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檀香袅袅，一时无声。
台下的诸位皇子，各有心思，或故作镇静，或暗自忐忑。目光都锁定在皇帝身上，全都在等着他最后的决断。
少阁主端坐在最后，面上不显，其实已将这件事情的前后关系全部想通。今日这场议事，从来不是商议，而是通知。
皇帝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声音不高却又字字清晰：“熊族长公主乃是妖庭上六族贵胄，身份高贵，纳入朕的后宫，于礼不合。”
天子一言，便是直接堵死了一条路。五皇子呼了口气，怕是早已料到第一条路是走不通的。
皇帝顿了顿，继续开口道：“太子已有太子妃，中宫之位稳固，不可轻动。而五皇子也早已婚配，不宜再涉及外族联姻。”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六皇子。只有六皇子迷茫地看着兄弟们的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
“老七，你还小，就再等等吧。”
七皇子闻得此言，悄悄松了口气，肩膀明显一垮，面上却不敢显露，眼底掠过一丝侥幸。
皇帝最后转向六皇子，用不容置疑的语调说道：“六皇子，你出身行伍，素有军功。妖族尚武，就由你迎娶熊族长公主，既配得上其身份，也彰显两族永结同好之意。”
“儿臣……遵旨！”六皇子躬身领旨，从其声音中听不出半分情况，仿佛这赐婚就是一道简单的军令。只是，这是一份需要一生去完成的军令。
七皇子暗自庆幸，却也假模假样地叹了一句：“六哥，真是好福气啊！”
五皇子转动佛珠的手也微微一顿，神色中掠过一丝复杂。
太子则闭口不言，无人知晓其心中所想。
少阁主坐在一旁，自始至终一言未发。他看着这位一心只想守土卫国的六哥，心中那点复杂的滋味更浓了。从成婚之日起，他就将成为两族的纽带，纵是荣宠加身，但也永远将他绑在了这段联姻之中。
皇上见无人反对，目光一转：“慕容修！”
“臣在！”少阁主立刻起身，躬身行礼。
“联姻人选已定，即刻将此事通报妖族使团。”皇帝语气凝重，“慕容修，朕命你南诏阁少阁主的身份，同领礼部全权负责熊族长公主和六皇子的婚事。确保大婚顺利进行，不得有误。”
“臣，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都退下吧，朕累了。”皇帝挥了挥衣袖。众人则在太子的带领下，依礼告退。
曹公公送至御书房门外，低身向走在最后的少阁主嘱咐道：“少阁主，陛下对此事极为重视。联姻之事，万不可以有半分差池。”
“公公放心，在下自有分寸。”少阁主微微躬身，语气平静。
四位皇子依次走下台阶，太子殿下转过身拍了拍六皇子的肩头“六弟，委屈你了。”
“为父皇分忧，为大雍安稳，是做皇子的本分。”六皇子淡淡颔首，转头看向身后紧闭的御书房大门，眼神中终究藏着一丝不甘。
七皇子也凑上前来，依然改不了轻佻性子：“六哥，往后可要勤加锻炼身体，好好‘伺候’好熊族长公主，可别惹得长公主不开心，大雍边境太平就维系在你身上啦！”
“七弟休得胡言！”太子殿下皱眉呵斥，五皇子也适时抬手示意，顿感无趣的七皇子，才惺惺闭嘴。
气氛一时微僵，少阁主上前一步，向六殿下抱拳道：“六殿下，您与长公主联姻之事，由在下全权负责。事出仓促，南诏阁会与礼部今日就会与妖族使团共商联姻事宜。按规制，殿下明日早膳后，需往驿馆亲自拜见长公主。在下会全程陪同，还请殿下宽心。”
“好的，多谢八弟。”六皇子拍了拍少阁主手臂，“明日巳时，我自会至南诏阁，与你一同前往驿馆。联姻之事，辛苦你了。”
“六殿下客气了，今日还请早些歇息。”
几人在宫门相互问安，便分道扬镳，少阁主独自一人朝着朱雀门走去。
不多时，便出了朱雀门，门外南诏阁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稳稳地停在南诏阁外。车帘子刚被掀开，一道身影便马上迎了上来，来人正是阿湘。
见少阁主下车，立马上前一步，满脸焦急地问道：“少阁主，陛下这么急着叫你进宫。怕不是妖族使团出了啥事？”
少阁主抬手轻轻拍了拍阿湘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边走边说道：“此事颇为复杂，随我进内厅再说。还有通知厨房给我下碗面条，午饭没吃，宫里也未曾留膳。”
