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巷子里就已经挤满了人。
挑担的货郎、提篮的妇人、拉车的苦力、蹲在墙根底下等活儿的散工——黑压压的一片,挤在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呼出的热气能在早晨的冷风里凝成一团白雾。
这就是盛京城的早市。
也叫“鬼市“。
因为天不亮就开张,等太阳升起来就收摊。做的是最下等的买卖,收的是最不值钱的破烂,买的人穷,卖的人更穷。
凌渊蹲在巷口的一棵歪脖子树下,眯着眼睛打量眼前的人群。
他在这里混了快两个月了。
两个月的时光,把他从那个浑身是伤、连站都站不稳的逃亡世子,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盛京城底层混混。
他会扒钱了。
不,不是“会“。是“精通“。
那手艺是跟一个叫刘麻子的老头学的。刘麻子今年五十有三,干这行三十八年,手上的功夫比任何人都利索。凌渊在他手底下学了小半个月,学会了三件事——怎么贴近目标,怎么下手指,什么时候收手。
“下三路的活儿,最讲究的是'稳'。“刘麻子蹲在墙根底下,一边抠脚一边教他,“别贪,别急,别手软。看见肥羊,盯准了再下手,一击就走,绝不停留。“
凌渊学会了。
第一次下手,是在城东的布坊巷。他盯上了一个穿绸衫的中年商人,手里的荷包鼓鼓囊囊,一看就是刚从布庄结完账出来。
他挤进人群,故意撞了那商人一下,手指尖儿一挑,荷包就到了自己袖子里。
前后不过一息的工夫。
等那商人发觉不对的时候,他早就钻进人群里没影了。
荷包里有一两碎银,还有十几枚铜钱。
那一两碎银,他拿去换了两个馒头,蹲在城墙根底下吃了三天。
后来他又干过搬运工。
在码头上扛麻袋,一袋一百斤,从船上扛到仓库,来回走一天,挣三十个铜板。干到第三天的时候,他的肩膀就磨出了血泡,疼得碰都不敢碰。
可他还是咬着牙干完了那一个月。
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他没有身份,没有户籍,没有任何一个能证明他“是谁“的东西。盛京城的每一扇城门都有官兵把守,每一个客栈都要验路引,每一条街巷都有巡城的兵丁盘问。
他就像一只老鼠,只能在阴沟里打转,见不得光。
再后来,他去了赌档。
城西有一家赌档,叫“金鳞坊“。老板姓周,是个膀大腰圆的胖子,手底下养着五六个打手,专门看场子、催债、收拾那些输了钱想赖账的赌徒。
凌渊去应聘打手那天,周胖子上下打量了他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话:
“细胳膊细腿的,能打得过谁?“
他没说话,只是一伸手,把周胖子手边那柄切茶用的匕首拔了出来。然后手腕一翻,匕首脱手飞出,钉在三丈开外的木柱子上,入木三分。
周胖子的眼睛亮了。
“行。“他一拍大腿,“就你了。“
从那以后,凌渊就成了金鳞坊的打手。
他的活儿不重——大多数时候是站在门口装装样子,偶尔帮着催一催那些欠债的赌徒。他不主动惹事,出手的时候也很有分寸,从不把人往死里打。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小子是个狠角色。
有一次,一个输了钱的赌徒红了眼,抄起板凳要砸周胖子的脑袋。凌渊眼疾手快,一把扣住那人的手腕,顺势一带一送,那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砸翻了三张赌桌才停下来。
从头到尾,他的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
像这种事,他每个月都要处理个三五起。
金鳞坊的人都知道,新来的这个打手不好惹。
可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没人敢问。
在这年头,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问多了,容易丢命。
这一天,是十月初八。
立冬的前一天。
早晨的鬼市和往常一样乱哄哄的,人挤人,人推人,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味和廉价脂粉的呛人气味。凌渊穿过人群,在巷口的老位置蹲下来,等着看看今天有没有什么活儿。
刘麻子今天没来。
听说是病了,拉了三天肚子,躺在床上起不来。
“老东西八成是吃多了凉的。“旁边一个靠给人扛活为生的散工说,“这天儿越来越冷,再过半个月,这鬼市就该收摊了。“
凌渊没有接话。
他只是眯着眼睛,看着眼前这群为了一口饭拼尽全力的人。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妇人,蹲在墙角底下卖绣品。一双鞋垫,绣了三天才绣完,要价两个铜板。站了一上午,没人问津。
一个断了腿的男人,趴在一块木板上,双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前挪。身后拖着一只破篮子,里面装着几根干柴。他要去城北的煤场,看看能不能换口吃的。
几个半大的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眼睛贼亮贼亮的,一看就是在找下手的目标。他们是这鬼市里最常见的小偷——比凌渊还小的时候就开始干了。
他想起父亲。
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张巨大的舆图,挂在墙上的千里江山图,还有父亲站在窗前久久凝视的背影。
父亲保卫的,是这个天下。
可这些人不这么觉得。
对他们来说,什么忠奸善恶,什么燕王通敌,什么朝廷党争——都是狗屁。
他们只想活下去。
仅仅是活下去,就已经是拼尽全力了。
“让开让开!“
一阵粗暴的吆喝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人群像被劈开的浪一样向两边退去,露出中间一条道来。几个穿着官服的皂隶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手里拿着浆糊桶和纸张,见墙就贴,见柱就糊。
是贴告示的。
凌渊站起身,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他混在人群里,装作看热闹的样子,目光落在那张刚刚贴上去的告示上。
告示上的字很大,墨迹还没干透:
“缉拿要犯:燕王余孽,逆贼凌渊。年约十六,眉心有疤,腰悬长剑。此人穷凶极恶,杀伤官军,罪不可赦。有知其下落者,赏银五十两;擒获到案者,赏银三百两。“
旁边还画着一幅画像。
画得很像。
眉心那道疤痕,那张年轻的脸,还有挂在腰间的那柄剑——分明就是霜寒。
凌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在告示前面站了几息,然后转身,挤进人群里,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一直到他走出鬼市,走到一条僻静的小巷里,他才停下脚步,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心在狂跳。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司马无忌。“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心。
三百两。
擒获到案者,赏银三百两。
这价钱,能让整个窝窝岭的贫民吃一年。
可没有人来抓他。
因为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破旧的灰布短褐,脚上是一双开了口的草鞋。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乱蓬蓬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汗臭味。跟两个月前的那个燕王世子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他那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霜寒剑还在,用破布包着,藏在外衣底下。这两个月里,他无数次想过把这柄剑当掉,换几两银子活命。
