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闲低估了那只狐狸的执着,也高估了野生动物的报恩审美。
死老鼠事件仅仅是个开始。
第二天清晨,林闲推开门,门槛上赫然摆着一条还在绝望地扑棱着尾巴的胖头鱼。鱼鳞刮得到处都是,那鱼的死鱼眼死死地盯着林闲,仿佛在控诉命运的不公。
第三天清晨,礼物升级了。一条足有胳膊粗的无毒菜花蛇被咬断了七寸,像盘蚊香一样极其规整地盘在林闲的布鞋旁边。林闲当时一脚踏出去,差点直接把自己的“养老生活”提前给送走。
“是可忍,孰不可忍。”
林闲看着院子里用来埋“报恩盲盒”而多出来的三个小土包,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决定了,今晚不睡了,必须把这个大半夜跑来送惊吓的送货员给逮住,然后狠狠地给它上一堂关于人类心理承受能力的卫生课。
当晚,月朗星稀。
林闲搬了把竹藤椅,泡了一壶浓茶,大马金刀地坐在院子门后的阴影里。他的左手隐藏在袖子中,一层极淡的幽蓝色光芒在掌心若隐若现——【蓝手】的感知范围已经被他如雷达般铺开,笼罩了院门外方圆十丈的距离。
打更的梆子声敲过了三更。
就在林闲困得连打了第五个哈欠,眼泪汪汪地准备放弃时,【蓝手】的感知网里突然泛起了一丝涟漪。
来了!
林闲瞬间清醒,睡意全无。他放轻呼吸,像一个等待猎物上门的资深老猎手,紧紧地盯着门缝外的动静。
“踏、踏、踏……”
然而,传来的并不是动物爪垫踩在青石板上的轻微摩擦声,而是非常清晰的、属于人类的双足脚步声。
而且,听这脚步声的轻重,来人似乎还在费力地拖拽着什么东西。
林闲眉头一皱。难道不是那只狐狸?是镇子里的遭了贼?
“哐当。”
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扔在了自家院门外。接着,一阵悉悉索索的整理衣服的声音响起。
“笃、笃、笃。”
院门被极其规律地敲响了三下。
林闲眯起眼睛,没有立刻出声。
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见没动静,似乎有些苦恼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猛地抬起手——
“砰砰砰砰砰!”
宛如拆家般的疯狂砸门声瞬间在这寂静的深夜里炸响,门框上的灰尘都被震得簌簌直落。
“开门呀!恩人!我知道你在家!我闻到你衣服上的肥皂味了!”
一个清脆、娇憨,但又透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少女声音,穿透厚重的木门传了进来。
这声音太大,要是再让她砸下去,左右街坊非得拿着扫帚出来把他们俩一起乱棍打死不可。林闲无奈,只能黑着脸“唰”地一下拉开了院门。
“砸什么砸!大半夜的招魂……”
林闲的训斥在看清门外景象的那一刻,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站在门槛外的,并不是什么小偷,也不是什么带着死耗子的白狐,而是一个容貌极其惹眼的少女。
她有着一头如瀑布般顺滑的及腰白发,发丝间隐隐流转着银色的微光。月光打在她那张巴掌大的精致小脸上,五官绝美得甚至有些不似真人,一双清透的琥珀色眼眸正亮晶晶地盯着林闲。
如果忽略掉她头上那根没摘干净的枯草,这绝对是一幅极具仙气的月下美人图。
但这仙气,在她目前的穿搭和手里拎着的东西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少女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大出好几号的粗布男式长衫,下摆长得拖在了地上,腰间胡乱地用一根破麻绳打了个死结。这衣服林闲怎么看怎么眼熟——这不就是隔壁街张屠户昨天刚洗了挂在院子里的那件吗?!
更要命的是,这位“仙女”的右手,正死死地捏着一只体型巨大、毛色斑斓的野山鸡的脖子。那只山鸡显然还没死透,两只爪子还在半空中徒劳地抽搐着,偶尔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咯咯”声。
林闲的视线在少女那双极具标志性的琥珀色眼睛和那只半死不活的山鸡之间来回切换了三次。
“你……”林闲伸出手指指了指少女,又指了指山鸡,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可怕的猜想。
“恩人!”少女见林闲开门,眼睛瞬间弯成了漂亮的月牙。她十分豪迈地把手里那只巨大的山鸡往前一递,几乎怼到了林闲的鼻子上,大声宣布:“我来报恩了!”
