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公历3150年,三月末,石溪村。
冬去春来,黑暗森林边缘最后一点残雪也已消融,墨绿色的新芽在村外的荒野上倔强地探出头。石溪村学,迎来了开学的第三个月。
学堂内,二十多个孩子正埋头默写,只有炭笔划过粗糙麻纸的沙沙声。林深缓步行走在孩子们中间,目光沉静地扫过一张张稚嫩而专注的脸庞。
三个月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当初那些面黄肌瘦、眼神躲闪的孩童,脸上多了些健康的红润,眼神也变得明亮而笃定。
教学成果是显著的。在最初的识字启蒙后,林深进行了三次内部考核,根据学习进度、理解能力和心性,筛选出了五个重点培养对象:铁匠之子小汤姆、猎户之女莉莉(村里罕见的识字女童)、木匠家的二儿子石头,以及村东头一对双胞胎兄弟阿木和阿林。这五个孩子,天赋或许有高低,但都异常刻苦,是林深冲击半年后“城邑考核”的核心希望。
林深的教案早已细化。他不仅教授那五百常用字,还将其融入简单的故事和日常应用;算学从数数延伸到基础的四则运算和简单应用题;
《帝国启蒙训》的背诵和理解更是每日必练。他甚至从老马修那里请来一位曾当过几年城邑卫兵的老兵,每隔几天教孩子们站姿、行走和一些最基本的行礼规范——这是林深推测“基础考核”中可能存在的“体魄礼仪”部分。
除了教学,林深自身的计划也在稳步推进。那本无名册子,他每晚研习不辍。虽然依旧感应不到所谓的“气”,但按照其中图示调整呼吸、静坐冥想,确实让他精神更容易集中,体力也似乎好了些,至少每天应对繁重的教学和杂务不再感到过度疲惫。他将其归结为一种特殊的、有强身健体之效的呼吸法,或许对修炼入门有益,但并非正统法门。
经济方面,他利用老乔治的草药图鉴,在村民的协助下,于黑暗森林外围安全区域,成功辨认并采集了几种较为常见、但村中草药翁老库克之前未曾充分利用的草药。
经过简单炮制后,他托偶尔来往的行脚商人,带去黑石城,换回了一些钱币和必需品,如更耐用的纸张、新的炭笔,甚至几本便宜的旧书。
这笔微薄的收入,不仅补贴了学堂用度,也让林深有了一点积蓄,更重要的是,建立了一条与外界的、尽管脆弱但确实存在的联系。
这天下午,课程结束后,林深留下了小汤姆。这个十二岁的少年,是五个重点苗子中最沉稳、也最善思考的一个。
“汤姆,坐。”林深指了指对面的凳子,桌上摊开着一张他自己绘制的、极其简陋的“维西帝国及周边势力示意图”,这是根据老马修、老猎户、礼翁以及行脚商人提供的零碎信息拼凑而成。
“先生。”小汤姆恭敬坐下,目光立刻被地图吸引。
“今日不考校功课,与你讲讲这天下大势。”林深指着地图中心区域,“此处,便是我们所在的维西亚德帝国,疆域浩瀚,分为几大行省。”他简略复述了行省划分。
“先生,我帝国如此强大,是靠什么统御这无边疆土的呢?”小汤姆问出了一个深刻的问题。
林深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这正是他今天想说的重点。“问得好。维西亚德帝国能屹立三千余年,其根基在于一套精密而强大的制度。你需谨记,这或许与你日后前途息息相关。”
他蘸了水,在桌上写下几个词:
“其一,军功贵族制。帝国以武立国,以战功封爵。爵位自骑士始,依次为爵士、男爵、子爵、伯爵、公爵、大公、国公、君爵、王爵、亲王。每级爵位又分下、中、上三等。战功卓著者,可得封地、享俸禄、掌兵权,是为帝国支柱。”
小汤姆听得眼睛发亮,男孩子天性中对功业的向往被点燃。“先生,那是不是立了大功,谁都能封爵?”
“理论上如此,但实则艰难。”林深话锋一转,写下第二点,“其二,军功削爵制。爵位可因功而授,亦可因过或无能被削。
尤其关键者,继承。军功贵族之后,若无足够才能、功勋继承父辈爵位与职责,则其爵位降等乃至数等承袭,直至降为平民。此制确保贵族阶层不腐,代代需有功绩维持门楣。”
小汤姆若有所思:“所以,即便是贵族的儿子,如果没本事,也会变成普通人?”
“不错。故而帝国贵族,虽享特权,亦需时刻奋进,否则家道中落,不过数代之间。”林深点头,继续道,“其三,行政共治制。地方治理,非贵族独断。各城邑、府城、郡、州乃至行省,常设行政官员,与当地军功贵族共同理政。官员通晓律法、民政,贵族掌握武力、威望,二者协作,亦相互制衡。”
“那要是官员和贵族意见不合呢?”小汤姆追问。
“这便涉及到更高层的制度。”林深写下第四、五点,“其四,三权分立制。帝国中央及地方重要衙署,其最高长官常设三名,分掌不同权责,共议决策,避免专权。
其五,皇帝分权制。帝国皇帝陛下,掌帝国最高三成权柄,为最终裁决与象征。其余七成权力,分归各中枢大臣、各部衙署及地方大员,依律法、章程行使。此谓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亦防止君权独断酿成大祸。”
小汤姆听得有些晕眩,这些制度环环相扣,复杂精妙远超他的想象。“先生,这么多规矩……不会乱吗?”
