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林国际赛道,萨基尔。
四月的巴林热得像一口蒸锅。沈星遥从运输车上跳下来的时候,一股热浪迎面扑来,空气里弥漫着沙尘和沥青的味道。
“五十七度。”方知行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赛道温度数据,推了推眼镜,“比去年同期的平均温度高了四度。”
“意味着什么?”沈星遥问。
轮胎。”方知行的表情很严肃,“在这种温度下,轮胎的最佳工作窗口只有两到三圈。过了那个窗口,抓地力会断崖式下降。”
沈星遥蹲下来,用手掌贴在维修区的水泥地上。烫的。不是热,是烫。她想象着沥青赛道的表面温度,应该比这里还要高十度。
“所以策略是?”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前十分钟不要推。”方知行翻开笔记本,“前两圈暖胎,第三圈做第一个飞驰圈,然后进站冷却轮胎,最后五分钟再做第二个飞驰圈。”
“太保守了。”
“是聪明。”方知行合上笔记本,“林砚秋也是这个意见。”
沈星遥转头看向车库。林砚秋正蹲在赛车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眉头紧锁。她走过去,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林砚秋没有抬头。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上的数据图表不断跳动。过了大概一分钟,她终于开口了。
“你的刹车习惯在高温下会有问题。”
“什么问题?”
“你习惯晚刹车,这本身不是问题。但在高温下,刹车系统的温度会比你习惯的高至少一百五十度。如果你还用同样的刹车点,到第五圈刹车就会衰减。”沈星遥皱了皱眉。“那你的建议?”
“刹车点提前五米。不是保守,是为了让刹车 survive整场比赛。”林砚秋终于抬起头,看着她,“在巴林,完赛比单圈速度重要。”
沈星遥沉默了几秒。她想起铃鹿,想起林砚秋说的“赛车是马拉松,不是冲刺跑”。她想起赛后沈蔚发来的消息:“第二名会让你知道自己还差什么。”
“好,”她说,“我试试。”
排位赛在下午四点开始。
太阳还挂在天上,把赛道晒得发白。沈星遥坐进赛车,系好安全带,戴上头盔。耳机里传来方知行的声音。
“赛道温度五十九度,风向西北,风速每秒三点二米。轮胎最佳工作窗口预计在第一圈和第二圈之间。建议第一圈暖胎,第二圈做成绩,第三圈直接进站。”
“收到。”
引擎发动。沈星遥驶出维修区,汇入赛道。
第一圈,她在熟悉赛道温度。方向盘传来的感觉和铃鹿完全不同——路面更滑,抓地力更小,每一个弯道都像是在冰面上驾驶。她按照林砚秋的建议,刹车点提前了五米。
“圈速两分零三秒八。”方知行报出时间,“慢了点,但稳定。”
第二圈,她开始推进。刹车点还是提前五米,但出弯的油门比平时踩得更早。赛车在弯心微微侧滑,轮胎发出尖锐的嘶叫,但她控制住了。
“两分零二秒一。”方知行的声音有一点点激动,“比你的练习最快圈速快零点三秒。”
沈星遥没有说话。她在感受轮胎。前轮已经开始有一点颗粒化了——才第二圈。
“进站。”她说。
“收到。这一圈结束直接回维修区。”
她把车开回车库。林砚秋立刻蹲下来检查轮胎,手指在胎面上摩挲了一下,皱起眉头。
“颗粒化比预想的严重。”她说,“最后五分钟再出去。轮胎需要时间冷却。”
沈星遥摘下头盔,靠在座椅上。汗水从额头淌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车库里没有风,只有排风扇的嗡嗡声。
“喝水。”姜一燃递过来一瓶水,瓶身上还挂着水珠,“你脸红了。”
“热的。”
“骗人。你每次紧张都脸红。”
沈星遥瞪了她一眼。姜一燃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别紧张,”姜一燃说,“你排位赛从来没出过前三。”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星遥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不是赛道不一样,不是车不一样,是她自己不一样了。以前她只想快,只想赢。现在她在想刹车点、轮胎温度、完赛率。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反而没有以前那么纯粹了。
“你在想太多。”姜一燃说,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开车的时候不要想。你妈说的。”
沈星遥愣了一下。姜一燃说得对。沈蔚说过——开车的时候不要想,去感受。车会告诉你一切。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
最后五分钟,她重新戴上头盔。
“出去跑一圈,”方知行在耳机里说,“不用太拼,安全为主。你的排位赛成绩已经排在第三了。”
“第三不够。”沈星遥说。
“那你想第几?”
“第一。”
她只要第一!
