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金蝉脱壳

  沈知舟走后,宋昭雪在窗前坐了一整夜。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清冷的光辉洒在苏州城的屋顶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三更了。然后是四更,五更。每一更的梆子声都不同,三更的急,四更的缓,五更的短促,像是有人在催促天亮。

  她睡不着。

  不是因为恐惧——她早就过了恐惧的年纪。是因为算计。她的脑子里像有一盘棋局,每一步都要算清楚,每一个棋子都要摆在正确的位置上。齐昭是敌手,沈知舟是盟友?还是棋子?周知府是墙头草,漕帮是地头蛇,苏州城里的各方势力都是这盘棋上的棋子。她要的不是赢一局,是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棋已经下完了。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窗外,苏州城在晨光中渐渐苏醒——远处有公鸡打鸣的声音,楼下有早点摊子支锅的声音,河上有船夫撑船的声音,橹声欸乃,由远及近。

  宋昭明还在睡。他的睡姿很不老实,被子踢到了一边,一只脚露在外面,手指还攥着那只木头小鸟。宋昭雪给他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她没有去大堂吃早饭,而是从后门出了客栈。

  清晨的苏州城很美。薄雾笼罩着河面,两岸的白墙黛瓦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街上已经有行人了——挑着担子卖菜的老农,赶着毛驴进货的伙计,蹲在河边刷牙的住户。宋昭雪沿着河边走,脚步不紧不慢,像一个早起散步的闲人。

  她走过一座石拱桥,桥下的河水碧绿如玉,能看到水草在水底轻轻摇摆。桥那头有一个卖早点的摊子,蒸笼里冒着白气,空气中弥漫着包子和粥的香味。她在摊子前站了一会儿,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走。

  她要去的地方是城东的漕运码头。

  漕运码头在苏州城的最东边,紧挨着运河。运河是苏州的命脉——南来北往的货船都在这里停靠,粮食、丝绸、茶叶、盐,各种货物从这里运往全国各地。码头上很早就开始忙碌了,苦力们扛着麻袋在跳板上走来走去,船老大站在船头指挥,嗓子都喊哑了。

  宋昭雪在码头边上站了一会儿,观察着来来往往的人。码头上的人各有各的活法——苦力们卖力气,船老大们卖经验,掮客们卖嘴皮子。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一个站在角落里吃包子的小姑娘。

  她看到了漕帮的人。

  很容易认——他们的腰间都系着一条红色的布带,布带上绣着一个“漕”字。有的站在码头入口处,像是在放哨;有的在货船之间走动,像是在巡视;还有几个坐在码头的茶棚里喝茶,看起来像是在歇脚,但目光一直在打量来往的人。

  宋昭雪吃完包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向码头上最大的一艘船。那艘船比旁边的船大了一倍不止,船身上刷着新漆,船头插着一面旗帜,旗上绣着一个“沈”字。船舱的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系红布带的汉子。

  “我找沈帮主。”宋昭雪说。

  两个汉子对视了一眼。左边的那个年纪大一些,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疤,从眉角一直延伸到颧骨,像是刀砍的。他上下打量了宋昭雪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很久。

  “你谁啊?”

  “宋昭雪。沈帮主认识我。”

  刀疤脸又看了她一眼,转身敲了敲船舱的门。门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而慵懒:“谁啊?”

  “一个姑娘,说是姓宋,来找帮主。”

  门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门开了,沈红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睡意。她看见宋昭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宋姑娘,这么早?”她打了个哈欠,“进来吧。”

  船舱里比上次的画舫大得多,分里外两间。外间是一间小小的会客室,摆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套茶具和几本账册。里间是卧室,门半开着,能看到一张雕花大床和满地的衣裳。

  “坐。”沈红玉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宋昭雪倒了一杯,“什么事这么急?天刚亮就跑来找我。”

  “我想请沈帮主帮一个忙。”

  沈红玉端着茶杯,看着她。她的眼神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锐利,像是在称量面前这个人的分量。

  “什么忙?”

  “我需要一具尸体。”宋昭雪说,“一具跟我年龄相仿的女尸。”

  沈红玉的茶杯停在嘴边,没有喝。

  船舱里安静了很久。外面传来苦力们的号子声和船老大的吆喝声,但在这扇门里面,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你要尸体做什么?”沈红玉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有人要杀我。”宋昭雪说,“我需要让他以为我已经死了。”

  沈红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是齐昭的事?”

