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小鹿说出去走走。
BJ的秋天短得像一声叹息,但总有那么几天是好的。天蓝得不像话,阳光照在银杏叶上,黄得晃眼。我们沿着小区外面的路走,安安没带出来,在家睡觉。
“去哪?”
“超市。”她说,“买点东西。”
我以为她要买零食或者水果,结果进了超市,她直奔蔬菜区。
“西红柿。”她拿了几个,“你看,要挑这种,红透了的,捏着稍微有点软。你上午买的那个也行,就是有一个还不够熟。”
她又拿了一盒鸡蛋。“鸡蛋要新鲜的。你看日期。还有,炒之前先从冰箱拿出来放一会儿,回回温,炒出来嫩。”
我站在旁边,像个学生一样听着。
“明天你再做一次。”她说。
“啊?”
“明天再做一次。反正面还剩半袋,西红柿也还有。你做,我教你。”
“你不是说咸了吗?”
“咸了可以改进。又不是天生就咸。”
她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的,好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但我知道不是。我以前从来不做饭,不是不会,是不想。觉得麻烦,觉得一个人不需要。泡面多简单,三分钟,吃完洗一个碗。做一顿饭要洗锅、洗案板、洗刀、洗碗、洗铲子,一堆东西。不值得。
但今天洗那一堆东西的时候,我没觉得麻烦。
小鹿拎着塑料袋走在前面,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回头看我:“走啊,发什么呆?”
“来了。”
晚上,她点了外卖。酸菜鱼,两个菜,米饭。我洗碗的时候她说你别洗了放着明天洗,我说不行,厨房不能留脏碗。她说你什么时候有这个毛病的,我说从小就有。
“那你以前吃泡面的碗也不见你当天洗。”
“那是泡面。”
“泡面的碗不是碗?”
“……泡面的碗不一样。”
她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周日早上,我没睡懒觉。
八点多就醒了,轻手轻脚起来。小鹿还在睡,安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客厅,蹲在窗台上看鸟。我到厨房,把昨天买的西红柿拿出来,鸡蛋拿出来,放在台面上回温。
然后打开手机,又看了一遍视频。这次看得更仔细,注意了油温、火候、放调料的顺序。还看了一个“西红柿鸡蛋打卤面的五个常见错误”,里面有一条说:葱花一定要最后放,关火再放,用锅的余温烫一下就行。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九点半,小鹿起来了。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揉着眼睛走到厨房门口。
“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骗人。你平时周末能睡到下午。”
我没接话。她走到我身后,探过头来看我在干嘛。我正把西红柿切成小块,比昨天的小,均匀多了。
“切得不错。”她说。
“你回去躺着吧,好了叫你。”
“我不。”她拉了把椅子坐到厨房门口,安安也跟着过来了,蹲在她脚边。“你做,我看着。哪里不对我说。”
我深吸一口气。
开火,倒油。这次油倒得比昨天少一点。等油热——她突然说:“再等等,不够热。”
又等了十几秒。
“好了,下蛋。”
鸡蛋液倒进去,这次没有立刻焦。我拿铲子轻轻地推,蛋液在锅底铺开,凝固成薄薄的一层,然后被我推成小块。比昨天嫩多了。
“关火,盛出来。”她说。
盛出来。再倒油。下西红柿。这次西红柿进锅的时候我还是往后躲了一下,油溅了两滴在手上,没昨天疼。西红柿在锅里炒出红油,汁水渗出来,厨房里弥漫着一股酸甜的香气。
“放盐。少放,昨天太咸了。”
我放了一小勺。
“糖。”
一小勺糖。
“生抽一点点。”
倒了一点。
“把鸡蛋倒回去。翻炒,关小火。”
鸡蛋倒进去,红色的汁水裹住黄色的蛋块,颜色好看多了。我翻炒了几下,她说:“关火,放葱花。”
关火,撒葱花。锅底的余温把葱花的香气逼出来,没有焦。一股清新的葱香混在番茄鸡蛋的味道里,好闻极了。
“行了。”她说,“盛出来。”
煮面。水开了下面,煮了三分钟半,捞出来过了一下凉水——她教的,说这样面条更筋道。面盛碗里,浇卤。
两碗面端上桌。她那一碗,我这一碗。
“你尝。”她说。
我先尝了一口。面条筋道,汤汁酸甜适中,鸡蛋嫩,葱花香。比昨天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低头吃了一口,没说话。又吃了一口。
“怎么样?”我问。
她嚼着面,含混地说:“还行。”
“还行是多行?”
