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天衡来使

  夜袭过后的第二天,雾泽城上空仍压着一层散不尽的黑云。

  旧矿那边的黑火终于弱了些,却始终没有彻底散掉。远远望去,那片山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烧黑了一样,连周围几道山梁都阴沉得厉害。

  慕家门前的气氛也压得很。

  昨夜死了人。

  祠堂见了血。

  旧矿起了黑火。

  整座雾泽城稍微有点耳目的人都知道,慕家出大事了。

  所以当天刚到辰时,慕家门前便已站了不少来探风向的人。顾家、韩家、城主府旁支,甚至连平日极少过问慕家内事的几位老商会掌柜,都远远派人守在街口。

  谁都想看,这场乱局最后会把慕家推到哪里。

  也就在这时,天边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却极稳的破空声。

  众人抬头。

  只见一艘素青飞舟自云层中缓缓落下,舟身不过数丈长,没有皇道大舟那种张扬威势,却胜在稳得可怕。飞舟两侧各绣一道极淡云纹,舷边挂着一面小旗。

  旗上只有两个字。

  天衡。

  慕家门前顿时安静得针落可闻。

  片刻后,飞舟停稳。

  三人自舟上走下。

  为首者是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青袍整洁,眉目平淡,气息收得极深。若不是他下舟时那一步落地,竟让周围几名锻骨三重的执事都下意识屏了一瞬气,很多人甚至会觉得他只是个普通教习。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此人不简单。

  他身后是一男一女两名年轻弟子,皆穿素青云纹袍,腰间悬着同样式样的木牌。

  宁见月从慕家门内走出时,神色并不意外。

  显然,她早就知道这批人会来。

  慕北山亲自迎上前,拱手:

  “雾泽慕家,大长老慕北山,见过天衡宗使者。“

  那中年男子略一点头。

  “天衡宗外门执律,许观澜。“

  名字一出,慕烬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人,便是把他和宁见月带离雾泽城的人。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接触到的、来自天衡宗的大人物。

  许观澜没有寒暄太久,开口便直入主题。

  “旧矿黑火、血阙现踪、寒月别院弟子在此查案。“

  “天衡宗既然知道了,就不可能当没看见。“

  他说话时,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宁见月和慕烬身上。

  尤其在看见慕烬胸口那枚即便隔着衣料,也仍隐约带着一点热意的黑鳞时,他眼底明显掠过一丝异色。

  那一瞬很短。

  却还是被慕烬捕到了。

  这让他更加明白,黑鳞这东西,放到天衡宗眼里,也绝不只是一个边城少年身上的古怪饰物。

  “你便是慕烬?“

  “是。“

  “旧矿里活着走出来的人,也是你?“

  “是。“

  许观澜看了他两息,没有继续追问旧矿经过,只道:

  “伸手。“

  慕烬照做。

  对方两指轻轻搭上他腕骨。

  这一下看似平常,可慕烬却明显感觉到,一股极细极稳的气在自己经脉里绕了一圈,连胸前黑鳞都像被轻轻碰了一下。

  片刻后,许观澜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

  “骨火杂,却不乱。“

  “命很硬。“

  旁边一名慕家族老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一丝喜色,像是想借机往慕家脸上贴金。

  可许观澜下一句话,便把这点喜色全堵了回去。

  “这样的苗子,放在雾泽城,只会被养废。“

  四周顿时一片寂静。

  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随口一说。

  而是在告诉慕家,也在告诉周围所有盯着这里的人,这个叫慕烬的年轻人,已经不该继续留在雾泽城里了。

  宁见月站在一旁,神色倒是平静得很,仿佛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句。

  许观澜收回手,又看了看慕北山:

  “旧矿之事,天衡宗后续自会派人接手。宁见月本就要回山。“

  他说到这里,语气依旧平淡。

  “慕烬,我也要带走。“

  慕家门前,瞬间安静得连风都像停了。

  这不是征询。

  更不是商量。

  这是通知。

  也是切断。

  切断慕长烈继续在雾泽城里动手的那条最方便的路。

  慕长烈站在人群后方,脸色一下子难看到了极点。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慕烬一旦跟着天衡宗离开,许多事情就再也不会完全落在慕家掌控里了。旧信、黑鳞、旧矿、甚至慕玄策当年的旧案,都有可能顺着这条线真正接到外头去。

  可慕北山却只沉默了片刻,便缓缓拱了拱手。

  “能入天衡宗,是慕家后辈的机缘。“

  这一句出口,等于彻底定了。

  旁边几位原本还想说点什么的族老,也都只能把话咽回去。

  因为他们很清楚,慕家现在能答应,还算体面。

  若真要硬拦,以天衡宗的行事,最后只会让场面更难看。

  慕烬站在原地,心里却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所谓机缘背后,还有另一层意思。

  慕北山是在借天衡宗的手,保他的命。

  若继续留在慕家,慕长烈和血阙绝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活路。

  可一旦上了天衡宗的飞舟,至少在明面上,就没人敢轻易在路上把他收掉。

  许观澜没有再多说,只留下一句:

  “明日清晨,离城。“

  说完,便转身离开。

  飞舟重新升空时,周围所有窥探的目光也都跟着复杂起来。

  有人羡。

  有人惊。

  也有人在心里快速盘算,慕家这一次旧矿出事,到底是要倒,还是反而会借着天衡宗这根线,再挣出一条活路。

  而慕烬站在慕家门前,第一次真正感到,雾泽城这片压了他十六年的天,已经开始裂口了。

  只是那裂口后面,未必全是光。

  也可能是更高、更冷、也更险的天。

  可无论如何,总比留在原地等死强。

  而且这一次,是他自己走上去。

  不是被人拖着走。

  这一点,已经够了。

  至少比留在原地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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