  宋昭雪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沈红玉叹了口气。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船舱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挂着一盏灯笼,灯笼的纸已经泛黄了,上面画着一幅仕女图,仕女的脸已经模糊不清。

  “宋姑娘,”她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齐昭是锦衣卫的人,锦衣卫不是你能惹的。就算你用一具假尸体骗过了他,万一他发现了呢?万一他回去之后又起了疑心呢?这种事情,一旦开了头,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知道。”

  “那你还——”

  “沈帮主,”宋昭雪打断了她,“我没有别的选择。如果我不这么做,齐昭会一直查下去,查到苍梧山,查到赵大叔,查到所有跟我有关的人。我不能让那些人因为我而受到牵连。”

  沈红玉看着她,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那种柔和不是怜悯——沈红玉不是那种会怜悯别人的人——而是一种理解。一种只有经历过同样处境的人才能产生的理解。

  “你很像一个人。”沈红玉忽然说。

  “谁?”

  “我父亲。”沈红玉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茶水。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他当年也是这样,明知道前面是死路,还要往前走。不是因为不怕死,是因为身后有太多人要保护。”

  宋昭雪没有说话。

  沈红玉沉默了很久。船舱外传来一声长长的号子,然后是船桨划水的声音,哗啦,哗啦。

  “城外的义庄,看门的老王头欠我一个人情。”沈红玉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沙哑和慵懒,“你去跟他提我的名字,他会帮你。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尸体只能借,不能买。用完要还回去。义庄里的尸体都是有主儿的,都是等着家人来认领的。你要是不还,老王头没法交代。”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沈红玉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带着河水的气味和远处寺庙的钟声,“齐昭这个人,我听说过一些。他不是那么好骗的。你光有一具尸体不够,还得有戏。”

  “什么戏?”

  沈红玉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

  “一场让齐昭相信你已经死了的戏。”

  二

  宋昭雪从漕运码头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照在运河上,水面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层碎金。码头上更加热闹了,货船来来往往,苦力们喊着号子搬货,掮客们扯着嗓子讨价还价。

  她没有回客栈,而是去了城外的义庄。

  义庄在苏州城西门外三里处,是一座破旧的院子,院墙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院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上面写着“苏州府义庄”五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

  看门的老王头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驼背,瘸腿,一只眼睛是瞎的,眼窝深深地凹陷进去。他坐在院子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一壶酒,酒壶是锡的,已经瘪了好几处。

  “找谁?”老王头眯着那只独眼,打量着宋昭雪。

  “沈帮主让我来的。”

  老王头的手顿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宋昭雪一眼,然后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院子里走。

  “跟我来。”

  院子里停着十几具棺材,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已经腐烂了,露出里面的白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混着福尔马林和石灰的气味,呛得人想吐。老王头走到院子最里面的一间小屋前,推开门。

  小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屋里的棺材比院子里少一些,只有五六具,但保存得更好一些,都是新棺木,刷着黑漆。

  老王头走到最里面的一具棺材前,掀开棺盖。

  棺材里躺着一个年轻女人,大约十七八岁,面容清秀,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衣裳。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是青紫色的,但五官还算完整,没有腐烂的痕迹。

  “这个姑娘,前天才送来的。”老王头说,“在河边上漂着的,淹死的。没人认领,再放三天就烧了。”

  宋昭雪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具尸体。身高跟她差不多,体型也相近,头发长度也差不多。如果换上她的衣服,戴上她的玉佩,在暗处看,至少有七八分像。

  “就是她了。”宋昭雪站起来,“我需要借用她两天。”

  老王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递给她。

  “借尸要立字据。这是规矩。”

  宋昭雪接过黄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大意是借尸一具,用完归还,如有损坏,照价赔偿。她看了看,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子,压在字据上面。

  “够吗?”