“放心吧，少阁主，我就知道你不会在宫里用膳。已经提前安排好了，刚刚看到你马车回来，就已经通知厨房了。”阿湘快步跟上，刻意压低声音地说道：“方才侦查部传来消息，妖族使团入驻驿馆后，看管极为严密，任何人都不得入内。哪怕是送水、送饭的杂役，都被命令送至大院门口。不得再进一步。”
两人刚步入内厅，仆人便送来新煮的面条，阿湘连忙上前接过并送到少阁主面前，满眼都是关切。少阁主囫囵几口将面条吞下，边吃边将妖族请求联姻、讨论联姻人选、皇帝赐婚于六皇子的事，一一告知阿湘。
阿湘听后目瞪口呆，喝茶的茶杯都差点没拿住。“妖族真的要联姻吗？但联姻有必要这么神秘吗？”
“联姻可能是个幌子。”少阁主放下碗筷，面色凝重“明天我会陪同六殿下一起拜见长公主。可以乘机一探虚实。阿湘，这两天务必派人盯住驿馆。”
“少阁主放心，我这就去增派人员盯住驿馆的一举一动，严查进出人员。我已经拜托仙院的姐妹去进一步了解鬼市的琉璃桃花酥的情况了。”
“做得好，切记不可打草惊蛇。”少阁主颔首，补充道，“妖族毕竟现在未露出马脚，我们不可轻举妄动，以免产生不必要的摩擦。若有任何异常，即刻来报。”
“属下明白！”阿湘应声说道，转身就要往外走，又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道：“少阁主，琉璃桃花酥我还留了几块在案几上，你自己记得吃哦，很好吃的。”
少阁主看着她轻快离开的身影，眼中流过一阵暖意，又摇摇头起身走向案几前。案几上的青花碟中，还剩下三块琉璃桃花酥。“我记得阿湘端过来的时候是八块，入宫之前我们一人吃了一块，还是一人一半啊。”
少阁主随手拿起一块，踱步走至窗台前推开半扇窗，抬头望向驿馆的方向，似有微光起伏，藏着无尽的秘密。
晚上的秋风有点凉，夜空中的明月已经升起，想起下午在御书房中陛下和四位哥哥们讨论联姻人员的画面。他很想问自己：若自己不是南诏阁少阁主，仍在皇子之列，是否会被父皇选中？若真被选中，自己又是否能和六殿下那样，释然接受呢？或者自己是应该庆幸还是应该惆怅呢？
不多时，阿湘便去而复还，脸上还带着几分紧张，快步踏入内厅：“少阁主，有紧急情况！”
少阁主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地说：“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
“根据安排在驿馆周围暗中监视的暗卫汇报：方才在驿馆里，有一道黑影翻墙而出，速度极快。暗卫不敢贸然追踪，只能远远跟着。但终是被对方发现了，暗卫迫不得已与其交手，却发现他用的是仙族法术。”
“仙族法术，这事越来越有趣了。”少阁主用折扇轻叩桌面，蹙眉思考着。“后来如何？暗卫可有受伤吧？”
“那黑衣人与暗卫缠斗十多个回合，骤然发力撞飞暗卫后，消失在西街。还好暗卫只是受了一点轻伤，已经安排他去医疗部治疗了。少阁主，我们是否需要安排人员去西街全面搜查。”
少阁主思考片刻，缓缓摇头：“不可贸然前往，现在已经快接近宵禁时刻。黑衣人只是消失在西街，我们并不知道他的真实目的地。若大张旗鼓地前往西街，必定打草惊蛇。皇城之中，需小心谨慎。若真有仙族潜伏妖族使团中，那黑衣人一定会找机会返回驿馆的，我们只需守株待兔即可。”
话音刚落，门外侍卫突然来报：“禀少阁主，礼部官员已至阁内议事厅。”
“知道了，请他们稍后，我马上就来。”少阁主朝侍卫点了下头。原是在出御书房后，少阁主就拜托曹公公通知礼部官员至南诏阁，共商联姻之事。曹公公办事也很给力，亲自来到还在宫中当班的礼部尚书的公房，宣布了陛下的决定。同时，还安排了几个小太监通知其他主要礼部官员。
“其他事情先放一下吧。”少阁主边理衣衫边说道：“阿湘，传外事部执事及其他主要官员速来议事厅。今晚重中之重是：与礼部把大婚的流程确定下来。此事关乎国体，半句含糊不得。”
“遵命！”阿湘连忙起身就要去找人。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对着少阁主幽幽地问道：“主人，你……是不是有点羡慕六殿下啊？”
正要走出内厅的少阁主，听到此言，脚步一顿，心中无奈翻了一个白眼，头也不回淡淡地说道：“我对联姻，毫无兴趣。”
“晓得啦！”阿湘听闻此言，蹦蹦跳跳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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