何远的表情很自然,没有多余的信息。他可能真的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不说。
她把感冒灵放进帆布包里,没有再问。
她知道是谁放的。
不留纸条,不留名字,不说“这是我买的“。就是放在那里,让她自己发现。跟搭外套一样——脱下来,放上去,转身走了。跟发链接一样——发过来,不解释,你自己看。跟修电脑一样——带工具来,修好了,说“算你帮我做数据整理的工钱“。
他做了,但他不说。
方宁坐在折叠椅上,打开电脑。风扇安静地转着,掌托是微温的。她的帆布包放在脚边,包里有两盒感冒灵——一盒是梁肃让人送来的,已经吃了两片;一盒是贺鸣放在椅子上的,没拆封。
两盒药。两种关心。一盒送到了门口,一盒放在了椅子上。一盒有名字——“沈先生让我送的“;一盒没有名字——“不知道,早上来就在那儿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帆布包。感冒灵的绿色药盒从包口露出一个角。
她没有拆。
***
那天晚上方宁坐在窗台边写日记。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菜市场的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塑料棚顶的缝隙里漏出来,照在巷子的地面上,把积水照成了一面面小镜子。三月的空气里有一种松动的味道——不是春天的花香,是冰雪融化后泥土翻出来的腥气,混着菜市场收摊后残留的鱼腥味。
她翻开日记本,在“外卖和种子“那段话下面写了几行:
“我记住了贺鸣的作息。周三晚上跑步,周六来车库,周日下午回公司加班。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记的,就是记住了。就像他记住了我喝美式加一份燕麦奶一样——不是刻意去记,是见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她停了一下笔,看了看窗台上空了的粥碗——塑料碗壁上还沾着米粒,她没有洗,放在窗台上,跟散装挂面和费列罗挤在一起。
她继续写:“梁肃今天送的粥很好喝。但我喝粥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贺鸣那张药店的照片。他站在巷子里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我,问我要不要买药。他没有买,他在等我说'要'。如果我说了'要',他就会买了送过来。但我说了'不用'。“
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墨水洇开了一个小点。
“我为什么说'不用'?“
她盯着这个问题看了很久。
窗外有人在走廊里走过,拖鞋拍地的声音啪嗒啪嗒的。暖气管道咣当响了一声——供暖季的尾巴,暖气片已经不怎么热了,摸上去只有一点点温,像一个快要熄灭的火炉。
她没有写答案。
她知道答案。但她不敢写。写下来就变成了真的,就像贺鸣如果真的买了药送到筒子楼来,那件事就变成了真的。有些东西只要不说出来、不写下来、不让它发生,它就可以一直停留在“好像“和“有点“的模糊地带。
她合上日记本。
帆布包放在床脚,包里那盒没拆封的感冒灵硌着包的侧面,撑出一个方方正正的轮廓。她每次翻包找东西的时候都会碰到它——硬纸板的药盒硌着她的手指,她知道它在那里。
但她从来不拿出来。
窗台上,梁肃送的粥碗空了,感冒灵的药盒放在床头柜上,已经吃了两片。服务申请表还夹在日记本第三十七页。手机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是贺鸣下午发的药店照片,她没有再回复。
她关了灯。
黑暗里,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她已经看了快一年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不是粥的味道,是那张照片里巷子的光线——下午的斜阳照在药店招牌上,红色的字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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