  老王头看了看银子,点了点头,把银子揣进怀里。

  “后天之前还回来。过了后天,衙门的人要来检查,要是少了尸体,我交代不了。”

  “好。”

  宋昭雪出了义庄,没有直接回城,而是在城外的田野里走了一会儿。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黄,稻子熟了,沉甸甸的稻穗垂着头。远处有几个农人在收割,镰刀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蹲在田埂上,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

  她在想怎么演这场戏。

  沈红玉说得对,光有一具尸体不够,还得有戏。齐昭不是普通的捕快,他是锦衣卫百户,见过世面,见过死人,见过各种骗局。一具随随便便摆在那里的尸体,骗不了他。

  她需要让这具尸体出现在一个合理的地方,以一种合理的方式被齐昭发现。而且她需要让齐昭相信,这具尸体就是宋家的后人——不是随便哪个淹死的姑娘。

  她想了很久。

  狗尾巴草在嘴里被咬断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城里走。

  回到悦来客栈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宋昭明正坐在大堂里吃面,老板娘坐在他对面,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跟他说笑。看到宋昭雪进来,宋昭明立刻跳下椅子跑过来。

  “姐!你去哪儿了?我醒来找不到你,吓死我了!”

  “出去转了转。”宋昭雪揉了揉他的头发,“吃完了?”

  “嗯!老板娘给我做了红烧肉,可好吃了!”

  宋昭雪看向老板娘。老板娘正端着碗站起来,冲她笑了笑。

  “姑娘,你弟弟很乖。一个人在大堂里等了半天,不哭不闹的。”

  “多谢老板娘照顾。”宋昭雪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饭钱——”

  “不用不用。”老板娘摆手,“一碗面而已,算我请的。”

  宋昭雪没有坚持,带着弟弟上了楼。

  回到房间,她把门关上,让宋昭明在床上坐好。

  “昭明,姐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宋昭明睁大眼睛看着她。

  “姐今天晚上要出去办一件事。你一个人待在客栈里,不要出门,不要给任何人开门。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知道吗?”

  宋昭明的脸色变了。

  “姐,你要去做什么?危险吗?”

  “不危险。”宋昭雪笑了笑,“就是去办点事。明天早上姐就回来了。”

  “你骗人。”宋昭明的眼眶红了,“你每次说‘不危险’的时候,都是要去做危险的事。”

  宋昭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伪装的、计算的笑,而是一个姐姐对弟弟的、无可奈何的笑。

  “昭明,你长大了。”她说,“学会分辨姐姐说谎了。”

  “我没有长大。”宋昭明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我就是……我就是怕你回不来。”

  宋昭雪蹲下来,捧起弟弟的脸,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眼泪。

  “昭明,你听姐说。姐答应你,一定会回来。姐还要带你去京城,带你去北疆,带你回咱们宋家的老宅子。姐不会死。”

  “真的?”

  “真的。”

  宋昭明擦了擦眼睛,点了点头。

  “那你要小心。”

  “好。”

  三

  入夜之后,宋昭雪换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将短剑藏在袖中,带上那块玉佩和一些碎银子,从客栈的后窗翻了出去。

  她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小巷和屋顶走。苏州城的屋顶是她的优势——瓦片很密,踩上去声音很小,而且屋顶之间有各种通道,不用下地就能穿越大半个城。

  她先去了城外的义庄,把尸体取出来。老王头帮她把尸体装进一条麻袋里,又帮她扛到城门口。宋昭雪给了老王头一两银子,让他回去买酒喝。老王头接过银子,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一瘸一拐地走了。

  宋昭雪扛着麻袋,绕到城墙的东南角。那里的城墙矮一些,墙外的地面也高一些,翻墙相对容易。她把麻袋绑在背上,手脚并用地爬上城墙,翻过去,落在城外的护城河边。

  她没有进城,而是沿着护城河往北走,走到一座废弃的水闸前。这座水闸已经停用好几年了,闸门锈迹斑斑,周围长满了芦苇。水闸下面有一个涵洞,涵洞很深,通向城内的一条暗渠。

  宋昭雪把尸体从麻袋里取出来,给她换上自己的一件旧衣裳,把那块玉佩挂在她的脖子上。然后她把尸体抱进涵洞里,摆了一个姿势——侧躺着,面朝墙壁,一只手搭在胸前,看起来像是溺水之后被水冲到涵洞里、卡在这里的。

  她退后几步,看了看效果。月光从涵洞口照进来,照在尸体的脸上,那张苍白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白光,像是还带着体温。

  宋昭雪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位置很好——涵洞很深,不仔细看不会发现;但一旦发现了,尸体出现在这里又是合理的——被水冲进来的溺水者,卡在涵洞里,没有被发现,直到最近水位下降才露出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尸体,在心里默默地说:对不起,借你的身子一用。等事情办完了,我会让人把你好好安葬。

