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安青澜到公司的时候,办公区已经有人在忙了。
他走到工位,第一眼就看向抽屉上的青竹。盆底刻着“守”字的那一边,严丝合缝压着抽屉的边缘,分毫不差。他蹲下身扫了一眼密码锁,转盘停在他上周五反方向拧乱的位置,数字歪歪扭扭——周末没人动过。
他悄悄松了口气,把背包放下,打开电脑。
邮箱里躺着三封未读邮件。前两封是系统自动推送的周报提醒,第三封是张凯发的,发送时间是周日晚上十一点零三分:
“本周工作安排:安青澜负责内容排期补录、竞品周报、新项目预热方案。所有工作需在周三下班前完成,提交至部门公共盘。”
安青澜把这三项工作逐字看了一遍。内容排期补录是他职责内的事,竞品周报也是他每周固定要做的,但新项目预热方案——这个项目他连立项会都没被通知过,方案框架、核心卖点、目标受众,他一概不知,连项目是给谁做的都不清楚。
他把邮件最小化,没急着回。
九点整,老周端着他那个掉了漆的军绿色保温杯晃过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压低了声音:“看到张凯周日深夜发的邮件了?”
“看到了。”
“那个新项目预热方案,你打算怎么弄?”
“不知道。”安青澜翻开笔记本,目光落在上周写的“三类事”那一行,“这个项目我全程没参与过,连最基础的方案框架都不清楚。”
老周重重叹了口气,杯盖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他就是故意的。给你一个根本无法完成的任务,等你周三交不出来,他就有实打实的理由找你麻烦,甚至往HR报,说你拒不配合工作、能力不达标。”
安青澜没说话,合上笔记本,点开了电脑里的部门项目文件夹,翻了个底朝天。新项目的文件夹里只有一份填了一半的立项申请表,剩下的全是空的,没有方案文档,没有会议纪要,没有客户需求说明,连个对接人联系方式都没有。
他把文件夹关掉,起身去茶水间接了杯温水。回来的时候,在走廊拐角碰见了林晓雅。
林晓雅端着一杯热咖啡,看见他,眼神闪了一下,快步走过来,把他拉到楼梯间的盲区,压低声音说:“你看到张凯发的邮件了?”
“看到了。”
“那个新项目,他上个月底就开了立项会,全组就你一个人没被通知。我当时还特意问他,要不要叫上你一起,他说不用,说你有别的事要忙。”林晓雅的声音越说越小,“他这是明着给你挖坑,等着你往里跳。”
安青澜点了点头,指尖隔着裤袋蹭了蹭那片青竹书签,硬邦邦的触感让他心里稳了几分:“我知道了,谢谢你。”
“那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真的硬着头皮写,如果写不好那就是你的错。”
“先把手头能做的事做完。”
林晓雅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千万小心点,他这几天在办公室没少跟人说你坏话。”
安青澜端着水杯走回工位,坐下来,把张凯邮件里列的三项工作,工工整整抄在了笔记本上:
1.内容排期补录——自己的事,能做
2.竞品周报——自己的事,能做
3.新项目预热方案——别人的事,做不了,也不能揽
他在第三项后面打了个大大的问号,然后翻开了背包里的《墨子》,翻到爷爷批注的《非攻》那一篇。那段他看了无数遍的话,此刻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
“世人都以为非攻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是一味忍让。错了。非攻的核心,是不先动手,不主动挑事,但别人打过来的时候,你绝不能站着挨揍。墨家守城,守的从来不是城墙,是人的底线。你的底线守住了,你的人就立住了。”
安青澜盯着这行字,把指尖塞进嘴里,轻轻咬了一下已经秃得没法再秃的指甲,指腹上全是反复抠出来的毛刺,糙得磨舌头。
他想了很久,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又删,最后给张凯回了一封邮件,字字都留着分寸,也划清了边界:
“张总,您好。关于新项目预热方案,我目前未收到该项目的立项会纪要、方案框架、客户需求说明等核心前期资料,无法推进方案撰写。麻烦您将相关资料发我一份,我收到后会第一时间启动工作,确保按时交付。”
发完邮件,他顺手把这封邮件抄送自己的私人邮箱,存了底。
十点,张凯没回邮件。
十一点,办公室的门开了又关,张凯从里面出来接了两次水,路过他工位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没回邮件。
安青澜没等,也没催。他先把内容排期补录全部做完,又把竞品周报的数据源全部核对整理完毕。这两件事他做了四年,驾轻就熟,只是耗时间,半点难度都没有。
中午十二点,他去食堂吃饭。打了一份番茄炒蛋、一份白米饭,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慢慢吃。
老周端着餐盘坐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盘子:“就吃这个?”