“就是还行。”她笑了,嘴角沾了一点红色的汤汁,“比昨天强。”
我也笑了。
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说:“你知不知道,你昨天那个面,虽然咸了老了糊了,但我吃的时候有点想哭。”
我没说话。
“因为你从来不做饭。你连给自己都不做。你给谁做过饭?”她看着我,“你给谁都没有过。”
安安跳上桌角,探头看了看她的碗,被她轻轻推下去。
“我以前一个人,”我说,“不需要。”
“那你现在需要了?”
我想了想。“不是需要。是想。”
她看着我的眼神变了,变得很软,像安安看窗外那只鸟,但不是想吃,是看着就觉得好。
“你知道我做第一顿饭给你吃的时候,”她说,“也失败了。你记不记得?第一次给你做番茄蛋花汤,虾皮放多了,咸得要命。”
我记得。那天她搬来没多久,晚上说要做汤。我坐在客厅,听见厨房里叮叮当当的。汤端上来,喝了一口,咸得皱眉。她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骂了一句“操,虾皮放多了”。然后她把汤倒了,重新做了一锅。
第二锅就好喝了。
“后来你怎么会的?”我问。
“多做几次就会了。做饭这事没有技巧,就是手熟。你做第一次是那样,第二次好一点,第三次就差不多了。”
“那我明天再做一次。”
“明天上班了,哪有时间做早饭?”
“晚上做。”
她想了想:“行。我下班回来吃。”
吃完饭,我洗碗。她站在旁边,把碗递给我,我冲,她擦。安安蹲在厨房门口,舔爪子。
“对了,”她说,“老干妈呢?”
“还在桌上。”
“没开?”
“没开。”
“那你买它干嘛?”
“怕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你做的那碗也咸了。”
她打了我胳膊一下,不轻不重。我胳膊上昨天被油溅到的地方还有点疼,被她一拍,嘶了一声。
“怎么了?”
“没什么。”
“给我看看。”
我把袖子撸上去,两个小红点,周围有点肿。
“你昨天被油烫的?”
“嗯。”
“疼不疼?”
“不疼了。”
她伸手摸了摸那两块地方,动作很轻,像安安用爪子碰东西那样,轻轻的。
“下次围个围裙。”她说。
“家里没有围裙。”
“买一个。”
“好。”
下午,她去补觉了。周五熬夜的劲还没缓过来。我坐在沙发上,安安趴在我腿上,咕噜咕噜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茶几上,照在那瓶没开封的老干妈上。
我拿起来看了看。保质期还有一年半。
总有一天会用上的。
也许是哪天下班晚了,懒得做饭,下一碗面,拌一勺老干妈,呼噜呼噜吃掉。也许是小鹿哪天想吃了,她自己开的。也许就一直放着,放在那儿,像一个退路,像一个“万一”。
但今天没有万一。
今天的面,刚刚好。
厨房里还残留着西红柿鸡蛋的味道,淡淡的,混着葱花的余香。那个味道说不清楚,不是香水,不是花香,不是任何精致的东西。它就是烟火气。是油锅里的滋滋声,是铲子碰铁锅的叮当,是两个人坐在一张小桌上,面对面吃一碗面。
我后来查了“味”字。
左边是“口”,右边是“未”。未,是尚未、未来的意思。口未合拢,味道还未散去。古人造这个字的时候,是不是想说:味道是流动的,是尚未结束的,是留在舌尖、留在记忆里的东西。
一碗面的味道,在舌尖上停留不过几分钟。但它会在别的地方留下来。留在厨房的油烟里,留在胳膊上的红点里,留在一个周日午后的沉默里。
安安在腿上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叹息。
我闭上眼睛。
那个味道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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