林闲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头,躲开山鸡扑腾掉落的一根杂毛。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想,他果断地伸出左手,看似无奈地扶额,实则屈起食指,快如闪电地在少女那白皙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蓝手·感知】启动。
“嗡——”
熟悉的精神图景再次在林闲脑海中展开。
没有复杂的人性,没有多余的思绪,只有熟悉的、震耳欲聋的弹幕疯狂刷屏:
【恩人开门了!】【他身上好香!有那种好吃的肉包子的味道!】【今天抓的这只鸡好肥,恩人一定会把它做得很好吃吧?】【好饿好饿好饿好饿……】
林闲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破案了。
眼前这个绝世美少女,就是那只不知好歹、连送了三天奇葩礼物的单细胞白眼狐狸。
“你……化形了?”林闲揉着被弹幕吵得生疼的太阳穴,无力地问道。
“对呀!”白玖骄傲地挺了挺胸膛(虽然被宽大的衣服遮得什么都看不出来),“多亏了恩人那天度给我的红色暖气,我的伤全好了,连停滞了好久的修为都突破了,昨天终于能变成人类的样子啦!”
“所以……”林闲指着那只山鸡,“这就是你今天准备放在我门槛上的东西?”
“嗯呐!”白玖用力地点了点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求表扬的光芒,“那些老鼠和蛇太小了,我怕恩人吃不饱。这只山鸡可难抓了,我追了它三个山头呢!恩人,你看我厉不厉害?”
林闲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缓一些:“你听好了。第一,我不吃老鼠,也不吃生鱼,更不吃蛇。第二,你以后不要再往我家门槛上放任何带有生命体征或者曾经带有生命体征的东西。第三……”
林闲指了指镇子外的方向:“恩你也报完了,我很感动。现在,带着你的鸡,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说完,林闲毫不犹豫地后退半步,准备关门。
“啪!”
一只白皙纤细的小手死死地扒住了门框。
白玖急了。她那张漂亮的脸蛋上瞬间布满了难以置信和委屈的表情:“为什么呀?!我看镇子上说书的先生讲的那些话本里,妖精被书生救了,不都是要留下来报恩的吗?”
“那是话本,这是现实。”林闲冷酷无情地开始掰她的手指,“而且我不是书生,我是个大夫。大夫治病收钱,天经地义。你已经付过老鼠和蛇了,我们两清了。”
“不行!”白玖固执地扒着门框,指甲都在木头上抓出了白痕,大声背诵着她从话本里学来的台词:“救命之恩,如同再造!小妖无以为报,唯有……唯有以身相许,或者当牛做马!”
寂静的深夜里,“以身相许”这四个字在这个不大的小巷子里回荡,甚至惊飞了隔壁树上的两只夜枭。
林闲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容貌绝美的少女,听着这句只有在三流言情小说里才会出现的经典台词,如果是别的穿越者,此刻大概已经开始心猿意马,脑补接下来娇妻美妾的幸福生活了。
但林闲不是。
他太清楚这只狐狸的底细了。
林闲似笑非笑地看着白玖,左手再次悄无声息地搭上了门框,与白玖的手指有了一丝极其轻微的触碰。
【蓝手·测谎】启动。
“你确定,你想留下来,是为了‘以身相许’或者‘当牛做马’?”林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
“当、当然!”白玖被林闲看得莫名有些心虚,眼神开始不由自主地往院子里的厨房方向飘,“不过……我不想当牛和马,它们吃草,不好吃。我……我就以身相许好了!”
伴随着她这句“深情”的告白,林闲脑海里的测谎雷达发出了极其刺耳的警报声。紧接着,真实的心理活动犹如洪水般将林闲淹没:
【恩人的手好暖和……】【那个厨房里好香啊,一定藏着比肉包子更好吃的东西!】【山里现在连老鼠都快被我抓完了,再回去要饿肚子了。】【只要留在这里,恩人就一定会给我做饭吃的吧?他上次就给我吃了包子!】【为了每天都有好吃的,我连狐狸的脸都不要了,我都说要嫁给他了,他总不能赶我走了吧?】
最后,这千言万语汇聚成了一声极其响亮、甚至盖过了打更声的生理抗议——
“咕噜噜噜噜——”
白玖的肚子,非常不争气地,在这个“深情表白”的致命时刻,发出了雷鸣般的咆哮。
空气突然安静。
白玖那张白皙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带着隐藏在银发下的耳根都红透了。她尴尬地用那只没拿鸡的手捂住肚子,琥珀色的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水汽,像是一只做错了事、即将被遗弃的小狗,眼巴巴地看着林闲。
林闲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混口饭吃,连“以身相许”这种鬼话都能面不改色背出来的极品吃货,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松开了掰着门框的手,退后了一步,彻底让出了大门的空间。
“行了,别装可怜了。”林闲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进来吧。”
白玖的眼睛瞬间亮得如同两颗小太阳,眼泪瞬间憋了回去:“恩人答应让我以身相许啦?!”
“许你个大头鬼。”林闲转身往厨房走去,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那只鸡别弄得满院子都是血。去后院水井边上把毛拔了。拔不干净,今晚你就给我啃生鸡骨头。”
“得嘞!恩人你真好!”
白玖发出一声极其欢快的欢呼,拎着那只可怜的山鸡,像一阵风一样冲进了院子。
听着后院传来的“咯咯”惨叫声和少女快乐的哼歌声,林闲看着自己那原本清净幽雅的养老小院,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自己这安生日子,算是彻底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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