她驶出维修区。
这一次,她没有想刹车点,没有想轮胎温度,没有想任何数据。她只是开。方向盘在手里微微颤抖,像在说话。她在听。
第一段,她比自己的最快圈速快了零点一秒。
第二段,又快了零点一五秒。
第三段,最后一个弯道。她没有提前刹车,没有保守。她按照自己的节奏,晚刹车,丢进弯心,全油门出弯。
轮胎在尖叫。车身在侧滑。但她控制住了。
“两分零一秒三!”方知行的声音几乎在尖叫,“杆位!你是杆位!”
沈星遥冲过终点线,慢慢减速。她没有欢呼,没有挥拳。她只是握着方向盘,嘴角微微翘起。
车告诉她了。她只是终于开始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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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赛在第二天傍晚。
巴林的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赛道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沈星遥坐在车里,从第一排的发车格望出去,前方的直道像一条灰色的河流,延伸到远方的黑暗中。
“五盏红灯,”方知行的声音很平静,“灯灭就起步。注意一号弯,所有人都会挤在一起。”
“我知道。”
红灯一盏一盏亮起。沈星遥踩下油门,引擎的转速稳定在八千转。她的手放在离合上,等待。
灯灭。
她松开离合,油门踩到底。赛车弹射出去,推背感把她压在座椅上。一号弯,她守住内线,三台车挤在她旁边,金属的碰撞声从身后传来,但她没有回头。
“安全。”方知行说,“你排在第一。”
前五圈,她稳稳地领跑。每一圈,她都在听车说话。轮胎在说温度刚好,刹车在说还能再撑一会儿,发动机在说我很舒服。
第六圈,黄旗亮了。
“二号弯有事故,”方知行说,“安全车出动。”
安全车从维修区驶出来,黄色的灯光在夕阳下闪烁。沈星遥减速,跟在前车后面。所有车排成一列,慢速绕圈。
“轮胎温度会掉,”方知行说,“重新发车的时候注意。”
“我知道。”
安全车带跑了四圈。重新发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赛道两旁的灯光把沥青照得发白,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
沈星遥看了一眼后视镜。身后是林小曼的赛车,车灯在黑暗中亮着,像两只眼睛。
“重新发车,三圈后轮胎才能回到工作温度。”方知行说。
“不用三圈。”沈星遥说,“两圈就够了。”
第十圈,她开始加速。每一圈,她都在拉开与林小曼的距离。一圈快零点三秒,两圈快零点六秒。第十五圈的时候,领先优势已经超过三秒。
“你的圈速很稳定,”方知行说,“比排位赛的平均圈速还快零点二秒。”
因为刹车点提前了。”沈星遥说,“出弯速度反而更快。”
“林砚秋会很高兴听到这个。”
第十八圈,沈星遥开始遇到慢车。这是巴林赛道的特点——赛道窄,慢车多,超车不容易。
“前方有慢车,是三车的周小雨。”方知行说,“她的速度比你慢两秒。注意她的走线,她有时候不稳定。”
沈星遥追上周小雨的时候,是在第十一号弯。周小雨的走线很宽,出弯的时候偏向了外侧。沈星遥抓住机会,从内线切入,两台车并排驶出弯道。
直道上,沈星遥的油门踩到底,引擎在尖叫。她超过周小雨,继续向前。
“漂亮。”方知行说。
第二十三圈,最后一圈。沈星遥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赛道边的计时器显示她的总成绩领先林小曼四秒七。
第一名。
她把车开回维修区,摘下头盔。汗水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赢了。”她在无线电里说,声音有一点点哑。
“赢了。”方知行的声音也在发抖,“你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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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奖台上,沈星遥站在最高处,手里举着奖杯。
左边是林小曼,右边是江晚晴。三个女孩,三束花,三张笑脸。香槟的味道呛得她直咳嗽,姜一燃在台下冲她竖大拇指。
台下,方知行举着手机在录像,嘴角翘得老高。林砚秋靠在车库门口,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图表显示着沈星遥这一圈的每一个弯道、每一个刹车点、每一次油门开度。
她的嘴角也翘了一下。
顾柏薇站在远处,双手抱胸,表情平静。但她旁边的助理看到她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这孩子,和她妈一样快。”
收件人是沈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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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沈星遥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亮了。
沈蔚发来一条消息。
“看了。很好。”
然后是第二条。
“但你的第十一号弯出弯速度还是慢了一点。路肩可以多压五公分。”
沈星遥笑了。她打字回复。
“知道了。下次注意。”
然后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巴林夜景。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沈远山。
“卤味给你寄了,应该后天到。巴林的饭吃不惯吧?我多放了你爱吃的辣。”
沈星遥盯着屏幕,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打字。
“爸,我想吃糖醋排骨。”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等你回来。”
沈星遥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巴林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但她听到的不是空调。
是引擎的声音。
是那台蓝色赛车的声音。
它在说,我还在跑。
永不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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