  然后她转身离开了。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才是这场戏最难的部分。

  她要让齐昭发现这具尸体。但不是直接让他发现——那样太刻意了,反而会引起怀疑。她要让齐昭通过自己的“调查”发现这具尸体,让他以为这是他自己的本事。

  这就需要有人给齐昭“递线索”。

  宋昭雪回到城内,换了衣服,在悦来客栈附近的一条巷子里找到了沈知舟。他正蹲在巷子口,嗑着瓜子,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办好了?”他问。

  “办好了。”宋昭雪在他身边蹲下,“接下来需要你帮忙。”

  “说。”

  “我需要你找人给齐昭递一个消息——就说有人在城北的水闸附近看到过一个年轻姑娘,跟宋家后人的年纪相仿,在水边徘徊了好几天,好像是要寻短见。”

  沈知舟想了想。

  “这个不难。齐昭在城里有很多线人,我随便找个线人递个话就行。但——”他顿了顿,“光有这个不够。齐昭不是傻子,一个线人递个消息,他不会全信。他得自己查到点儿什么,才会信。”

  “所以我还准备了一个东西。”

  “什么?”

  宋昭雪从怀里取出一块布条。布条是白色的,已经有些发黄了,上面用墨写着一行字:“宋氏昭雪,冤沉海底,生无可恋,不如归去。”

  沈知舟接过来看了看,又闻了闻。

  “墨是新写的。”他说。

  “我知道。”宋昭雪说,“但齐昭不知道。他没见过宋家后人的笔迹,他只知道有人在找宋家后人,然后在水边发现了一个年轻姑娘的遗书和一具尸体。他会自己把这两件事连起来。”

  沈知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人,”他说,“真的很可怕。”

  宋昭雪没有回答。

  “你的脑子,”沈知舟继续说,“比你的武功还可怕。你才十七岁,就能想出这种局。再过十年,你——”

  “别说这些没用的。”宋昭雪打断了他,“帮我把这块布条放在水闸附近,要放在一个看起来像是被风吹走、卡在石头缝里的地方。”

  沈知舟把布条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

  “好。明天一早,齐昭就会收到消息。明天下午,他就会去水闸那边查看。到时候——”

  “到时候我会在场。”宋昭雪说。

  沈知舟愣了一下。

  “你疯了?齐昭见过你的画像——虽然他画像上的人是十岁的你,但你跟小时候长得还有几分像。万一他认出来——”

  “他不会认出来的。”宋昭雪站起来,“我自有安排。”

  四

  第二天下午,苏州城的天气变了。

  上午还是晴空万里,到了午后就阴了下来,乌云从西边涌过来,一层一层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墨。风也起来了,吹得街上的招牌哗啦啦地响,卷起满地的落叶。

  要下雨了。

  宋昭雪换了一身打扮——她穿了一件粗布衣裳,脸上抹了一层灰,头发用一块破布包起来,看起来就像一个在码头边上讨生活的穷丫头。她还故意佝偻着背,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跟平时判若两人。

  她带着宋昭明,让他也换了一身破衣服,脸上抹了灰。宋昭明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姐姐说了,他就照做。

  姐弟俩在城北的水闸附近转悠,假装是在捡破烂。水闸这一带很偏僻,平时没什么人来,只有一些拾荒者和流浪汉在这里出没。

  申时左右,齐昭来了。

  宋昭雪蹲在离水闸十几丈远的一堆废墟后面,透过一个破洞往外看。

  齐昭比她想象的要年轻。二十三四岁的样子,中等身材,穿着一件靛蓝色的锦袍,腰悬长剑,脚蹬皮靴。他的长相很端正——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不是凶狠,不是阴鸷,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的目光。那是一个习惯了掌握他人生死的人的眼睛。

  他带了四个随从。两个穿着便衣,腰间鼓鼓囊囊的,藏着武器;两个穿着衙役的制服,一看就是苏州府衙的人。还有一个中年男人跟在齐昭身后,穿着官服,胖乎乎的,脸上堆着笑——宋昭雪猜那就是周知府周明德。

  “大人,就是这里。”一个衙役指着水闸,“线人说在这里看到过一个年轻姑娘,在水边转了好几天。”

