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雪看向趴在自己肚子上的那条黑蛇。
小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御雪没有注意到小禾的异常，只是指着肚子上的黑蛇问，“这条蛇是谁的？”
“蛇？咳咳……”
小禾清了清嗓子，露出一个明显是装出来的笑容：
“小姐，这是你的……幻兽御风。”
听到这里，御雪眨了眨眼。
“已经签成本命兽。”
小禾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这个消息很震撼”的无奈。
御雪的表情凝固了。
本命兽。
她当然知道本命兽是什么。
那是幻兽与魔法师之间最高级别的契约：生命共享，命运共同体。
一方死亡，另一方也会消亡。
这是双方之间最深的羁绊，最重的承诺，最不可逆的联结。
可她，一个碎了镜心，没有魔力的，连自己是谁都快搞不清楚的人，竟然和一条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黑蛇签了本命契约？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啊？这么丑的东西。”
御雪十分不友好的抓住黑蛇的尾巴，把它倒着拎了起来。
黑蛇在睡梦中被突然倒吊，猛地惊醒，身体本能地扭动了几下，头部甩来甩去，紫色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看到这里，小禾的脸刷地白了。
“小姐！你要小心！”
她几乎是扑过来的，双手伸出去想接住黑蛇又不敢，只能急得在原地跺脚。
“你不能让它受伤！不能让它死！它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也会，你也会……”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看起来比那条被倒吊着的蛇还要痛苦。
御雪看着小禾的反应，又看了看手里这条被倒拎着的黑蛇，慢慢地理解了事情的严重性。
“本命兽……”御雪喃喃道，她的目光在蛇身上来回打量，“不是我死了它才会死吗？”
“不是！”小禾几乎是喊出来的，“是双向的！它死了你也会死的！你们现在是一条命！一条啊！”
她在“一条”这个词上破了音。
御雪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黑蛇。
黑蛇不再扭动了，只是安静地倒挂着，
它的紫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御雪的脸，瞳孔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对被倒拎着这件事本身的不满，只有安静和耐心，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那样。
“它叫御风？”
御雪问，目光没有从蛇身上移开。
“是的。”小禾的声音还在发抖。
“御风……”御雪咀嚼着这个名字，“风御？”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倒着说出“风御”这两个字，但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冒出来的瞬间，她注意到，手里黑蛇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很细微的收缩。
如果不是她一直盯着它的眼睛看，根本察觉不到。
“哼，一点都不合适。”
御雪晃了晃手里的蛇，“我看，就叫小黑，小黑。”
黑蛇的整张脸，如果蛇有脸的话，会变得呆板了。
小禾笑了起来。
是一种憋了很久的，终于憋不住了的笑。
“小……小姐。”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你给堂堂，咳咳，取名叫小黑……”
她笑的说不出话了。
御雪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又看了看手里的蛇。
黑蛇，不，小黑在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她。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包含了很多情绪。
哭笑不得、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宠溺？
不，不可能。
一条蛇不会用“宠溺”的眼神看一个人类女孩。
御雪一定是看错了。
她把小黑放在绒毯上。
小黑立刻缓慢地游走，走到绒毯的角落，盘成一个圈，把头埋在身体中间，尾巴尖搭在外面，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个姿态，如果用人类的语言来描述的话，大概叫，生无可恋。
它堂堂鬼魅之域域主风郁·夙，统御一方疆域，麾下魔兽万千，连皇族都要忌惮三分的存在……
被一个女孩取名叫“小黑”。
而且他还不能反抗。
因为她是他的本命契约者。
她死了他也会死。
他现在和她绑在一起，绑得死死的，牢不可破。
他的尾巴尖又颤动了一下。
如果蛇会叹气的话，此刻一定能听到一声悠长的，充满了对命运的质疑的叹息。
它忽然感觉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决定，明明是行善积德，怎么这么难受呢？
御雪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小黑，突然觉得这条蛇好像也没有那么的丑。
“小黑。”
御雪轻轻叫了一声。
黑蛇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它不情不愿地从盘着的圈里探出头来，用那双紫色的眼睛看着她。
御雪笑了。
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谢谢你。”
她说。
小黑愣了一下。
然后它把头重新埋进了身体里，尾巴尖却轻轻地、不易察觉地摇了摇。
像一个被夸奖了却不好意思承认的孩子，假装不在意，但身体的某个部位出卖了他。
小禾蹲在旁边，深深地看了小黑一眼，一叹，又看向御雪，
“小姐。”
她站起身，继续侍女的工作，“明天要去学院报到，需要准备的东西我整理得差不多了，请您过目……”
她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写满字的清单，递到御雪面前。
清单上的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但有些笔画顺序明显不对，像是照着字帖描出来的。
落款处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旁边写着“小禾”两个字。
“抱歉，我不识字，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其他的字都是我照着画出来的……”
“啊，这没关系的啊。”看着小禾，御雪忽然想起什么来。
她问道：“小禾。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姐以前……”
她停顿了一下，在斟酌措辞，然后笑道，“小姐是个很安静的人，不太爱笑，也不太爱哭。总是淡淡的，也不怎么说话，喜欢一个人看书。
总是一个人待在书房里。我去送饭，偶尔看见小姐会直接趴在书桌上睡着……”
她看了御雪一眼，补充道：
“但今天的小姐不太一样。今天的小姐会笑，会给幻兽取名字，还会说‘谢谢’，今天的小姐，很好。”
御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清单折好，放在枕头旁边，对小禾说：
“谢谢你，小禾。”
“不用谢，我本来就是小姐的侍女嘛。”
小禾转身走出了帐篷。
之后，御雪低头看了看小黑。
小黑从身体里探出半截头来，用一只紫色的眼睛看着她。
一人一蛇对视了大约三秒钟。
“小黑。”
黑蛇把头缩回去了。
御雪笑了。
她掀开绒毯，赤着脚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的世界在她面前展开……
神之部落。
一个建在巨大树冠上的村落。
大大小小的树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几棵千年古树的枝干上，用藤蔓桥和绳索梯连接在一起。
远处有瀑布的声音，轰隆隆的，像永不停歇的雷声。
有人在叫她。
“御雪……御雪……”
一群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从藤蔓桥上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
“御雪！你终于醒了！明天一起去学院报到吧！”
“你的幻兽呢？听说你有了本命幻兽？给我们看看！”
“御雪御雪，你身体好了吗？还难受吗？”
他们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其实，御雪并不相信小禾的那套说辞，但很显然，大家都没有恶意，她就先看看这些人到底有什么目的，也趁着这个机会，至少恢复到能保护自己的程度，然后……
复仇。
御雪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那群孩子露出了一个笑容：
“我明天就去学院。”
然后她转身回到帐篷里，走到角落，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小黑的头。
小黑抬起头，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小黑，”她说，“明天我要去学院了。你陪我一起去。”
小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缩小，它缓缓地游走过来，缠上了她的左手腕，像一条黑色的手链，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皮肤。
她能感觉它的心脏在跳动。
御雪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黑蛇。
她想起了那道银灰色的的印记。
那是手筋断裂后又愈合的痕迹。
不是梦。
一切都是真的。
只是有人把治好了她。
她看了看手腕上的小黑。
笑着说到，“走，小黑。”
她走出帐篷，走进阳光里。
小黑缠在她的手腕上，尾巴尖微微翘起，轻轻摇了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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