“正因规矩森严,权力分散又相互制衡,帝国方能长久。”林深沉声道,“然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其间运作,多有奥妙。你日后若有机会接触,自会明白。”
他顿了顿,手指移向地图上维西亚德帝国之外的区域:“再看帝国之外。大陆广袤,帝国并非唯一强国。”
“西有西日莫罗德,据说民风彪悍,崇拜星辰与荒野之神,骑士制度与我帝国迥异,疆域与我西境接壤,时和时战。”
“南有维尔大帝国,疆土不逊我帝国,商业繁盛,海运发达,其魔法技艺(或称奥术)闻名大陆,与我帝国交流甚多,亦竞争激烈。”
“东南有塞特佩兰,历史悠久的古老帝国,曾辉煌一时,近年稍显颓势,但底蕴犹存,其独特的‘灵能’修炼体系与我等斗气、魔法皆有不同。”
“北有匈伦帝国,游牧与城邦混合的庞大势力,民风骁勇善战,骑兵冠绝大陆,与我北境摩擦不断。”
小汤姆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强国……”
“不止。”林深的手划过地图上更广阔、标注模糊的区域,“强国之下,尚有王国势力上百,大公国数以千计(二千),公国更是以十万计!大陆之广,种族之繁,势力之多,远超你我想象。我维西帝国虽强,亦需周旋其间,并非唯我独尊。”
他收起地图,看着小汤姆震撼的眼神,缓缓道:“汤姆,我与你说这些,并非要你此刻便去忧心天下。而是要你知晓,你所在的天地,何等广阔;
你身处的帝国,何等复杂。读书识字,通过考核,进入城邑学院,只是第一步。那之后,你若真有志气,眼前展开的,将是一个波澜壮阔的世界。是囿于这石溪村,还是走出去,见识那帝国风云,乃至大陆纷争,全在你自身选择与努力。”
小汤姆胸膛起伏,用力点头:“先生,我明白了!我一定加倍用功!”
“去吧。今日之言,暂勿与他人多说,自己心中有数即可。”
送走心潮澎湃的小汤姆,林深独自坐在书斋里。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个月,他从一个朝不保夕的黑户,成为了石溪村不可或缺的教书先生,赢得了村民的尊敬和有限的信任,甚至与黑石城的小吏建立了脆弱的联系。他了解了这个世界的轮廓,帝国的筋骨,力量的体系。
但这还远远不够。
他摊开那本无名册子,目光落在那些玄奥的运行路线上。知识是他的盾,让他在这个世界的规则缝隙中得以存身。但这面盾,还不够坚固。面对可能的恶意、意外,乃至未来必然要接触的更高层次的力量博弈,他需要更多。
力量,自身的力量,是必须提上日程的课题了。陈主吏给的半年之期已过去一半,教学步入正轨,经济稍有起色,是时候将更多精力投向自身了。
“乔治先生,您留下的这本册子,究竟是何物?”林深低声自语,手指抚过皮革封面上岁月的痕迹。老乔治的失踪,黑暗森林深处偶尔传来的、连老猎户都讳莫如深的异动,这本神秘的册子……这一切,是否有所关联?
他决定,不能再只是闭门苦修。明天,他要再去拜访老猎户,更详细地打听黑暗森林外围的情况,以及老乔治失踪前最后一次进山的细节。或许,那里不仅有危险,也有机遇。
同时,他也需要更积极地利用与哈里斯税吏这条线。下次行脚商人来时,或许可以托他带一封措辞谨慎、以请教教学为名的信给哈里斯,一来维系关系,二来或可探听更多关于文教总署、城邑学院考核,乃至黑石城权力结构的细节信息。
“先生!先生!”门外传来急促的呼喊,是村长的孙子,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慢点说,怎么了?”
“村、村口来了几个人!穿得好威风!骑着大马!老马修爷爷让您赶紧过去!”
林深心头一紧。不是税吏,也不是文教总署的人,这个时间,会是谁?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衫,将无名册子藏好,迈步向外走去。
村口,三匹高大神骏、披着暗红色马衣的角马喷着鼻息。马背上,是三名男子。为首一人约三十许岁,面容冷峻,目光如鹰,穿着一身暗红色皮质劲装,外罩一件绣有金色火焰纹路的黑色披风,腰间佩着一柄带有华丽护手的细长刺剑。
他身后两人,同样装束精干,气息彪悍,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聚拢过来的村民,身上隐隐散发着比哈里斯那两个护卫更强的能量波动,至少是三阶,甚至可能是四阶的好手。
他们的胸前,佩戴着统一的徽记——一柄刺破云层的金色长枪。
林深从未见过这个徽记,但老马修和几个年长的村民,在看到徽记的瞬间,脸色都变了。
“不知几位尊客驾临石溪村,有何贵干?”老马修上前,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谨慎,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那为首的红衣男子目光落在老马修身上,又扫过赶来的林深,声音冷冽,不带丝毫感情:
“我乃‘金焰枪’家族,西原行省第三巡视队,队长罗格。奉家族之命,巡查西境各聚居点,征召适龄、有潜质者,参加今夏‘家族选材试’。”
他的目光如实质般掠过在场所有少年,最后,定格在了闻讯赶来、站在林深身后的小汤姆身上。
“你,还有你,你,出列。”罗格的手指,点向了小汤姆,以及另外两个村里体格较为健硕、年龄在十二三岁的少年。
“金焰枪家族……选材试?”村民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神色各异,有惊疑,有畏惧,也有一丝隐隐的激动。
林深的心,缓缓沉了下去。他知道“军功贵族”,知道贵族拥有特权,但没想到,贵族的触角,会以这种方式,直接伸到帝国最边缘的村落。
麻烦,或者机遇,似乎总是不期而至。这一次,来的是一杆灼人的“金焰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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