“嗯。”
“特意省钱?”
“也不是,就是没什么胃口。”
老周扒了一口饭,压低声音说:“张凯一上午都没回你邮件,是吧?”
“嗯。”
“他故意耗着你。等周三下班前,他再随便给你发点资料,你根本来不及写,到时候他就有理由在会上说你‘工作拖延、拒不配合’。”老周叹了口气,“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安青澜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用纸巾擦了擦嘴:“我先把手头能做的全部做完,上传到公共盘。他要是一直不给资料,我就把实际情况写清楚,连带着邮件记录,一起上传公共盘,抄送部门所有人。”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啊你小子,学会留证据、划边界了。”
“上周学的。”安青澜站起来,把餐盘放到回收处,“也是我爷爷教的,非攻不是站着挨揍,是守住自己的城。”
下午两点,张凯还是没回邮件。
安青澜把做完的内容排期补录、竞品周报全部打包,命名规范,上传到了部门公共盘,同步发了邮件通知张凯。然后他新建了一个新项目预热方案的文档,在第一行清清楚楚写了一句话:
“截至20XX年X月X日14:00,未收到项目立项会纪要、方案框架、客户需求说明等核心资料,本方案暂无法推进。已于当日上午发邮件向张总申请补充资料,等待回复中。”
他把文档保存好,同样上传到了部门公共盘,和其他同事的项目文件放在了一起。
四点,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二手平台的推送消息。周末挂的那件旧卫衣,50块,被人拍了,钱已到账。
他点开还款计划表,把这50块加上去,还差2460块,就能彻底清掉那笔年化24%的高息网贷。
电脑桌面弹出新邮件信息,是张凯的邮件,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
“安青澜,新项目预热方案是上周就定好的工作安排,你到现在还没启动?周三下班前必须完整提交,没有任何借口。”
安青澜盯着这行字,指尖在键盘上停了几秒,然后回了邮件,依旧字字有据,不卑不亢:
“张总,您好。关于新项目预热方案,我此前从未收到过相关工作安排与项目资料。今日上午已发邮件向您申请核心资料,截至目前仍未收到。请您尽快提供项目相关资料,我收到后会第一时间全力推进,确保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交付。”
发完,他依旧把这封邮件抄送了自己的私人邮箱,存好了底。
五点下班时间到,张凯也没回邮件。
安青澜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时候,老周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的邮件,都好留底没?”
“都留了,抄送私人邮箱。”
“那就行。”老周点了点头,“他要是敢在明天的周会上拿这个说事,你就把邮件记录翻出来,投屏给全组人看。他给不了资料,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
安青澜笑了笑:“我知道。”
他拎起背包,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林晓雅从后面追上来,往他手里塞了一盒温牛奶。
“看你今天中午就吃了点米饭,拿着,垫垫肚子。”
安青澜接过来,牛奶盒是温的,不知道她在手里捂了多久。
“谢谢。”
“别谢我。”林晓雅按了电梯按钮,撇了撇嘴,“我就是看不惯有些人,天天就知道欺负老实人。”
电梯来了,两个人走进去。门关上的瞬间,林晓雅突然看着他说:“你那个笔记本上,天天总翻来覆去看,到底写什么啊?我看你一有事就翻。”
安青澜愣了一下,然后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三类事”那一页,递给她看。
林晓雅接过来,轻声念了出来:“自己的事,别人的事,老天的事。”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亮:“这是你自己写的?”
