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那年春天，沈星遥坐上了去上海的火车。
KRC车队的青训营在那里。顾柏薇亲自打电话来，说F1学院赛的选拔营下个月开始，如果她想来，就提前到车队基地报到。
“F1学院赛？”沈星遥在电话里问。
“全女性的方程式赛事。”顾柏薇说，“赛车是F4级别的，马力不大，但对新人来说刚刚好。你的对手会是全世界最优秀的年轻女车手。”
“我什么时候能去？”
“下周一。”
沈星遥看了一眼日历。
今天是周四。
“我周一准时到。”她说。
挂掉电话，她转头看向沈蔚。
沈蔚靠在车库的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杯茶。
“下周一。”沈星遥说。
“我听到了。”
“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沈蔚想了想。
“别把咖啡洒在赛车服上。”她说。
“就这样？”
“还要什么？”
沈星遥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走过去，抱了抱沈蔚。
很紧，但很短。
“我会想你的。”她说。
沈蔚拍了拍她的背。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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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远山送她到火车站。
沈蔚没有来。
她说车库里有一台发动机要调，走不开。
但沈星遥知道，她只是不喜欢送别。
“到了给我打电话。”沈远山站在站台上，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这是你爱吃的卤味，火车上吃。这个是水果，已经切好了。这个是——”
“爸爸。”沈星遥打断他，“我只坐四个小时的火车。”
“四个小时也要吃东西啊。”
“……好吧。”
她接过保温袋，掂了掂。
很沉。
至少有三斤。
“你回去吧，”她说，“车停太久会被贴条的。”
“我再待一会儿。”
“爸爸。”
“好好好，我走我走。”沈远山后退了两步，但没有转身。
沈星遥看着他。
他站在人群里，不算高，也不算帅，头发有些花白，眼角有皱纹。
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
但他是她的爸爸。
“爸爸。”她又叫了一声。
“嗯？”
“我会赢的。”
沈远山笑了。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记得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沈星遥拎着三斤卤味上了火车。
坐在座位上，她拉开保温袋，看到里面除了卤味和水果，还有一张纸条。
是沈蔚的字迹。
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方向盘在你手里。路在你脚下。别怕。”
沈星遥把纸条折好，放进钱包里。
然后她看着窗外，看着站台一点一点往后退，看着城市一点一点变小。
火车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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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RC车队基地在上海郊区。
一个巨大的园区，有办公楼、有厂房、有模拟器训练室、有一条测试赛道。
沈星遥站在门口，仰头看着大门上巨大的logo，深吸了一口气。
“你挡着路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星遥转头。
一个女孩站在她后面，大概十六七岁，瘦高个，短发，背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背包。
“不好意思。”沈星遥让开。
女孩走过她身边，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你是新来的？”
“嗯。”
“哪个组的？”
“F1学院赛选拔营。”
女孩的表情变了一下。
“哦，”她说，“我也是。”
然后她伸出手。
“江晚晴。”
“沈星遥。”
两只手握在一起。
江晚晴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握力很大。
“我听说过你。”江晚晴说，“全国卡丁车冠军。”
“我也听说过你。”沈星遥说，“亚洲卡丁车锦标赛第三名。”
江晚晴笑了。
“那我们来比比看，”她说，“谁更快。”
“好啊。”沈星遥说。
两个女孩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走进了大门。
谁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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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比沈星遥想象的更大。
也更强。
模拟器训练室里摆着六台F4级别的模拟器，屏幕上的赛道她只在视频里见过。体能训练馆里有专业的力量训练设备，墙上贴着每个学员的训练数据。教室里白板上写着这周的课程安排——空气动力学基础、轮胎管理、比赛规则、媒体应对。
“这不是开车。”沈星遥小声说。
“开车只是一部分。”旁边一个声音接话。
沈星遥转头。
