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说我像石头。石头不会下棋。石头坐在那儿,不动,不想,不琢磨。石头就是石头。
但我下棋。
这件事小鹿知道,但她没见过。我的棋盘收在书柜最下面,压在几本旧书底下。皮革面的,边角卷了,上面的格子印得有点模糊。偶尔周末下午,小鹿午睡的时候,我会把它抽出来,铺在茶几上。安安趴在窗台上,阳光照进来,棋盘一半亮一半暗。我坐在沙发上,左手黑子,右手白子,一子一子地落。笃,笃。很轻。有时候安安被吵醒了,抬头看一眼,又睡过去。
那次她醒得早。我在客厅,背对着卧室,没听见她起来。她走到我身后,站了一会儿。我没发现。她又站了一会儿,说:“你在干嘛?”
我手一抖,棋子落在不该落的地方。回头看她,她头发乱糟糟的,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
“下棋。”我说。
“跟谁?”
“……自己。”
她绕到沙发前面,坐下来,看了一眼棋盘。黑子白子交错着,左上角黑棋被围了一块,形势不太好看。她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我。我那时候大概皱着眉,手指捏着一颗白子,不知道该往哪儿落。
她没说话。我继续想。那颗白子捏了好久,最后还是放下了。小鹿在边上看着,没催我。等我落了子,她说:“你刚才那步想了好久。”
“嗯。”
“想什么呢?”
“想后面几步。”
“几步?”
“三步。”
她看了我一眼,那种“你这个人好奇怪”的眼神。然后说:“我跟你下一盘。”
“你不会。”
“你教我。”
我把棋盘上的子收了,黑子白子各回各的罐子。棋盘空了。我跟她说规则,说气,说眼,说活棋死棋。她听着,眼睛盯着棋盘,手指戳着格子,问:“这里能不能下?”“这里呢?”“什么叫没气了?”
我一一回答。她点头,说大概懂了。
“让你九个子。”我说。
“什么叫让子?”
“就是你先摆九颗子在棋盘上,优势大一点。”
“不用,”她说,“公平下。”
我在棋盘正中央落了一颗黑子。她拿起一颗白子,看了一眼棋盘,犹豫了一下,放在黑子旁边。我说你这一步效率不高,她问我什么叫效率,我说就是一颗子能管多大地方,她说哦,然后下一步还是放在我旁边。
下了十几手,她落子越来越快。我还在看,她已经把棋子放下去了,然后看着我,等我。我抬头看她,她说:“你快点。”我说好,继续想。她又等了几秒,说:“你想太久了。”我说围棋就是要想的。她说想那么久干嘛,放下去不就完了。我说放下去就改不了了。她说那你就放对的地方。
我没说话,继续想。她在沙发上扭来扭去,腿盘起来又放下,靠垫抱在怀里又扔到一边。安安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她弯腰摸了两下,安安走了,她又坐直了。
我又落了一子。她看了一眼,马上跟着落了一子。然后看着我,等我。那副样子让我想起小时候学校门口那些下五子棋的小孩,噼里啪啦,一盘棋几分钟就完了。
大概下了半个钟头,她打了一个哈欠。
“围棋好慢。”她说。
“嗯。”
“一盘要下多久?”
“快的话一个小时,慢的话……半天也有。”
她看了我一眼,那种“你怎么受得了”的眼神。然后又打了一个哈欠。
“我饿了,”她说,“冰箱里有水果。”
“等一下,这盘还没下完。”
她看了看棋盘,黑白交错,她的白子散落在各处,我的黑子连了一片。她说:“我这边的好像不太行了吧?”
“还早,”我说,“后面还能走。”
她看着棋盘,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几颗白子,说:“这几颗是不是死了?”
“气没了就死了。”
“那它们气没了吗?”
“快了。”
她又看了看,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一盘切好的哈密瓜,回来坐在我旁边,叉了一块塞进嘴里。我继续看着棋盘,她的白子确实不太乐观,但也不是完全没救。
她叉了一块递到我嘴边,我张嘴吃了。她又叉了一块自己吃。安安跳上沙发,趴在我们中间。
“这盘棋要下完还要多久?”她问。
“可能还要半个钟头。”
她把叉子放下,把腿盘到沙发上,靠着我。我看了一会儿棋盘,又落了一子。她看了一眼,没有马上落子。过了几秒,说:“我不知道下哪儿了。”
我指了一个位置,说这里可以。
她看了看,摇头:“太远了,我想吃你的子。”
“吃子不是目的。”
“那什么是目的?”
“围地。谁围的地盘大谁赢。”
她看了一眼棋盘,说:“那我肯定输了。”
“还没下完。”
“看也看出来了,你的黑棋连成一片了,我的白棋东一个西一个。”
“可以连起来的。”
“连起来好慢。”
我没说话。她又叉了一块哈密瓜,嚼了两口,说:“要不我们下五子棋吧。”
“五子棋?”