可每一次,他都没有下手。
这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是他身为燕王世子的最后一点证明。
他不能丢。
也不敢丢。
“凌渊……“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曾经,这个名字意味着荣耀。燕王世子,文武双全,十六岁就是禁军中的校尉。满盛京城的人都认得他这张脸,都知道他是什么人。
现在,这个名字意味着通缉。意味着杀头。意味着株连九族。
两个月前的世子,如今成了阴沟里的老鼠。
他在巷子里站了很久,直到肚子咕咕叫起来,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有一天没吃东西了。
他转身,朝金鳞坊的方向走去。
今天该去上工了。
金鳞坊在后街的一条深巷里,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大白天也亮着。赌档里乌烟瘴气,人声鼎沸,骰子碰撞的声音和赌徒们疯狂的叫喊声混在一起,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凌渊从后门进去,在角落里换了一身衣服。
打手的统一着装——黑短褐,腰间系着红带子,胳膊上绑着护腕。这是周胖子的规矩,说是这样看着凶,能镇住场子。
换完衣服,他走到前面,在门口的柱子旁边站定。
周胖子今天不在。
听说是去城东办事去了,要晚上才能回来。
他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赌徒,心里盘算着今天的活计。
金鳞坊的午后是最清闲的时候。赌徒们都散了,偌大的场子里只剩下几个打手在角落里掷骰子赌钱,吆喝声断断续续。
凌渊靠在柱子上,眯着眼睛打盹。
就在这时,有人从他身边经过。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他的手背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是一张纸。
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张纸条。
凌渊的心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握紧了那张纸,装作若无其事地塞进袖子里,眼睛却飞快地扫向那个塞纸条的人——
是个灰衣汉子,低着头,走得不紧不慢,混在一群散客里毫不起眼。转身拐进了一条巷子,眨眼就消失在人群里。
凌渊低下头,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条。
纸条被折成小小的一方,边角都磨毛了,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他借着门口暗淡的光线展开,看见上面只写了几个字——
字迹很潦草,像是随手写的,又像是刻意伪装过的笔迹。
“城西老槐巷,尽头枯井旁。戌时。“
没有落款。没有说明。
只有这一行字。
凌渊盯着这张纸条,心跳越来越快。
这是什么意思?
是陷阱?还是有人要见他?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门口的街道。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在注意他。那灰衣汉子早已不见踪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他将纸条攥在手心里,眉头皱成一团。
金鳞坊的日子继续。下午又有几个赌徒进来碰运气,凌渊照常站在门口,装模作样地盘问那些生面孔。
可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
那张纸条像一块烧红的铁,贴在他胸口,烫得他坐立不安。
戌时。城西老槐巷。
去,还是不去?
去,可能是陷阱。
不去,可能永远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他想起窝窝岭的老人。想起那老头说过的话——“有些事,你以后会知道。“
老人被抓走已经两个月了。他没有打听到任何消息。不知道老人是死是活,不知道那些官兵有没有追查到他。
他只能等。
等着那个“以后“到来。
现在,这个“以后“似乎提前出现了。
戌时。
凌渊看了看天色。
还有一个时辰。
他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开了金鳞坊。他没有走大路,而是绕了几条小巷,反复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才朝城西老槐巷的方向走去。
老槐巷是城西一条偏僻的小巷,夹在两排破旧的民房之间,巷子里长着一棵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槐树。树已经枯死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巨大的枯骨手。
巷子尽头,果然有一口枯井。
井口用几块破木板盖着,木板上积满了灰尘,看样子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凌渊在巷口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四周。
很安静。
太安静了。
他握紧霜寒剑,踩着月光走进巷子里。
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自己的心跳上。
他走到老槐树下,站定了。
四周空无一人。
就在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被耍了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头顶上传下来。
“你来得比我想的早。“
凌渊猛地抬头。
一个身影从老槐树的枝丫间落下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那人穿着一身青布衣衫,在月光下站定,面容清俊,眉目温润。
不是那天在金鳞坊门口看他的那个女人。
是另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男人。
“跟踪了我五天。“年轻人的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反侦察的本事不错,可惜还是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凌渊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你是谁?“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从腰间摘下一枚玉佩,在月光下晃了晃。
那是一枚白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细。玉佩的背面刻着两个小字,笔画古朴。
凌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得那枚玉佩。
认得那两个字的笔迹。
“赵“。
“子衿“。
“……赵子衿?“
年轻人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他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
“五年了,凌世子。“
“还好你还记得。“
——第04章入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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