是一个戴眼镜的女孩，圆脸，扎着马尾，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我叫方知行。”女孩自我介绍，“我也是选拔营的。你是沈星遥对吧？我看过你的比赛录像。你在最后一个弯道的走线很有特点，出弯速度比平均快0.15秒。但你的进弯点选择有时候偏保守，可能是刹车点判断的问题。”
沈星遥愣了一下。
“你……你是车手？”
“不是。”方知行推了推眼镜，“我是策略分析师。我不会开车。但我知道怎么赢。”
“怎么赢？”
方知行翻开了她的笔记本。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图表、赛道地图。
“比赛不只是比谁快，”她说，“还比谁聪明。轮胎策略、进站时机、赛道上的位置博弈——这些东西和速度一样重要。”
沈星遥看着她，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
但奇怪的方式，让她觉得有意思。
“你想跟我一组吗？”她问。
方知行抬头看她，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在邀请我？”
“对。我需要一个聪明人。”
方知行笑了。
“成交。”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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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拔营的第一天，所有学员在会议室集合。
大概二十个人，全是女孩。年龄从十五岁到十八岁不等，来自全国各地。
顾柏薇站在讲台上，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欢迎来到KRC青训营。”她说，“你们是全国最优秀的年轻车手。但‘最优秀’这三个字，在这里什么都不是。”
会议室里很安静。
“从今天开始，你们要从零开始。”顾柏薇继续说，“卡丁车的成绩在这里不算数。你们过去拿过的奖杯在这里不算数。你们的父亲、母亲、教练曾经是谁，在这里也不算数。”
她停顿了一下。
“这里只算一件事——你们有多快。”
没有人说话。
“接下来四周，你们会接受体能测试、模拟器测试、赛道测试。成绩最好的六个人，会进入F1学院赛的正式名单。其他人，回家。”
顾柏薇说完，转身走了。
皮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会议室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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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周的体能测试，沈星遥排名第四。
不是最好，也不是最差。
但不够好。
“你的上肢力量偏弱。”体能教练把数据表递给她，“F4赛车的转向比卡丁车重很多，你的手臂力量撑不了整场比赛。”
沈星遥看着数据表，没有说话。
“你需要加练。”方知行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拿着另一份数据表，“我帮你分析了所有人的体能数据。你的核心力量排第二，心肺排第三，但上肢力量只排第七。如果你每天加练三十分钟上肢，两周之内可以追到前四。”
“你怎么有所有人的数据？”沈星遥问。
方知行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我认识体能中心的助理。”
“……”
“她是我室友。”
沈星遥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看起来更可怕，但和她做队友感觉还不错。
“行，”她说，“加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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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拟器测试，沈星遥排名第二。
第一名是江晚晴。
“你的走线没问题，”江晚晴站在模拟器旁边，看着屏幕上回放的数据，“但你进弯的时候刹车太晚了。虽然你能救回来，但风险太大。在真实赛道上，这样开十次会有一次失控。”
沈星遥皱了皱眉。
“我没有失控过。”
“那是因为你的反应速度够快，每次都能救回来。”江晚晴说，“但救回来不代表没问题。你是在用天赋补漏洞。等到了更高级别的比赛，漏洞会越来越大，天赋补不了。”
沈星遥沉默了。
江晚晴说得对。
她知道。
“你怎么看出来的？”她问。
“因为我以前也这样。”江晚晴说，“后来我改过来了。改完之后，我的圈速快了0.2秒。”
沈星遥看着她。
江晚晴的眼神很平静，没有炫耀，也没有居高临下。
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教教我。”沈星遥说。
江晚晴笑了。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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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道测试在第三周。
上海国际赛车场，F1中国站的举办地。
沈星遥第一次站在F1级别的赛道上，看着那条长长的直道，心跳加速了。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兴奋。