“嗯,五子连线就赢,简单多了。”她已经坐起来了,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手开始收棋子,“这个太慢了,一盘下半天,五子棋快,五分钟一局。”
我看她收棋子,没拦。安安被吵醒了,跳下沙发,跑到阳台上去了。
“你会五子棋吗?”她问。
“会。”
“那你以前怎么不跟我说。”
“你没问。”
她白了我一眼,把棋盘上的子收干净了。黑子白子混在一起,她也不分,就堆在茶几上。我说要分罐子,她说不用,混着下,反正黑白不一样就行。
第一盘,她执黑先走,啪一下落在正中间。我跟着落白子。她又啪一下,我跟着。她落子越来越快,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往棋盘上撒豆子。我在想的时候她已经等着了,手指捏着棋子,在茶几上轻轻敲,笃笃笃,笃笃笃。
“你快点。”她说。
“在想。”
“五子棋有什么好想的。”
“每一步都可以多想一下。”
“你就是慢。”
“嗯。”
她等了几秒,我落子。她马上跟着落,然后说:“你看,我快四颗了。”我看了一眼,确实是活四了,堵了一头,另一头还空着。我再落一子堵住,她哎呀了一声,说:“你怎么看出来的。”我说棋盘不大,看得见。她说再来。
第二盘,她落子还是快。我慢,她等,手指敲棋子。中途安安跑过来闻棋盘,她把它推开,说别捣乱。安安不走,趴在茶几边上,尾巴扫到棋盘,几颗子歪了。她扶正了,继续下。这一盘她输得快,四子连线的时候没看到我另外一边已经连了五颗。我落完子,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没看到。”
“嗯。”
“不算,再来一盘。”
第三盘她赢了,很高兴,把棋子一推,说:“我厉害吧。”我说厉害。她说你认真下了吗。我说认真了。她说那你怎么输了。我说你走得比我好。她看了我一眼,不知道信没信,但笑了。
“再来一盘。”她说。
“好。”
安安这时候跳上茶几,一爪子拍在棋盘上,棋子滚了一地。小鹿叫了一声,安安嗖地窜走了。地上黑白混在一起,滚得到处都是。
“它故意的。”小鹿说。
“嗯。”
“算了,不下了。”她靠在沙发上,叉了一块哈密瓜,“下次再下。”
我弯腰捡棋子。黑的一堆,白的一堆,分开放。她看我捡了一会儿,也蹲下来帮我。两个人蹲在茶几前面,一个捡黑的,一个捡白的。安安躲在沙发后面,探出头来看。
“你一个人下棋的时候,”她忽然说,“不会无聊吗?”
“不会。”
“自己跟自己下,有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捡起一颗白子,放回罐子里。
“就是想事情。”我说。
“想什么事情?”
“什么都想。有时候想棋,有时候想别的。”
“比如?”
“比如……明天吃什么。”
她笑了一下,说:“你就想这种无聊的事。”
“无聊的事也是事。”
她没接话。我们把棋子捡完了,罐子盖好,棋盘卷起来,用橡皮筋捆上。我放回书柜最下面,压在旧书底下。她去洗水果盘,安安从沙发后面钻出来,跟着她进了厨房。
我站在客厅里,茶几空了。棋盘收起来了,地上干干净净的。窗外天快黑了,对面的楼亮了几盏灯。
其实一个人下棋的时候,想的也不全是无聊的事。有时候想今天上班的事,有时候想以前的事,有时候什么也不想,就是盯着棋盘,看那些黑白交错。黑子是我的,白子也是我的。我在跟自己说话,在跟自己争。争不出什么结果,也不需要什么结果。就是慢,就是安静,就是想一些有的没的。想了,放下。放下了,继续想。
小鹿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滴着水,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安安跟在她后面,尾巴翘得高高的。她走到客厅,看了一眼茶几,说:“棋盘收了啊。”
“嗯。”
“下次我陪你下五子棋,围棋太慢了,我坐不住。”
“好。”
“不过你喜欢围棋,你就自己下,”她说,“我不打扰你。”
“你没打扰。”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没说话。安安跳上沙发,趴在她旁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摸了两下猫,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里在放什么,我没注意看。我坐在旁边,看着茶几上那块空出来的地方。
棋盘不在那儿了,但棋盘好像还在。黑子白子,落下去,拿起来。慢的,快的,一个人,两个人。都行。
围棋慢,慢到一颗子要想很久。慢到一盘棋可以下一整个下午。慢到你可以看着自己的念头,一个一个摆在棋盘上,再一个一个收回去。五子棋快,快到你来不及想太多。快到你输了赢了,都像一阵风。小鹿喜欢快,我喜欢慢。这也没什么。
棋盘收在书柜最下面,旧书底下。周末下午,小鹿午睡的时候,我还会抽出来,铺在茶几上。安安趴在窗台上,阳光照进来。我左手黑子,右手白子,一子一子地落。
笃,笃。
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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