“是我爷爷教我的道理,我记下来。”
林晓雅把笔记本还给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认真地说:“你爷爷一定是个特别厉害、特别通透的人。”
“他就是个普通的中学历史老师。”安青澜把笔记本放回背包,指尖碰到了那沓《墨者行》的稿纸,“教了一辈子书,退休后还在研究墨家思想。上个月我整理他的旧物,翻到了他自己写的一本小册子,叫《墨者行》,把墨家思想拆成了五篇,全是普通人过日子的大白话。”
“五篇?”
“嗯,节用、兼爱、非攻、尚贤、非命。”
林晓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能借我看看吗?我太想看看了!”
“等周末,拍完整的照片发给你。”
电梯到了1楼,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去,外面的晚风很大,吹得林晓雅的头发飘了起来,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安青澜。”
“嗯?”
“我觉得你最近真的变了好多。”
“哪里变了?”
“以前你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什么亏都默默吃,连个‘不’都不敢跟人说。现在不一样了。”她顿了顿,笑着说,“现在你像个活生生的人了,不是谁都能使唤的工具人。会说‘不’了,会留证据了,还会用规矩把别人甩过来的锅踢回去了。”
安青澜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把手里的空牛奶盒捏扁,扔进了路边的分类垃圾桶。
两个人走到地铁站口,林晓雅挥了挥手:“明天见,你可千万别怂!”
“明天见。”
安青澜走进地铁站,刷卡进站,站在站台上等地铁。隧道里的风呼啸着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他靠在冰凉的柱子上,翻开笔记本,又看了一遍那五句他抄下来的话:
·节用:不花钱的底气——省
·兼爱:不讨好的底气——分
·非攻:不打架的底气——守
·尚贤:不求人的底气——修
·非命:不信命的底气——走
今天他用的,就是“非攻”。他没有先动手挑事,没有当众和张凯撕破脸,也没有站在原地挨揍、默默接下这个必死的坑。他用邮件留好证据,划清工作边界,把不属于自己的责任,稳稳地挡了回去。
这不是打架,是守城。守住自己的底线,守住自己的饭碗,守住自己的本心。
地铁来了,他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站着。车厢里挤满了下班的人,有人面无表情地刷着短视频,有人闭着眼睛靠在扶手上打瞌睡,有人盯着窗外黑洞洞的隧道发呆,全是和他一样,在临江城打拼的普通人。
安青澜把笔记本塞回背包,手指碰到了那片磨得光滑的青竹书签。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掌心里。书签被他摸了无数次,滑溜溜的,竹节凸起的地方,像爷爷手指上握了一辈子笔磨出来的老茧。
他把书签小心翼翼地塞回衬衫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拉好了背包的拉链。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推开门,窗台上那盆新买的青竹,在楼下路灯的微光里晃了晃叶子。另一盆之前蔫过的青竹,叶子现在也开始恢复精神,如果把两盆并排摆时肯定像隔着几十年的时光,两代人并肩站在了一起。
他换了拖鞋,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一包红烧牛肉味的泡面。等面泡好的间隙,他坐在窗边,翻开笔记本,在“非攻”那一行的后面,工工整整加了一笔:
今日守住了。没退。
面泡好了,他端起来吃了一口。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吃起来,比平时香。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晓雅发来的微信。
林晓雅:到家了吗?
安青澜:到了,在吃面。
林晓雅:又吃泡面?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安青澜:省钱。省下来的不是钱,是心气。
林晓雅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又补了一句:你现在说话,真的越来越像教书先生了。
安青澜看着屏幕,笑了。
安青澜:也许吧。
他把手机放下,把泡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不剩,起身把碗洗了。窗外的路灯亮得安稳,楼下有小孩追着跑的笑声,有邻居家的狗在叫,有夫妻拌嘴的声音,全是人间最真实的烟火气。
他坐在窗边,盯着那盆迎风晃着叶子的青竹,看了很久。
银行卡里的存款不多,身上还有2460块的债没还清,明天上班还要面对张凯的刁难。但又不知道为什么,压在他心上三年的那块石头,现在好像越来越轻了。
他知道,明天周会上,张凯不会善罢甘休。那封邮件、公共盘里的文档,他都准备好了。
明天,才是真正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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