  齐昭没有说话,走到水闸边上,低头看着下面的涵洞。涵洞里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

  “火把。”他说。

  一个随从递过来一支火把。齐昭接过火把,探到涵洞口。

  火光照亮了涵洞里面。

  然后齐昭的身体僵了一下。

  宋昭雪在废墟后面,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

  “有尸体。”齐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下去捞上来。”

  两个衙役对视了一眼,不太情愿地爬进涵洞里。过了一会儿,他们把尸体拖了上来,放在水闸边的空地上。

  宋昭雪看到那具尸体的时候,心里还是抽了一下。那是她的衣服,她的玉佩,一个跟她年龄相仿的姑娘。在火把的照耀下,那张苍白的脸看起来跟她真的有几分像。

  齐昭蹲下来,仔细查看尸体。他翻看了尸体的面容、手脚、衣裳,然后把那块玉佩拿起来,对着火光照了照。

  “这玉佩……”周知府凑过来,“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雕工也是名家手笔。这种玉佩,不是普通人家的东西。”

  齐昭没有说话。他把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放在地上,继续查看尸体。

  “溺水死的。”他说,“口鼻里有水草泥沙,手指有浸泡的痕迹,死亡时间大约在三到五天前。”

  他又翻看了一下尸体的衣裳。衣裳是普通的粗布衣裳,但齐昭注意到——衣裳的料子虽然是粗布的,但裁剪的方式很精细,针脚也很密,不像是穷人家自己做的。

  “这衣裳……”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然后站起来。

  “大人,这里有一块布条。”一个衙役在水闸边的石头缝里发现了一块布条,递过来。

  齐昭接过来,展开。

  布条上写着一行字:“宋氏昭雪,冤沉海底,生无可恋,不如归去。”

  周知府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宋氏昭雪……这……这不是定北侯的女儿吗?”

  齐昭没有理会他。他把布条收起来,又蹲下去,拿起那块玉佩,仔细端详。

  “宋家的东西。”他说,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定北侯宋远山的夫人柳氏,出身江南柳家。柳家的嫁妆里,有一块白玉虎形佩。跟这块一模一样。”

  周知府的脸色更白了。

  “大人,这……这是不是说,宋家的后人已经……”

  “淹死了。”齐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从现场的情况来看,这个叫宋昭雪的姑娘,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知道我们在找她,心生绝望,跑到这里投水自尽了。”

  他顿了顿,又看了看那具尸体。

  “年纪也对得上。宋家灭门的时候,宋昭雪十岁,现在应该二十岁。这具尸体看起来十七八岁,但淹死的人会浮肿,看起来会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十七八岁到二十岁,差不了太多。”

  周知府连连点头:“大人英明,大人英明。”

  齐昭没有理他。他站在水闸边上,看着涵洞里的水,沉默了很久。

  “把尸体运回府衙。”他终于说,“我要写一份详细的报告,上报朝廷。”

  “是!”周知府连忙应道。

  两个衙役找来一块门板,把尸体抬上去,用布盖住,抬走了。齐昭跟着他们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水闸周围的废墟。

  他的目光扫过宋昭雪藏身的那堆废墟,停留了一瞬。

  宋昭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齐昭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

  雨开始下了。先是几点雨滴,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最后变成倾盆大雨。雨水打在废墟上,打在宋昭雪的脸上,混着她额头上的冷汗一起流下来。

  她蹲在废墟后面,等了很久,等到齐昭一行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雨幕中,才慢慢地站起来。

  她的腿有些软。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紧张。刚才齐昭回头看那一眼的时候,她以为他发现了她。但幸好没有。幸好她的伪装够好,幸好她没有动,幸好雨下得及时,把她的气味和痕迹都冲掉了。

  她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板娘看到她浑身湿透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拿来干毛巾和热姜汤。

  “姑娘,你这是去哪儿了?这么大的雨——”

  “出去转了转,忘了带伞。”宋昭雪接过姜汤,喝了一口。姜汤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但她觉得舒服多了。

  “你弟弟在楼上等你呢,一直不肯吃饭,说要等你回来一起吃。”

  宋昭雪心里一暖,端着姜汤上了楼。

  推开门,宋昭明正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只木头小鸟,眼睛盯着门口。看到她进来,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跳下床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

  “姐!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宋昭雪揉了揉他的头发,“吃饭了吗?”