“这是你的第一次。”顾柏薇站在她旁边，“感觉怎么样？”
“想开。”沈星遥说。
顾柏薇笑了。
“那就去开。”
沈星遥戴上头盔，坐进F4赛车的驾驶座。
这辆车的马力比她开过的任何车都大。方向盘更重，刹车更灵敏，一切都不同。
她发动引擎。
声音比卡丁车低沉，像一头沉睡的野兽被唤醒。
“赛道温度32度，风向东南，风速2.3米每秒。”方知行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轮胎最佳工作窗口在第一圈和第二圈之间。建议你第一圈暖胎，第二圈做成绩。”
“知道了。”
沈星遥踩下油门。
赛车冲出发车线。
那一刻，她忘记了一切。
忘记了数据、忘记了策略、忘记了顾柏薇和江晚晴和方知行。
只剩下她和车。
还有赛道。
第一圈，她在熟悉赛车。
方向盘的重量、刹车的行程、油门响应的时间——每一台车都不一样，她需要时间去感受。
第二圈，她开始推进。
直道末端，刹车点比她预想的更远。她咬着牙晚刹了五米，车身在重刹下微微摆动，但稳住了。
进弯，弯心，出弯。
方向盘在手里颤抖，像在说话。
她在听。
“这一圈，1分58秒3。”方知行的声音有些激动，“比江晚晴的最快圈速快0.1秒。”
沈星遥没有回答。
她还在听。
车在告诉她什么。
轮胎说，还可以再晚一点刹车。底盘说，路肩可以多压一点。发动机说，转速还可以再拉高五百转。
第三圈，她试了。
直道末端，再晚刹五米。
这一次，车身摆动得更厉害，但她没有松油门。
进弯的速度太快了，车头推向外侧。
她松了一点油门，车身回正，咬着弯心过去。
出弯，全油门。
引擎的轰鸣声尖锐得像在尖叫。
“1分57秒9！”方知行的声音变了调。
沈星遥冲过终点线，慢慢减速。
她笑了。
在头盔里面，没有人看到。
但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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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方知行把数据表递给她。
“你今天跑了第三快的圈速。”她说，“比江晚晴快0.2秒。”
“第三快？第一是谁？”
“一个叫林小曼的。她跑了1分57秒5。”
沈星遥皱了皱眉。
林小曼。全国赛的亚军。她赢了那场比赛，但林小曼一直跟在后面。
“她的走线和刹车点都很标准，”方知行说，“没有你的天赋好，但比你的稳定。”
“稳定比天赋重要？”
“在长距离比赛中，稳定比天赋重要。”方知行推了推眼镜，“你的最快圈速比她快，但你的圈速波动比她大。一场比赛二十圈，你的平均圈速不一定比她快。”
沈星遥沉默了。
“你需要学会控制。”方知行说，“不是每一圈都要推到极限。有时候慢一点，反而会更快。”
“这话听起来像我妈说的。”
“你妈很聪明。”
沈星遥笑了。
“是的，”她说，“她很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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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拔营的最后一天，成绩公布了。
入选F1学院赛正式名单的六个人：
第一名，林小曼。
第二名，江晚晴。
第三名，沈星遥。
第四名，姜一燃。
第五名，苏念卿。
第六名，周小雨。
沈星遥看着名单，没有说话。
第三名。
不够好。
“不满意？”顾柏薇走到她旁边。
“不满意。”
“那明年拿第一。”
“今年就要。”
顾柏薇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
“那就今年。”她说，“F1学院赛下个月开始。你准备好了吗？”
沈星遥握紧了拳头。
“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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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星遥给沈蔚打了电话。
“妈妈，我入选了。”
“我知道。我在看名单。
“你怎么看到的？”
“网上有。”
沈星遥愣了一下。
“你在搜我的名字？”
沈蔚沉默了两秒。
“没有。”她说。
“骗人。”
“……偶尔看一眼。”
沈星遥笑了。
“我拿了第三名。”她说。
“不够好。”沈蔚说。
“我知道。明年我会拿第一。”
“明年太久了。今年。”
沈星遥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今年。”
电话那头，沈蔚也笑了。
“吃饭了吗？”她问。
“吃了。基地食堂的饭。”
“好吃吗？”
“一般。”
“你爸说他想你了。”
“他说的？”
“……我说的。”
沈星遥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我也想你了。”她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那就好好开，”沈蔚的声音有些哑，“开完了回来，我给你做糖醋排骨。”
她一直感觉老沈的排骨做的有点甜，但是……还真挺想的。
“好。”
沈星遥挂了电话，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夜空
上海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飞机的灯光一闪一闪。
但她觉得，那也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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