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像野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林越坐在青峰的竹林里,听赵元说完,沉默了很久。
“又出事了?”他问。
“嗯。”赵元的脸色很难看,“有人说灰烬族在山上挖地道,通向天璇宗下面。有人说她们在偷灵气,北山的灵气越来越稀薄就是因为她们。还有人说——”他停了一下,“说你在帮她们害天璇宗。”
林越没有生气,只是皱了皱眉。“这些话从哪儿传出来的?”
“不知道。天璇峰、天权峰、玉衡峰都有人在说。问是谁先说的,没人知道。”赵元攥紧了拳头,“有人在故意散布。”
林越站起来。“我去找宗主。”
宗主殿里,李道明正在看一封信。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节奏很乱。
“你也听说了?”林越问。
“听说了。”李道明放下信,“天璇峰有人联名上书,要求把北山的灰烬族赶走。”
“多少人?”
“三十七个。”李道明看着他,“不算多,但也不少。”
“宗主怎么想?”
李道明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查。谁在带头,谁在散布谣言。”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璇宗三千年的基业,不是一天建成的。但要毁掉,一天就够了。”
他转过身。“林越,你认识一个叫孟川的人吗?”
林越想了想。“天权峰的弟子?好像在大比上见过。”
“就是他。”李道明的声音很冷,“联名上书是他牵的头。散布谣言的也是他。我问过他,他说——‘我只是在为天璇宗着想。’”
“他背后有人吗?”
“不知道。但一个外门弟子,不敢做这种事。”李道明看着他,“他背后一定有人。”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我去找他谈谈。”
“谈什么?”
“谈谈他为什么怕。”
李道明看了他一眼。“去吧。别动手。”
林越走下宗主殿,往天权峰走。天权峰在东南方向,和青峰隔着一座山。路不好走,但林越走得很快。他不想给孟川太多准备的时间。
天权峰的演武场上,几个弟子在练剑。孟川不在。林越问了一个弟子,那人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他在那边。最近一直一个人待着。”
林越往后山走。树林很密,阳光透不下来,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走了大约一刻钟,他看到了孟川。他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摊着一本册子,但没在看。他在发呆。
“孟川。”林越走过去。
孟川抬起头,看到他,脸色变了。“林越?你来做什么?”
“找你谈谈。”
“谈什么?”
“谈谈你在怕什么。”
孟川站起来,退了一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林越在他对面坐下来,“你怕灰烬族。怕她们会伤害你,伤害天璇宗。所以你带头联名上书,散布谣言。你想把她们赶走。”
孟川的手按在剑柄上。“我没散布谣言。我说的是事实。”
“什么事实?”
“她们在偷灵气。北山的灵气越来越稀薄,不是她们偷的,是谁?”
林越看着他。“北山的灵气本来就稀薄。三千年前就是这样。不是因为她们。”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去过。我见过她们种菜、垒墙、熬粥。她们没有偷灵气。她们只是活着。”
孟川沉默了。他的手从剑柄上松开,又握紧,又松开。
“你怕她们,是因为你不了解她们。”林越的声音很平静,“你只听到了谣言,没见过她们。”
“我见过。”孟川的声音很低,“我去过北山。站在山下,远远地看过。”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她们。灰色的皮肤,没有瞳孔的眼睛。她们在看我。”
“然后呢?”
“然后我跑了。”孟川低下头,“我怕。我怕她们会过来。我怕她们会伤害我。”
林越看着他。“她们过来了吗?”
“没有。”
“她们伤害你了吗?”
“没有。”
“那你还在怕什么?”
孟川沉默了。他坐下来,把脸埋在手掌里。“我不知道。我就是怕。她们长得和我们不一样。她们的眼睛没有瞳孔。她们笑起来的声音很奇怪。我不知道她们在想什么。”
林越没有说话。他等了一会儿,等孟川抬起头。
“你知道灰烬族的老人怎么说你吗?”
孟川愣了一下。“怎么说?”
“她说,‘他怕我们。怕了三千年,不是一天能改的。’她没生气。她说——‘等他不怕了,再来。’”
孟川的眼眶红了。“她真的这么说?”
“真的。”
孟川低下头,肩膀在抖。他没有哭出声,但林越能看到他的肩膀在一下一下地抽动。
“林越,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做错了。但你可以改。”
“怎么改?”
“去北山。去看看她们。和她们说说话。喝一碗她们熬的粥。”林越站起来,“怕,就去做。做多了,就不怕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孟川在身后叫他。
“林越。”
“嗯。”
“谢谢。”
林越没有回头。“别谢我。谢你自己。你选的路,你自己走。”
他走出树林,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停下来,闭了一下眼睛。山风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他深吸一口气,往青峰走。
回到青峰的时候,赵元正在空地上等他。“谈完了?”
“谈完了。”
“他怎么说?”
“他说他怕。”林越坐下来,“怕她们长得不一样,怕她们的眼睛没有瞳孔,怕她们的笑声奇怪。他不知道她们在想什么。”
赵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呢?”
“然后我让他去北山看看。喝一碗粥,说说话。”
“他会去吗?”
“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林越看着远处的北山,“那是他的路。他自己走。”
赵元在他旁边坐下来。“林越,你说,我们会不会有一天,不再怕了?”
林越想了想。“会。不会很快。但会。”
那天晚上,林越又去了北山。月亮很圆,照在山道上,亮堂堂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上,能感觉到石板的温度——白天晒过的,晚上还没凉透。
山顶上,灰烬族的老人坐在屋前,手里拿着一把草,正在编什么东西。看到林越,她放下草,站起来。
“你来了。”
“来看看。”
“今天有人来了。”老人的声音很平静,“一个年轻人。他站在山脚下,站了很久。没有上来。”
林越心里一动。“他长什么样?”
“高高的,瘦瘦的。手里拿着剑。”老人想了想,“他一直在看这边。看了很久,然后走了。”
孟川。他来了。他没有上来,但他来了。这是第一步。
“他还会再来的。”林越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怕。怕的人,会再来。”
老人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东西。“你也是怕的人?”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是。我也怕。怕你们被人赶走,怕天璇宗乱,怕我做的不够。”
老人坐下来。“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因为怕也要做。”
老人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竹林。“你和你师父,真像。”
“哪儿像?”
“都不怕怕。”
她低下头,继续编草。林越坐在她旁边,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洒下来,照在灰色的石屋上,照在绿色的菜地上,照在紫色的谷子上。一切都安静,一切都活着。
他下山的时候,在山脚下看到了一个人。孟川。他站在路边,手里没有剑,只有一盏灯。灯是竹条和纸糊的,很简陋,和陈浩做的那盏一样。
“你来了。”林越说。
“来了。”孟川的声音很轻,“站了一会儿。没上去。”
“明天呢?”
“明天再来。”他提着灯,转身走了。灯在风里摇摇晃晃,但没有灭。
林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