  “没有,等你一起吃。”

  “好,姐换身衣服,带你下楼吃饭。”

  宋昭明松开手,抬头看着她,眼睛里还有没干的泪痕。

  “姐,你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出去了。我好怕。”

  宋昭雪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昭明,姐答应你,以后尽量不让你一个人待着。但有些事,姐必须去做。”

  “为什么?”

  “因为——”宋昭雪想了想,找了一个他能听懂的说法,“因为外面有坏人,他们要来找我们。姐要把他们骗走,让他们以为我们不在了。这样他们就再也不会来找我们了。”

  宋昭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坏人走了吗?”

  “走了。”宋昭雪笑了笑,“他们以为我们已经死了。”

  “那我们是不是安全了?”

  “暂时安全了。”

  宋昭明松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那我们去吃饭吧!我好饿!”

  “好。”

  五

  三天后,沈知舟来了。

  他这一次是从大门进来的,穿着一件新做的白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是一个出门访友的读书人。他在大堂里跟老板娘聊了几句,买了二两茶叶,然后上了楼。

  “齐昭走了。”他进门就说。

  宋昭雪正在给弟弟梳头,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一早。带着那具尸体,回京城了。”沈知舟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他写了份很长的报告,说宋家后人宋昭雪已经在苏州投水自尽,尸体已经找到,有玉佩和遗书为证。他还把那块玉佩和布条都带走了,说是要呈给皇帝看。”

  宋昭雪继续给弟弟梳头,没有说话。

  “周知府很高兴。”沈知舟继续说,“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了,以后没人会再追查宋家的事。他还给齐昭送了一份厚礼,足足五百两银子。”

  “周知府那边,以后会不会有问题?”

  “应该不会。”沈知舟喝了口茶,“齐昭在报告里把周知府写成了‘协助查案的有功之臣’,周知府高兴还来不及,不会自己给自己找麻烦。而且他本来就希望这件事赶紧了结,免得夜长梦多。”

  宋昭雪给弟弟扎好头发,让他出去玩。

  宋昭明看了看沈知舟,又看了看姐姐,懂事地点点头,拿着木头小鸟跑下楼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公子,”宋昭雪在沈知舟对面坐下,“谢谢你。”

  沈知舟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宋昭雪说“谢谢”。从认识到现在,她对他一直是不冷不热的,客气但疏远,像隔着一层玻璃。

  “不用谢。”他说,“我说过,你父亲救过我的命。我做这些,是还他的人情。”

  “不。”宋昭雪摇头,“你不欠我父亲什么。就算他救过你,你也帮了我很多。从今以后,我们两清了。”

  沈知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两清了?”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宋姑娘,你觉得我们之间,能用‘两清’这个词吗?”

  “为什么不能?”

  “因为——”沈知舟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复杂,“因为你父亲救我的时候,我才十岁。他把我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给我治伤,给我饭吃,还教我读书识字。他在边关那么忙,还抽出时间来教我。他说,我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孩子,将来一定能成大器。”

  宋昭雪没有说话。

  “他在边关待了三个月,我跟着他学了三个月。走的时候,他把那块玉佩留给我,说——‘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你拿着这块玉佩去找我的家人。他们会照顾你的。’”

  沈知舟的声音变得很轻。

  “后来他就出了事。满门抄斩。我听到消息的时候,哭了一天一夜。我想去京城找他,但我知道我去了也是送死。我只能在江湖上漂着,想着有一天能为他做点什么。”

  他看着宋昭雪,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现在我终于等到了。他的女儿站在我面前,跟我说‘两清了’。宋姑娘,你觉得我应得吗?”

  宋昭雪沉默了很久。

  “那你要怎样?”她问,“你要我一直欠着你的人情?”

  “我不要你的人情。”沈知舟摇头,“我要你活着。好好的活着。把你父亲没有做完的事,做完。”

  “什么事?”

  “你知道是什么事。”

  宋昭雪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知舟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宋姑娘,”他没有回头,“你父亲当年教过我一句话——‘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杀人,是救人。’我一直记着这句话。这些年我在江湖上混,杀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但我一直没想明白,他说的‘救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回过头,看着宋昭雪。

  “现在我有点明白了。他要我救的,不是那些萍水相逢的人。是你。”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宋昭雪坐在桌边,一动不动。

  窗外,苏州城的暮色正浓。远处的钟声响了,沉闷而悠远,是寒山寺的晚钟。钟声在空气中回荡,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直到消失在天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很细,看起来柔弱无力。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双手杀过人,握过剑,在悬崖上攀爬过,在黑暗中摸索过。这双手做过很多事,还有很多事要去做。

  她想起父亲。

  想起他站在正厅门口的背影,挺拔如松。

  想起他在母亲额头上轻轻一吻。

  想起他说“宋家三代,无愧于大雍”。

  她想起母亲。

  想起她在火光中把虎符缝进自己的皮肉。

  想起她说“活下去,让这天下,姓宋”。

  她想起陈先生。

  想起他说“你要报仇,就要改变这天下”。

  她想起沈知舟。

  想起他说“你要活着,好好的活着”。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晚风吹进来,带着河水的气味和远处寺庙的香火味。天边的晚霞烧得正旺,把整个苏州城都染成了金红色。

  她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步,走完了。

  齐昭走了,带着那具假尸体回了京城。他会告诉皇帝,宋家的后人已经死了。皇帝会松一口气,齐元康会松一口气,周知府会松一口气。所有人都会以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但对她来说,一切才刚刚开始。

  她不再是定北侯府的千金小姐,不再是苍梧山上的学艺少女,甚至不再是“宋昭雪”——这个名字,已经跟着那具尸体一起,被埋进了土里。

  从今天起,她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一个活在暗处的人。

  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

  她转过身,看着房间里的一切。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正对着后面的小巷。这间普通的客栈房间,是她新生活的起点。

  她走到桌边,拿起茶杯,把剩下的半杯茶一饮而尽。

  茶已经凉了,有一股淡淡的苦味。

  但她不觉得苦。

  她只觉得,活着,真好。

  六

  又过了三天,苏州城里一切如常。

  齐昭的离开像一块石头投进湖里,泛起一阵涟漪之后,水面又恢复了平静。周知府继续当他的“周青天”,漕帮继续做他们的生意,茶馆里的说书先生继续讲《大雍英烈传》,讲到定北侯血战北疆的那一段,台下依然喝彩声一片。

  没有人再提起宋家的事。

  好像宋家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宋昭雪在悦来客栈住了七天,等齐昭走得足够远了,才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姐,我们去哪儿?”宋昭明问。

  “去杭州。”

  “杭州?去杭州做什么?”

  “去找一个人。”

  “找谁?”

  宋昭雪没有回答。她把包袱系好,挂在肩上,拉着弟弟的手下了楼。

  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算盘已经收起来了。她看着宋昭雪姐弟俩下楼,目光里有不舍。

  “姑娘,要走了?”

  “嗯,要走了。”

  “这些天住得还习惯吗?”

  “很好。多谢老板娘照顾。”

  老板娘笑了笑,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布包,递给宋昭雪。

  “这是几块桂花糕,带着路上吃。你弟弟爱吃。”

  宋昭雪接过布包,道了谢。

  “老板娘,”她忽然说,“沈公子如果再来,帮我说一声谢谢。”

  “好。”老板娘点头,“姑娘路上小心。”

  宋昭雪牵着弟弟,走出了悦来客栈。

  阳光很好,照在苏州城的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丝绸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宋昭明一手被姐姐牵着,一手拿着桂花糕,吃得满脸都是碎屑。

  “姐,”他嘴里含着糕点,含糊不清地说,“杭州有好吃的吗?”

  “有。杭州有西湖醋鱼,有龙井虾仁,有东坡肉。”

  “东坡肉是什么?”

  “就是红烧肉,比老板娘做的还好吃。”

  “真的吗?那我们快点去吧!”

  宋昭雪笑了。

  她牵着弟弟的手,穿过苏州城的大街小巷,走向城南的码头。那里有船去杭州,顺流而下,一天一夜就能到。

  走到码头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苏州城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白墙黛瓦,小桥流水,像一幅画。这座城给了她很多东西——教训、经验、盟友,还有一个假死的身份。

  她不会忘记这座城。

  但她不会再回来了。

  至少,不会以“宋昭雪”的身份回来。

  她转过身,踏上船板。

  船夫解开缆绳,竹篙一点,船缓缓离岸。

  宋昭雪站在船头,看着苏州城在身后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消失在水平线上。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气味和秋天的凉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

  第二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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